韓晝十分慶幸自己在傳送之前戴上了口罩和鴨舌帽,這原本只是為了以防萬一,避免傳送到女廁所等較為尷尬的位置,卻不料此刻竟成了最大的“掩護”。
他不清楚發生了什么,自己明明是七點二十使用的“必有回響”,照理來說應該會傳送到距離小冷秋最近的無人處,誰知道居然出現在了舞臺的角落里。
直到他遠遠看到了站在舞臺上的小冷秋,才明白出問題的并不是“必有回響”,而是小冷秋。
小冷秋不會不注意時間,那就一定是別的地方出了差錯。
但不管問題出在哪里,現在最重要的是盡快想辦法脫身,被臺下那么多人看著,饒是以他的臉皮,也難免有些心慌。
好在他的反應不算慢,那句“大變活人”似乎真的把臺下的觀眾給唬住了,還以為這是徐向陽故意搞的節目效果,就連臺下正準備上臺把人拉走的保安也面面相覷,滿臉詢問地看向徐向陽的助理。
助理眉頭緊鎖,表情同樣有些困惑,她可不知道今晚的演唱會還有這個環節,這顯然是突發狀況,但目前看來好像并沒有造成什么負面影響,反而成功引起了觀眾的興趣,她也不知道該不該立即叫停。
好在不用她為難,臺上的徐向陽已經做出了決定,只見他先是心有余悸似地松了口氣,然后帶頭鼓掌,大笑道:“好一個大變活人,我說臺下的觀眾朋友們怎么突然都在讓我看身后,說實話,回頭的時候我真的被嚇到了。”
他心里其實是懵的,但作為一位見慣了大場面的公眾人物,他早已磨練出了不俗的臨場應變能力,與其承認這是一場演出事故,還不如裝作是今晚的有意安排。
因此他說的雖然都是實話,但說話的語氣卻頗為夸張,一副演技浮夸的震驚模樣,觀眾席上的粉絲頓時笑做一團。
“少裝了,這是你早就找好的嘉賓吧?”
“我就知道今晚有特別節目!”
“不過為什么要抱著奶茶出場啊,這登場方式未免也太草率了吧?”
“……”
事實上,這也是徐向陽想問的問題,索性主動把話筒湊到那位被變出來的活人的嘴邊,采訪道:“這位朋友,能告訴大家你為什么要帶著奶茶上臺嗎?”
面對遞過來的話筒,韓晝也不好不回答,有些尷尬地說道:“主要是有點口渴。”
“僅僅只是因為口渴嗎?”
“……對。”
“可就算口渴也用不著拿那么多杯奶茶吧?”徐向陽刨根問底道。
你就非得揪著這種無關緊要的問題不放嗎……韓晝沉默片刻:“我怕你也口渴。”
徐向陽愣了愣:“額……謝謝關心。”
他試探著伸出手,但韓晝一動不動,似乎全然沒有把奶茶遞過來的打算。
如此有趣的一幕,再次引得全場哄笑,臺下本來還一臉擔憂的鐘銀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看到那家伙還有心情貧嘴,她也就放心了。
“姐姐,那是悟空哥哥嗎?”身邊的小鐘鈴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嗯,是他。”鐘銀笑著說。
小鐘鈴張大嘴巴,眼睛亮閃閃的:“悟空哥哥也是大明星嗎?”
“他可當不了大明星。”
“為什么?”
“因為他唱歌像猴子。”
想到小依夏不久前的評價,鐘銀輕笑出聲,想了想繼續說道,“不過我倒是希望他將來能夠成為大明星。”
“為什么?”小鐘鈴問。
“因為明星都很有錢啊。”
有錢就隨時都可以回來,不用很久才能再見面了……她在心里默默補充了一句。
小鐘鈴似懂非懂,但看得出姐姐似乎不是很開心,猶豫了一會兒,低聲說道,“我不希望悟空哥哥成為大明星。”
“為什么?”
鐘銀看向年幼的妹妹,寵溺地揉了揉那毛茸茸的小腦袋。
“因為悟空哥哥做飯可好吃了。”
小鐘鈴兩眼放光,悄悄咽了口唾沫,然后低下頭,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要是悟空哥哥將來成了大明星,他就不是只屬于我們的悟空哥哥了,那樣我們以后說不定就吃不到悟空哥哥做的飯了。”
鐘銀怔了怔。
兩人談話間,臺上的互動還在繼續,而不少人都紛紛察覺到了一件事——那位作為幸運觀眾上臺的小女孩,不知何時主動牽起了那個帶著口罩鴨舌帽男子的手,而后者也習慣性將那只小手握住,動作自然到有些溫馨。
“你們發現了嗎,他們兩個好像認識誒。”
“不會吧……這么說剛剛的抽獎環節其實是黑幕?那不行,必須重新抽一次,這次肯定能抽到我!”
“別胡說,怎么可能會有這么明顯的黑幕?況且向陽的人品你還不清楚嗎?”
“那總不可能那孩子真的會大變活人,能憑空把自己認識的人變到舞臺上吧?”
“就不能只是單純的投緣嗎?”
“什么頭圓?頭扁的能中獎嗎?”
“……”
這些零碎的議論聲在偌大的場館中并不起眼,徐向陽自然聽不見,但他清楚,盡管出了點小插曲,但有必要盡快結束這次的觀眾互動環節了,不然會耽誤整場演唱會的進度。
于是他笑著說道:“這位容易口渴的朋友,想必你剛剛也聽到了,要想拿到我準備好的神秘禮物,就必須替我為大家獻唱一首歌,但這位小朋友說她不會唱歌,所以你可以代勞一下嗎?”
神秘禮物?
韓晝愣了愣,這才明白小冷秋為什么會出現在舞臺上,原來是想要得到來自明星的禮物。
他當然知道自己唱歌是個什么水平,沒必要在這么多人面前丟人現眼,正要開口,卻突然想到了什么,低頭看向身邊的女孩,問道:“你很想要這份禮物嗎?”
他的聲音很輕,但在話筒的作用下,依然足以傳遍整個觀眾席。
韓晝很清楚,小冷秋是無欲無求的性子,很少有主動索要什么的時候,如果對方真的想要,那他說什么都要爭取一下。
哪怕會丟人現眼。
小冷秋抬頭望向他,手上的力道漸漸加重了些,先是搖搖頭,然后又用力點了點頭。
面對臺下這么多人,她本來還有些不安,甚至連呼吸都有些急促,可當抓住那只大手的那一刻,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想要。”她輕聲回答,聲音清脆而認真。
聽到這個回答,韓晝不再猶豫,笑了笑說道:“那我們就一起拿到它。”
不知道為什么,雖然只是很簡單的一句問答,但不少觀眾的嘴角卻不自覺浮現出一抹溫馨的笑意,徐向陽同樣如此,高聲說道:“讓我們一起鼓掌,給這位容易口渴的朋友一點掌聲好不好!”
臺下立即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所有人都滿臉期待地看著這個抱著四杯奶茶出場的家伙。
“可以給我一把吉他嗎?”韓晝忽然問道。
聽到這話,臺下觀眾們的掌聲越發熱烈,徐向陽也立馬讓人去拿吉他,而臺下的鐘銀卻是呆若木雞,小依夏也有些詫異。
這家伙……還會彈吉他嗎?
韓晝當然不會彈吉他。
事實上,早在穿越之初,他就動過向許多穿越者前輩學習,做一個音樂文抄公,把前世的音樂搬到這個世界的念頭。
奈何他的音樂天賦實在一般,再加上做音樂是個燒錢的活,彼時的他甚至連臺電腦都搞不到,以至于不得不早早打消了這個念頭。
連歌都唱不好,他自然也沒有去學過任何樂器,但沒關系,他不會樂器,但狀態欄可以教會他——
【快樂至上(已修改)→快樂(yue)至王:你的音樂造詣得到顯著提升,獲得快速唱作的能力,消耗二十積分,你可速成任意一首你所熟知的歌曲,達到你當前階段所能達到的‘王者’水平】
沒錯,在極短的時間內,韓晝就想到了不用丟人現眼的辦法,畢竟這么多人,還有銀姐依夏等人在臺下看著,能不丟人還是不丟人的好,因此他在第一時間動用了狀態欄。
看著臺下烏壓壓的觀眾,他不由再次感嘆命運的無常。
如果沒記錯的話,如今這個時間點的自己應該正在嘗試自學音樂創作,而彼時的對方顯然不會知道,在完全相同的時間點,未來的自己已經陰差陽錯地站在了一個巨大的舞臺之上。
這大概是他這輩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在這么大的地方實現自己兒時舍棄的文抄音樂夢想,因此他決定演唱一首前世的歌曲。
不過該選什么歌呢?
《青花瓷》?
《浮夸》?
《海闊天空》?
都不好。
他又不是來成名的,還不如唱一首簡單又應景的歌。
至于什么歌算應景,他其實也不太清楚,但這一瞬間,他莫名想到了很多很多——
想到在未來等待自己的古箏和依夏,想到從過去等到未來的王冷秋,想到如今那個會臉紅又愛笑,將來卻總是對自己冷眼相待的銀姐,想到靦腆的學姐,想到小小,想到歐陽老師,想到自己重復度過的兩個秋天,和始終都沒有看到過一次的雪。
接過吉他,韓晝收回思緒,微微吐出一口氣,盡管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可當真正按住琴弦的那一刻,他心里多少還是有些打鼓。
“看來當初放棄是對的,我果然不適合當一個歌手。”他心中失笑。
好在狀態欄從不讓人失望,下一刻,他成功撥出了第一個音符,與此同時,他輕聲開口,溫柔的嗓音透過話筒漫開,環繞整個舞臺。
“還沒好好地感受,”
“雪花綻放的氣候,”
“我們一起顫抖,”
“會更明白,什么是溫柔。”
很簡單的旋律,歌詞也相當樸實,可就在這毫無雕飾的吟唱里,某種深沉而溫潤的情感,卻像水滲入沙地,不由分說地攥住了場館內的每一只耳朵,就連一旁舉著話筒的徐向陽都怔住了。
臺下的鐘銀愣了愣,不只是因為不敢相信韓晝會唱歌,還因為這首歌的歌詞。
“還沒跟你牽著手,”
“走過荒蕪的沙丘,”
“可能從此以后,學會珍惜,”
“天長和地久。”
溫婉的旋律里,隱約浮起一絲離別的氣息。不只是鐘銀,小依夏,小冷秋,甚至向來懵懂的小鐘鈴,都從這淺吟低唱中聽出了什么。
臺下的觀眾也都漸漸變得安靜下來。
還沒牽手走過沙丘……這家伙其實也舍不得我嗎?
鐘銀心口微微一酸,手指不自覺攥緊了衣角。
同樣攥緊衣角的,還有舞臺上的小冷秋。
“好聽誒。”臺下有人輕聲說。
“我就說他是嘉賓來的吧?”
“這首歌我好像從來沒聽過。”
“我也是。”
“不會是原創歌曲吧?”
韓晝自然聽不到臺下的議論,只是閉上眼睛,指尖撥動琴弦,繼續專注地唱著:
“有時候,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聽到這里,鐘銀的身體微微一僵。
——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她咬了咬嘴唇,下午那句被她強行打斷的話,似乎以這樣的形式再次說出了口。
這首歌唱的果然是他們。
而他們的結局,果然……
可就在她的眸光漸漸暗下去的剎那,臺上的歌聲卻忽然一轉,像云開之后瀉下的光,帶著一種不易察覺的溫柔:
“可是我,有時候,”
“寧愿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她倏地抬起頭。
臺上,那個握著吉他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睜開眼,目光穿過晃動的燈光,靜靜落向她所在的方向。
這家伙好像看到她了。
不,不是好像。
對方真的看到她了。
即便戴著口罩、壓低帽檐,她依然能清晰地看見他眼中漾開的笑意。
鐘銀怔怔地望著,明明很高興,可眼角卻微微發酸,心底竟莫名生出了一種想哭的沖動。
“姐姐,你怎么了?”身邊的小鐘鈴仰起腦袋,一臉關心道。
“沒什么。”
鐘銀抽了抽鼻子,覺得自己不該這么沒出息,不過只是一首歌而已,未必就能代表什么。
她只用知道,那家伙也舍不得自己就夠了。
即便那句“看細水長流”或許并不是唱給她聽的,可至少這笑容里,也一定有獨屬于她的那一部分。
于是短暫的沉默后,少女深吸一口氣,然后像回應似的,嘴角一點點、一點點地揚起。
最終,化作一個如初春暖陽般明媚的笑容。
她已經想好了。
等分開那天,自己就用這樣的笑容送那家伙離開,絕對不能哭。
寧愿選擇留戀不放手。
她很喜歡這句歌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