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點漸息,燈光溫柔地收斂,聚成一束皎潔的月華,靜靜落在那悄然升起的圓形升降臺上。
徐向陽一身簡約的白色衣衫,手握話筒,周身沒有任何多余的裝飾。在沸騰的聲浪中,他一邊微笑著跟觀眾招手打招呼,一邊抬手將話筒放到了嘴邊。
前奏如清泉流淌而出,是他那首最為出名的抒情慢歌——《歸途》。
“走過人海茫茫,看過燈火輝煌……”
歌詞娓娓道來,徐向陽微微合眼,沉浸其中,舞臺大屏幕上,是他時而溫柔,時而深邃的特寫。
沒有炫技的舞蹈,沒有華麗的走位,他只是站在那里,專注地唱著。歌聲里是淡淡的漂泊,是淺淺的鄉(xiāng)愁,最終都化為一種溫柔的慰藉,使得觀眾席上原本還十分躁動的粉絲們漸漸變得安靜下來。
熒光棒的海浪,不知何時變成了同步緩慢揮動的星辰,隨著旋律輕輕起伏。
“姐姐,這首歌好好聽。”
小鐘鈴抱著鐘銀的胳膊,帶著嬰兒肥的小臉流轉(zhuǎn)的光亮中若隱若現(xiàn),眼睛亮閃閃的。
“是很好聽。”
鐘銀寵溺地笑了笑,她也覺得這首歌不錯,主要是現(xiàn)場的氛圍為其加分不少,不得不說,在演唱會現(xiàn)場聽,和隔著屏幕聽,區(qū)別果然很大。
不只是旋律,是成千上萬次心跳匯成的節(jié)奏,是光海中起伏的呼吸。此時此刻,她覺得自己似乎也成了這共振的一部分,即便不熟悉歌詞,也會下意識跟著哼唱。
“要是那家伙也在就好了。”
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鐘銀還以為自己不小心把心聲說漏嘴了,可那稚嫩的童音很快讓她意識到,是坐在身邊的小依夏在說話。
她轉(zhuǎn)過頭,看見女孩單手托腮,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旁若無人地詆毀道:“要是那家伙也坐在這里跟唱,大概就能聽到猴子叫了。”
“噗嗤。”
鐘銀一個沒忍住,輕笑從唇邊溢了出來,她在浴室外聽過韓晝唱歌,那歌聲確實不敢恭維。
她別過臉去,好不容易才止住笑意,這才把頭轉(zhuǎn)了過來,忍不住低聲問道:“依夏,你和孫……你和韓晝關(guān)系很差嗎?”
她知道韓晝很喜歡這孩子,可這孩子卻總顯得冷淡疏離,但如果真的討厭,又怎么會愿意一大早就跟著韓晝出門,在寒風(fēng)中待了將近一整天,就為了看今晚的這場演唱會呢?
她看得出來,這孩子對演唱會本身其實沒有太多興趣。
聽到這個問題,小依夏倒是真的認真思考了一下,淡淡道:“不算好,也不算壞。”
鐘銀愣了愣,既然關(guān)系不算壞,那這孩子為什么總是要說韓晝的壞話呢?
“那你討厭他嗎?”她試探道。
“討厭。”小依夏不假思索道。
“為什么?你們不是關(guān)系不差嗎?”鐘銀有點懵了。
小依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隨后用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說道:“如果不討厭,不就成喜歡了嗎?”
鐘銀一時語塞,過了幾秒才苦笑道:“那你就不能喜歡他嗎?”
“不能。”
小依夏搖搖頭,一本正經(jīng)道,“我們的年紀(jì)相差太大了。”
鐘銀說的自然不是這個“喜歡”,本想解釋,可話到嘴邊又頓住了。
那句“年紀(jì)相差太大了”輕飄飄落下,卻像根細針,不偏不倚刺進了她的心里。
沉默片刻,她竟忍不住勸道:“其實很多時候……年紀(jì)也不是問題。”
小依夏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直到舞臺上的歌聲即將結(jié)束,她這才似是不經(jīng)意地說了一句。
“如果我喜歡上一個東西,我就會要它的全部。趁著沒人和我搶之前,把它完全抓到手里。”
鐘銀怔了怔,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被孩子教育的一天,不由莞爾道:“所以呢,你現(xiàn)在有什么喜歡的東西嗎?”
“沒有。”
小依夏微微搖頭,視線落在舞臺搖晃的燈光里。
“現(xiàn)在討厭就夠用了。”
一旁,小冷秋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手里拿著鐘銀的手機,不時低頭看一眼時間,默默等待著七點二十的到來。
伴隨著一陣熱烈的歡呼,臺上的第一首歌曲已經(jīng)結(jié)束,一曲終了,徐向陽放下話筒,望向臺下的粉絲,臉上浮現(xiàn)出爽朗的笑容,再次高聲打了個招呼。
迎接他的是排山倒海般的熱烈回應(yīng)。
聽著臺下接連不斷的“再來一首”,徐向陽面露苦笑,一副累得夠嗆的模樣:“臨城的朋友們實在是太熱情了,上午那場演唱會我唱得都快破音了,到現(xiàn)在都還沒休息好,大家能不能讓我小小的偷個懶?”
“不行!繼續(xù)唱!”
他當(dāng)然只是開玩笑,這是演唱會上必備的觀眾互動環(huán)節(jié),而臺下的觀眾自然要唱反調(diào),紛紛高喊“不行”,夾雜著善意的哄笑。
“五分鐘,就休息五分鐘行不行?”
“不行!”
“三分鐘?”徐向陽伸出三根手指,眼神狡黠。
“不行!”
“一分鐘?不能再少了!”
他雙手合十,做出苦苦哀求的姿勢,眉眼耷拉下來,像只大型犬。粉絲們被他逗樂,卻仍不松口。
眼看“哀求”無效,徐向陽忽然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促狹的笑容,目光像探照燈般掃過觀眾席。
“哎呀——”他故意提高聲調(diào),帶著發(fā)現(xiàn)新大陸般的驚奇,“我突然發(fā)現(xiàn),今晚臺下成雙成對的朋友可真不少啊!”
不得不說,這一招相當(dāng)管用,聽到這話,喧鬧的場館為之一靜,隨即涌起一片心照不宣的嗡嗡低語和輕笑。
許多人下意識地左右張望,或是與身邊的伴侶相視一笑,或是偷偷打量附近疑似情侶的觀眾。空氣里瞬間彌漫開甜蜜而微妙的氛圍。
一時之間,大家都沒有了繼續(xù)“抗議”的心思。
鐘銀也好奇地四處看了看,發(fā)現(xiàn)今晚的觀眾席果然坐滿了情侶。
什么?有沒有可能只是朋友?
能相約一起來看演唱會的一男一女,就算只是朋友,也絕不可能是普通的朋友,說是情侶預(yù)備役也不為過。
想到這里,鐘銀突然想到了韓晝,面頰微微泛紅,隨后心中再次生出擔(dān)憂,心想那家伙怎么還沒來。
舞臺上,徐向陽很滿意自己制造的“混亂”。他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語氣夸張:“這么多恩愛的畫面,看來今晚情歌我是不能唱了,不然臺下我們這些單身人士,豈不是要受到成噸的傷害?”
他指指自己,做了個“中箭”的滑稽動作,又引來一片笑聲。
“不過——”
他話鋒一轉(zhuǎn),眼中閃過明亮的光彩,仿佛剛剛想到了一個絕妙的主意,“休息的這幾分鐘時間,總不能就這么干站著,既然有這么多甜蜜的氛圍……”
他停頓片刻,臉上的笑容逐漸擴大,視線像是在人群中搜尋著什么。
“不如,我們請一位幸運的朋友上臺來,替我唱上幾分鐘,怎么樣?”
“嘁——”
臺下的觀眾們頓時哄笑起來,同時喝起了倒彩,顯然不愿意買賬。
徐向陽神秘一笑:“作為報酬,這位幸運的朋友可以得到一份由我親手送出的特別禮物哦。”
此言一出,臺下的觀眾紛紛眼前一亮,膽子大和想表現(xiàn)的甚至主動舉起了手。
現(xiàn)場的氣氛再次變得熱烈起來。
舉手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作為一個送福利的活動,徐向陽自然不可能從中隨便挑選,以免有人心里不平衡,于是笑著說道:“接下來,我會閉上眼睛倒數(shù)十個數(shù),還請燈光師幫我找出這個幸運觀眾。”
話音落下,燈光師會意地將一束白光打向觀眾席,來回游移,仿佛在挑選今晚的“天選之人”。
徐向陽也不耽擱時間,立即閉上眼睛,開始倒數(shù)。
“十——”
“九——”
“八——”
“……”
白色的燈光在觀眾席上不斷移動,許多觀眾翹首以盼,也有不少人生怕燈光落在自己身上,就比如鐘銀。
“三——”
“二——”
“一!”
隨著最后一個數(shù)字的落下,游離的燈光立即停止了移動,鐘銀暗暗松了一口氣——燈光并沒有落在她的身上。
然而下一秒,她的心臟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來。
因為那道燈光和她僅僅相隔了一個座位的距離,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小冷秋的身上。
與此同時,舞臺上的巨大屏幕之中,也出現(xiàn)了小冷秋那張我見猶憐的可愛小臉。
“居然是個孩子。”
“好漂亮的女孩。”
“我的天,這也太幸運了吧?”
“……”
眾人議論紛紛。
看到燈光下的女孩,剛剛睜開眼睛的徐向陽同樣有些意外,又驚又喜道:“沒想到今晚的幸運兒居然是個小朋友。”
他看向燈光下的女孩,臉上浮現(xiàn)出親和的笑容,語氣也跟著柔和了幾分,“怎么樣,小朋友,你愿意上來領(lǐng)取哥哥的特別禮物嗎?”
如果這個孩子膽子太小,又或者是有所顧慮,那他就只能重新挑選一位幸運觀眾了。
小冷秋顯然也沒想到自己會成為那個幸運觀眾,扭頭看向鐘銀,試圖詢問對方的意見。
此刻的鐘銀也出現(xiàn)在了大屏幕之上,被那么多人看著,她多少有些局促,輕聲說道:“不用勉強,害怕的話可以不用上臺的。”
小冷秋低頭看了看手機,距離七點還有十幾分鐘的時間,想了想問道:“會花很長時間嗎?”
鐘銀愣了愣,意識到這孩子似乎打算上臺,心中暗暗感慨韓晝到底是從哪兒找的這么多特別的孩子,認真道:“應(yīng)該不會太久。”
這畢竟是演唱會,觀眾互動環(huán)節(jié)只是點綴,不會占用太多時間。
小冷秋點點頭,把手機放進口袋里,然后起身朝著舞臺上走去。
徐向陽臉上浮現(xiàn)出滿意的笑容:“很好,看來這位小朋友很有勇氣,大家鼓掌給她點鼓勵好不好!”
臺下的眾人自然不可能對一個孩子吝嗇善意,當(dāng)即爆發(fā)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震耳欲聾的掌聲如潮水般拍打而來,聚光燈燙在皮膚上,小冷秋垂著眼,視野邊緣是無數(shù)晃動的、模糊的黑影——那是坐在黑暗里的觀眾。
之前從座位上往后看的時候,更多只是一片虛無的黑暗,此刻卻沉甸甸地有了質(zhì)感,像一堵會呼吸的墻,從四面八方壓過來。
饒是以她沉靜的性子,此時心口也像被什么輕輕攥緊了似的,無聲地漫上一層陌生的、繃緊的緊張。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一步一步走上了舞臺中央,來到徐向陽的身前,然后仰起腦袋,一言不發(fā)地攤開手掌。
她在索要那份特殊的禮物。
如此呆萌的一幕,頓時逗笑了臺下的無數(shù)觀眾,徐向陽同樣忍俊不禁,拿著話筒笑得前仰后合。
小冷秋歪了歪腦袋,似乎不明白大家為什么要笑。
徐向陽蹲下身子,溫和道:“小朋友,還記得嗎,在領(lǐng)取禮物之前,你需要幫哥哥唱一首歌才行哦。”
他把話筒放到了小冷秋的嘴巴。
“我不會唱歌。”小冷秋搖搖頭,聲音清晰而認真。
稚嫩的童聲透過話筒,傳遍了場館的每一個角落。
徐向陽樂了,佯裝好奇道:“不會唱歌你還敢到臺上來?”
“因為可以領(lǐng)禮物。”小冷秋誠實道。
頓了頓,她又一次把手攤開,問道,“不會唱歌可以領(lǐng)禮物嗎?”
“哈哈哈。”
徐向陽被逗得哈哈大笑,臺下也跟著響起一陣善意的哄笑。
“好有趣的小朋友,看來這是一心奔著禮物來的啊。”
徐向陽的笑聲在話筒中響起,他自然不會為難這樣一個可愛的小女孩,但如果就這么把禮物送出去,他就沒法“湊時長”了,于是裝模作樣地想了想,笑著提議道,“不唱歌也可以,但你需要給大家表演一個別的才藝,可以嗎?”
小冷秋微微歪頭,陷入沉思。
觀眾席突然變得安靜下來,大家都很好奇,這個可愛的小姑娘會表演怎樣的才藝。
而就在這份期待蔓延開來之際,觀眾席上突然爆發(fā)了一連串的驚呼。
只見大屏幕上,舞臺后方的角落里,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個戴著口罩鴨舌帽,懷抱著四杯奶茶的可疑男子。
他左顧右盼,似乎想趕緊離開,卻根本找不到門在哪里,眼神里充滿了“我是誰,我在哪,我該去哪兒”的茫然。
臺下的鐘銀瞬間坐直了身體,紅唇微張,一副難以置信的模樣。
這不是韓晝嗎?他什么時候跑到舞臺上去了?
“看看我后面?什么后面?”
徐向陽很快便注意到了臺下的喊聲,漫不經(jīng)心地回頭看去,下一秒?yún)s面露呆滯,險些失去表情管理。
不是,這哥們是誰?
工作人員?可他也沒穿工作服啊……
最重要的是……他是怎么出現(xiàn)在那里的?那個地方有出入口嗎?
一時之間,無論是臺上還是臺下都亂成一團,等韓晝終于搞清楚到自己的處境的時候,他已經(jīng)被數(shù)臺攝像機鎖定,不得不接受一個殘酷的事實,自己已經(jīng)逃不掉了。
默然幾秒,他壓了壓帽檐,然后硬著頭皮走到舞臺中央,并趕在保安沖上臺之前,從呆若木雞的徐向陽手中拿過話筒,尬笑著解釋了一句。
“大家好,這就是這孩子的才藝。”
“大變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