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下,偌大的觀眾席不知何時靜了下來,只余溫柔的歌聲在流淌。
韓晝唱的這首歌叫做《紅豆》,之所以選擇唱它,一是因為演唱起來相對簡單,二則是在他看來,這首歌的歌詞確實相當應景,仿佛在為今晚的夜色說話。
“還沒為你把紅豆,”
“熬成纏綿的傷口,”
“然后一起分享,”
“會更明白,相思的哀愁?!?/p>
在狀態欄的加持下,他的歌聲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感染力,不嘹亮,卻像夜風貼著耳畔拂過,輕易就滲進了心里。
恍惚間,許多人眼前浮起了畫面。也許是某個泛黃的午后,也許是某次來不及道別的轉身。旋律悠悠,往事也星星點點地亮起來——那些遺憾的、溫暖的、甜蜜的、酸澀的,都在這歌聲里輕輕地打了個轉。
舒緩的曲調里,有人微笑,有人垂眸,也有人悄悄拭了拭眼角,而更多人,則是無聲地握緊了身邊的那只手。
紅豆寄相思,自古如此,可相思的滋味究竟是苦是甜,終究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能體會。
又或者說,相思的滋味從來不是單一的苦或甜,它更像今晚的夜色,有月色的清柔,也有星子的微涼,最后都釀成心頭一抹說不清的,澀澀的酸軟。
“還沒好好地感受,”
“醒著親吻的溫柔,”
“可能在我左右,”
“你才追求,孤獨的自由?!?/p>
小依夏悄然坐直了身子,將帽檐往上拉了拉,認真地看向臺上的那道身影。
“有時候,有時候,”
“我會相信一切有盡頭,”
“相聚離開,都有時候,”
“沒有什么會永垂不朽。”
“可是我,有時候,”
“寧愿選擇留戀不放手,”
“等到風景都看透,”
“也許你會陪我看細水長流。”
最后一段副歌響起時,許多人都閉上了眼睛。
不是疲倦,只是想更專注、更完整地把這一刻的感受收進記憶里,直到最后一個尾音在空氣里輕輕消散,全場仍是一片寂靜,似是沒有人忍心破壞這份帶著淡淡哀愁的余韻。
直到話筒中響起了清脆的鼓掌聲,觀眾們這才如夢初醒。
隨即,潮水般的掌聲,驟然席卷了整個場館。
“好歌!”
“好聽!”
“再來一首!”
“比正主唱得好!”
喊聲震天,不知道的,還以為韓晝才是今晚演唱會的主角,而一旁幫忙拿話筒的徐向陽,就真的只是負責拿話筒的呢。
面對粉絲們的打趣,徐向陽也不惱,反而配合地開起了玩笑:“兄弟,你老實告訴我,你今晚是不是有備而來?”
不是你讓我唱的嗎?
韓晝心中納悶,想了想回答道,“算是吧?!?/p>
狀態欄所賦予的唱作能力遠超他的預期,如果他老實回答一句“我只是臨時抱佛腳”,那就顯得太裝了。
“哦?怎么說?”
徐向陽眼前一亮,立馬做出一副八卦記者的姿態,幾乎把話筒懟到了韓晝的臉上,“這首歌是你專門唱給某個人聽的嗎?”
“是?!?/p>
其實這首歌不只是唱給一個人聽的,或者說并沒有專門的對象,但韓晝現在只想盡快脫身,因此沒有過多解釋,只是一味地點頭附和。
殊不知,這句回答立馬使得臺下的鐘銀愣了愣。
專門唱給某個人聽的……
“難道我剛剛猜錯了……這首歌其實就是專門唱給我聽的?”
小冷秋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又很快收斂,什么都沒有說,只是悄然靠近韓晝,輕輕抓起他的手。
韓晝習慣性反握,然后低下頭,沖她笑了笑。
小依夏同樣若有所思。
整個觀眾席“哇”聲一片,許多觀眾伸長脖子四處環顧,都在好奇誰才是那個歌曲中的主角。
徐向陽對此同樣很感興趣,追問道:“那個人今天到現場了嗎?”
“在現場?!表n晝繼續附和。
徐向陽又接連問出了好幾個問題,韓晝全都點頭稱是,很快,一個打算在今晚的演唱會上深情告白的形象便被打造了出來。
鐘銀的心跳不斷加速,韓晝今晚只帶了自己和三個孩子來看演唱會,他不可能對小孩子感興趣,這么說來……他要表白的對象,難不成就是自己?
可如果真的是這樣,他下午那些沒說出口的話,又究竟是什么呢?
徐向陽沒有繼續八卦下去,笑著問出了最后一個問題:“我能問問這首歌叫什么名字嗎?”
他剛剛已經在助理的提醒中得知,這是一首從未出現過的原創歌曲。
和臺下的大多數觀眾一樣,他同樣很喜歡這首歌。
“《紅豆》?!表n晝回答道。
“浪漫的名字。”
徐向陽把助理拿過來的禮盒遞給小冷秋,有些歉意地笑道,“感謝兩位的配合,這是說好的禮物,很抱歉,我真的只準備了這么一份?!?/p>
“謝謝。”小冷秋輕聲說。
“讓我們再次把掌聲,送給這位勇敢的小姑娘,和這位容易口渴的朋友,好嗎!”
雷鳴般的掌聲再度響起,在無數人目光的追隨下,兩人并肩走下舞臺。走到一半時,小冷秋忽然輕輕扯了扯韓晝的袖子,然后仰起頭,把手上的禮盒舉高了些。
“要我幫你拿著嗎?”韓晝笑著接過禮盒。
小冷秋點點頭,然后又搖搖頭。
“送給你。”她輕聲說。
說這話的時候,她少見地顯得有些局促,不是扭捏,而是因為這份禮物其實是對方幫自己拿到的,用對方贏得的禮物送給對方,好像有點太奇怪了。
她沒有錢,也買不起什么像樣的禮物,所以當聽到有特別的禮物可以拿的時候,她就自然而然地上臺了。
韓晝怔了怔。
在這一刻,他終于明白,這個一向安靜,不爭不搶的女孩,為什么會出現在那座會被無數人所注視的舞臺。
她只是想為他準備一份禮物。
片刻,他眼底漾開溫和的笑意,伸手輕輕揉了揉女孩的發頂。
“你很棒呢,我像你這個年紀的時候,可不敢一個人站在那么多人面前。”
頓了頓,他的聲音又輕了些,柔聲說道,“謝謝,我很喜歡?!?/p>
此時背對舞臺的兩人并不知道,他們的身影仍停留在鏡頭之中,大屏幕上清晰映出一高一矮兩道背影,以及那個揉發頂的輕柔動作。
無人聽清他們的低語,但并不影響大家覺得那畫面溫馨,以至于幾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不忍打擾。
“好溫柔的男孩子啊?!?/p>
鐘銀身后,有女孩略顯羨慕地說道,“要是他剛剛表白的是我就好了?!?/p>
“要是大膽你出擊,說不定還有機會哦?!鄙磉叺呐笥汛蛉さ?。
“那不好吧,他不是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只是停留在表白階段而已,又沒在一起,你現在出擊也不算晚。”朋友繼續慫恿。
“那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好啊,先到先得。”
兩人顯然是在開玩笑,鐘銀明明很清楚這一點,但心里依然很不是滋味。
她莫名回想起了小鈴不久前的那句話——
“要是悟空哥哥成了大明星,他就不是只屬于我們的悟空哥哥了。”
緊接著,她又想起了小依夏所說的話——
“如果我喜歡上一個東西,我就會要它的全部。趁著沒人和我搶之前,把它完全抓到手里。”
她忽然意識到,在競爭這一點上,自己的覺悟似乎還不如兩個孩子。
大約兩分鐘后,一道身影忽然在身邊坐下,正是抱著小冷秋的韓晝。
韓晝也懶得管了,他本來只想偷偷摸摸地溜進來,假裝工作人員看完這場演唱會,但既然都已經萬眾矚目了,那索性再大膽一點,坐著看完。
他已經和小冷秋商量過了,對方并不介意坐在他的腿上。
而直到落座的那一刻,他才忽然注意到,大屏幕上,居然出現了自己的臉,還是高清特寫那種,要不是他戴著口罩鴨舌帽,這時候說不定連臉上有幾顆痣都能被看清楚。
韓晝嘴角一抽,這攝影師是不是忘記誰才是老板了,一直把鏡頭對著他干什么?
讓他松了一口氣的是,身邊的鐘銀顯然早就注意到了這件事,在他落座之前便同樣戴上了口罩鴨舌帽,因此此刻雖然同樣出現在了鏡頭之下,但好在并沒有暴露面容。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對……
韓晝忽然察覺到一件事。
剛剛銀姐的左右兩邊不是坐著小鐘鈴和小依夏嗎,她身邊哪還有空座位?
他轉過頭,這才發現小依夏不知何時坐到了原本屬于小冷秋的位置,這才使得鐘銀身邊的座位空了出來。
他正想說些什么,就感覺胳膊忽然觸碰到了一團柔軟,與此同時,他的耳邊響起了一個帶著幾分局促,卻又不容置疑的聲音。
“不、不許動?!?/p>
大屏幕上,身邊的少女不知何時主動把身子靠了過來,然后用力抱住了他的胳膊。
“啊啊?。 ?/p>
所有觀眾都通過大屏幕看到了這一幕,一時之間,全場沸騰,善意的哄笑和祝福匯成一團,如浪潮一般沖向兩人。
所有人都很激動,除了鐘銀身后的那兩個女孩。
開玩笑開到正主身上了,兩人此刻可謂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在一起!”
“在一起!”
“在一起!”
一聲高過一聲的浪潮中,畫面終于切換,舞臺之上,徐向陽握著話筒大喊道:“我改變主意了,今晚我要唱情歌!我要把它作為祝福,送給在場的所有情侶,以及那些即將成為情侶的人們!”
“下一首歌,《我一直在》!”
音樂忽然變得激昂起來,強勁到有些刺耳的前奏聲中,他高聲喊道:“會唱的朋友,跟我一起唱好嗎!”
就像這首歌的歌名一樣,它的歌詞圍繞著一對從青梅竹馬時期便一路相伴,一同步入晚年的情侶而展開,這無疑是個很動人的故事,但卻絲毫沒有考慮那些會分開的人的心情。
如果不是青梅竹馬,如果不曾一起經歷漫長的歲月,甚至連記憶的厚度都難以累積,兩個人的未來難道就注定只能是悲劇嗎?
鐘銀不相信。
如果注定要一起長大,一起變老才算完滿,那中途走散的人,他們的故事又算什么呢?
耳邊是將近萬人的大合唱,頭頂是五顏六色閃動的燈光,她歪頭看向身邊那張在燈光中明滅的側臉,忽然覺得好吵。
不是歌聲吵,而是心跳聲吵。
“韓晝!”
歌聲太過響亮,以至于她不得不用盡力氣,聲音才能從沸騰的聲浪中掙脫出來。
“怎么了!”韓晝高聲回應。
她深吸一口氣:“你下午想跟我說的那句話是什么!”
“不是等明天再說嗎!”
“我突然又想聽了!”
韓晝愣了愣,轉頭看了過來,但由于鐘銀此刻剛好也在看他,再加上兩人都戴著鴨舌帽,以至于帽檐彼此交錯了一起,剛好將雙方的視線遮擋。
“帽子太礙事了,摘下來吧!”鐘銀大聲說道。
摘下鴨舌帽的那一刻,少女如瀑的長發頓時散落開來,發香彌漫,讓韓晝不由想起了此刻正系在手腕上的發圈。
受到演唱會上熱烈氛圍的感染,鐘銀此刻顯得有些興奮,他當然看得出少女眼中的期待,以及眼底那一點小小的緊張和雀躍。
他也當然清楚,那句話一旦說出口,這些情緒都會在一瞬間消失,不復熱烈。
但既然對方想聽,他也沒有理由在這種時候猶豫,長痛不如短痛,有些話還是盡早說清楚的好。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借著摘下鴨舌帽的動作,他將眼底復雜的情緒統統收斂,沉下心神,認真道:“銀姐,其實我……”
“等等——”
鐘銀打斷他的話,“我聽不清!口罩也有點礙事,你把口罩摘下來,看著我的眼睛說!”
在說話的同時,她已經率先摘下了口罩,轉頭直勾勾地看了過來。
韓晝怔了怔,心中先是苦笑,隨后再次變得堅定起來。
面對面說出狠心的話嗎……
要是銀姐覺得這樣就能讓他心軟,那未免也太天真了。
他摘下口罩,轉過頭,毫不畏懼的和那雙眼睛對視,正要開口,卻只聽見了一句“不許動?!?/p>
下一秒,他瞳孔驟縮。
沒有任何預兆,在席卷萬人的聲浪當中,在晃得人眩暈的燈光下,兩片柔軟的嘴唇已經用力壓了上來。
柔軟,滾燙,明顯帶著幾分顫抖的呼吸裹挾著炙熱的體溫,以及少女近乎決絕的心意。
“銀姐,你……”
他大腦一片空白,想要說話,卻只能發出“唔唔”聲,嘴唇生疼,幾乎無法呼吸。
他從來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有被人強吻的一天。
他更沒有想過,自己的初吻,居然會丟在銀姐的手里。
這算什么?
算是那天隔著口罩的強吻的復仇嗎?
他不明白,想要推開鐘銀,卻很快聽到了“唔唔”聲,女孩又說了一次“不許動”。
身后的兩個女孩已經看傻眼了。
不知過了多久,鐘銀終于松開了嘴,呼吸急促而沉重。
她抬起胳膊,胡亂擦了擦嘴唇上的口水,明明臉上的緋色已經蔓延到脖頸,卻依然努力裝出一副面不改色的模樣,看向韓晝的眼神絲毫沒有閃躲。
她在等他的詢問。
“姐姐……”
然而就在這時,身邊的小鐘鈴忽然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子,弱弱地開口,指了指正前方。
鐘銀有些茫然地循著妹妹示意的方向,微微偏過頭——
目光越過狂歡的人群,落向舞臺正中央那塊無比巨大的環形屏幕上。
下一秒,她如遭雷擊。
只見那巨大的屏幕之上,被無數鏡頭精準捕捉、放大到足以讓全場近萬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的——
正是她自己。
那張因劇烈心跳和方才那個吻而緋紅未褪、甚至眼角還帶著一絲水汽的臉,就這么出現在了她自己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