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晝或許無法理解九年后的王冷秋，但他看得懂此刻的小王冷秋在想些什么——
困惑是真的困惑，對方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的意義。
擔憂也是真的擔憂，對方顯然在為他的精神狀態感到擔憂。
“你當我沒問。”他嘆息著說。
依夏有句話說的很對，很多時候，不回答本身就是一種回答，而小王冷秋的不答反問，顯然意味著她并不知曉答案。
“好。”小王冷秋點點頭。
正值正午，陽光斜斜地穿過高矮不齊的屋檐，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墻角的野菊零星開著，黃得淡而倔強，偶有枯葉被風卷過，便能聽見葉片貼著地面沙沙滑行的聲音。
“除了摩天輪之外，還有別的想玩的項目嗎？或者別的想去的地方。”
“不知道。”
“那就聽我安排？”
“好。”
“……”
兩人手牽著手在小巷中穿梭，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小王冷秋是不愛說話的性子，因此大多都是韓晝在說，她在聽。
難得回到九年前的臨城，韓晝的注意力基本都被周圍的環境所吸引，小王冷秋不知道這有什么好看的，但還是跟著他四處張望。
老槐樹的枝椏橫斜，幾片半黃的葉子懸在梢頭，被風一撩，便輕輕顫著，卻不急著落下。
巷口一戶人家的木門半掩，門楣上懸著一串干辣椒，紅得褪了色，在風里微微搖晃。
遠處飄來不知名的花香，混著棉被曬干后的溫暖氣息，浮在干燥的空氣里，又被一陣涼風吹散。
磚墻縫隙里鉆出幾莖枯草，斜斜地指向泛白的天空，而天空高遠，沒有一絲云。
時間好像又開始變慢了。
“今天天氣真好，對吧？”
見小王冷秋呆呆地望著天空出神，一旁的韓晝忽然笑著開口，將女孩的思緒從緩慢的時間里拉了回來，輕輕點了點頭。
“嗯。”
“天氣好就應該多出來走走，你以后可不要當一個宅女。”
“宅女是什么意思？”小王冷秋歪了歪腦袋。
“就是整天待在家里，哪也不去的女孩。”
韓晝故作嚴肅道，“你都這么瘦了，不多活動活動的話，很容易影響健康的。”
他的確有些擔心這女孩的身體狀況。
“我知道了。”
小王冷秋似乎聽進去了，點點頭表示明白，猶豫了一會兒，忽然問道，“韓晝哥哥，你剛剛那個問題……是什么意思？”
“你說哪個問題？”
“就是樹葉那個。”
“不是說了當我沒問嗎？”韓晝面露苦笑。
“對……謝謝，那我不問了。”
“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你問都已經問了，哪還有收回去的道理？當然，我也一樣。”
韓晝搖頭失笑，“不過我也不知道這個問題有什么意義，你就當是我的一個朋友給我出的謎題吧。”
“你還有別的朋友嗎？”小王冷秋問道。
“額，我看起來人緣有那么差嗎……”
“我是說人類朋友。”
小王冷秋悄然握緊了手中的那只大手，“你說過我是你降落后見到的第一個人，不是嗎？”
她的語氣和平時無異，韓晝并未察覺到什么異樣，故作無奈地說道：“你確實是我降落后見到的第一個人，但你不是不肯和我交朋友嗎——怎么樣，現在改變主意了嗎？”
“不要。”
小王冷秋如此前那樣搖了搖頭，“我不要和你做朋友。”
盡管嘴上這么說，但她的手卻無意識地握得更緊了。
韓晝也不是第一次和這種嘴硬的人打交道了，于是憋著笑假裝沒聽見，轉移話題道：“你也看到了，我沒花幾天就能和鐘叔叔一家人打成一片，所以我有那么幾個人類朋友也不奇怪吧？”
“嗯，不奇怪。”
聽到這樣的回答，小王冷秋反而覺得輕松了不少，手上的力度也跟著減輕。
她沒有繼續詢問那個關于樹葉的謎題，而是沉默下來，像是思考起了別的問題。
走出巷口，兩人終于從落葉滿地的小巷轉入街道，看著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輛，韓晝下意識握緊了小王冷秋的手，正想拿出手機打車，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機現在還不如板磚，只好招手打出租車。
可這一帶地處偏僻，他和小王冷秋一連等了十分鐘，愣是一輛出租車都沒看到。
韓晝心中尷尬，他不久前還信誓旦旦地說聽他安排，現在居然連個車都打不到，實在是有損他無所不能的火柴人形象。
“要不我們走過去吧？”就在這時，身邊的小王冷秋忽然說道。
韓晝愣了愣：“走過去可能有點遠，估計要走半個小時左右。”
“沒關系，今天天氣那么好，就該多走走。”小王冷秋學著他不久前的語氣說道。
韓晝樂了：“走過去也行，就當鍛煉身體了，不過我倒是無所謂，你不怕累嗎？”
“我上學也要走半個多小時。”小王冷秋認真道。
“那好吧……不過有件事我得事先聲明一下。”
“什么事？”
“我不太清楚游樂園的位置，萬一走錯路了，那我們就只能重新打車了，到時候你可別怪我。”
韓晝干咳一聲，他只知道九年后的游樂園在哪里，對九年前的臨城記憶相當有限，誰知道現在的游樂園會開在哪里。
“沒關系。”小王冷秋拉住他的手。
“我怎么感覺你好像還挺開心的？你很喜歡走路嗎？”韓晝意外道。
“嗯。”
小王冷秋發出一個鼻音，也不知道是在回應哪一個問題，又或者是同時回答了兩個問題。
兩人沿著街道一路往前走，韓晝依然新奇地四處張望，心中感慨著時代的變化，不知道的或許還真以為他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外星人。
而小王冷秋的注意力則是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只有偶爾路過服裝店門口時才會短暫移開視線，但視線并非落在店里的衣服上，而是落在站在外面的人偶模特上。
偶爾輕踮腳尖，似乎是在和模型比身高，又像是在比較別的東西。
秋日的風無聲掠過，像是緩緩推動著時間。
不知走了多久，兩人經過了一所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