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際的殘霞如垂落的錦緞,與向上升騰的煙圈相互糾纏。
風一吹,煙霧和霞光便一同下墜,撲打在鐘成光那張略顯茫然的臉上。
他叼著半根香煙,愣神了好一會兒,把煙從口中拿了出來,苦笑著說道:“剛認識就問這種問題,確實挺冒昧的?!?/p>
“抱歉?!?/p>
韓晝也知道自己太著急了,他不是一個沒有耐心的人,但在這種事上卻不受控制地變得迫切,“您就當這是一份調查問卷?!?/p>
大概是因為他剛剛才親身經歷過那場險些將小王冷秋吞沒的洪水,難免會擔心命運的無?!宦犝f過那場導致鐘鈴父母去世的意外的大致情況,但并不知曉詳情,包括意外發生的時間。
也就是說,從最壞的角度考慮,這場變故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還有這種調查問卷???”鐘成光打趣道。
“畢竟這個世界每天都有生離死別,而遺愿又只關乎身后事,算得上是一個人內心深處最真實的愿望,所以我有點好奇?!表n晝硬著頭皮說道。
“這不對吧,要是你只關心我的遺愿,又為什么會特意提到我的兩個女兒呢?”
“因為您看上去像個女兒奴,如果有遺愿,想來一定是關于女兒的?!彼敢獾匦α诵Α?/p>
“女兒奴……”
鐘成光覺得這個說法還挺有趣,先是哈哈大笑,隨即搖頭笑道,“我不否認你說的話,但我不光是個女兒奴,還是個老婆奴?!?/p>
言下之意是,如果離世,他放不下的不只有女兒,還有妻子。
“咳?!?/p>
韓晝干咳一聲,略顯心虛地說道,“抱歉鐘叔叔,怪我剛剛沒說清楚,這個問題的前提是您和葉阿姨都去世了……”
鐘成光臉上的笑容凝固。
就在這時,他遠遠看到妻子正帶著小女兒往家里走,于是連忙把煙碾滅,說道:“這個問題我恐怕要晚點才能回答你了,小鈴她們回來了,我得去接她們。而且好端端地突然讓我說遺愿,我還真回答不上來。”
“沒關系,我也只是隨口問問。”韓晝笑了笑。
他也看到了正被葉阿姨牽著手往這邊走的小鐘鈴,后者顯然也看到了他,連忙藏到了母親的身后,只探出小半個腦袋往這邊偷看。
如鐘銀所言,小時候的學姐的確是一個相當靦腆的女孩。
鐘成光小跑著前往妻女身邊,自然而然地接過妻子手里的東西,一家人在夕陽中有說有笑,韓晝默默看了一會兒,并沒有上前打擾,而是轉身回到了屋里。
其實他在臨城并非無家可歸,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時間點的他已經被逃債的陳龍帶到了外地上學,家里是沒有人的,他可以帶著小王冷秋回家里住一段時間,只要小心一點應該就沒有問題。
不過風險還是有的,容易引起街坊鄰居的注意不說,還有可能被追債的人堵門,甚至是招來警察,所以他才接受了鐘叔叔一家的好意。
最重要的一點在于,和小王冷秋在同一片屋檐下獨處一周還是太危險了,而且他也需要有人能在周五那天照顧小王冷秋。
畢竟他不可能帶著一個孩子去“綁架”小依夏,更不放心把小王冷秋獨自丟在家里,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在周五那天把小王冷秋交給鐘鈴一家幫忙照看。
回到屋里,小王冷秋剛好從廚房洗完碗出來——晚飯過后,她說什么也要攬下洗碗的職責,韓晝和鐘成光實在沒辦法,這才不得不跑到院門外聊天。
“你回來了。”
看到韓晝,小王冷秋迎面走了過來,視線投向屋外,看到了其樂融融的小鐘鈴一家人。
韓晝順著她的視線回頭,還以為她是羨慕了,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想了想提議道:“要不我們回房間里待著吧?”
“好。”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同一時間,小王冷秋就點頭同意了,伸手抓住韓晝的衣袖,兩人一起朝著鐘銀的房間走去。
“你下次不要再這樣了?!?/p>
剛走出客廳,就聽韓晝忽然壓低聲音開口。
女孩愣了愣,下意識想回答“對不起”,但最終什么都沒有說,手上的力道漸漸減弱。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我們現在是寄人籬下,害怕給人添麻煩,所以才爭搶著幫忙做家務,希望鐘叔叔他們能看在你勤快的份上把我們留下來,對嗎?”
頓了頓,韓晝繼續說道,“按照一般情況,你的想法其實也沒有錯,但現在不算一般情況……況且你畢竟還只是一個孩子嘛,要是什么都讓你做了,那我做什么?”
見小王冷秋眼神茫然地看著自己,他還以為這孩子不明白自己的意思,于是笑著說道,“總而言之,你就把這里當成你自己的家就好了,這一周就算是放假,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擔心,開開心心就好,用不著那么小心翼翼,明白嗎?”
“就只是這樣嗎?”
短暫的沉默后,小王冷秋輕聲問道。
“對,就只是這樣?!?/p>
韓晝摸了摸她的腦袋,語氣柔和,“不用總是擔心會不會麻煩別人,自己開心才是最重要的——當然,這話也沒有那么絕對,但我相信你能明白我的意思?!?/p>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小王冷秋臉上的表情像是忽然生動了許多,就連點頭的力度也比以往要重上一些。
與此同時,她幾乎快要完全松開的手,再次用力抓住了韓晝的衣袖。
“嗯?!?/p>
韓晝臉上浮現出出滿意的笑容,忽然想到了什么,面露歉意:“抱歉,說好今天要帶你出去玩的,但現在天都快黑了,只能明天再帶你出去了?!?/p>
小王冷秋搖搖頭:“你本來就應該好好養傷?!?/p>
“沒關系,你別看我身上傷口多,其實都不嚴重的?!?/p>
“不許逞強?!迸⑻ь^看了過來。
“我沒有逞……好吧,那就再多休息一天,后天帶你出去玩好不好?”
“等你傷好了再去?!?/p>
“話是這么說,但我總不可能一直養傷吧?!?/p>
“反正要多休息兩天?!?/p>
韓晝面露苦笑:“那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嗎?”
如果是想看鴿子的話,也不知道現在的臨城找不找得到類似清源廣場那樣的地方……他心想。
“我想去電影院看電影?!?/p>
“看電影?”
他有些意外,隨后便想到了什么,看來是因為那些新買的碟片還沒來得及看,所以這孩子才想先在電影院里體驗一回觀影的氛圍吧。
“好,那就看電影?!?/p>
……
晚自習結束,鐘銀正準備離開教室,忽然注意班上的一群女生正圍在一起激動地議論著什么,不由有些好奇,背上書包走了過去。
“你們在聊什么呢,那么興奮?”
“這周五徐向陽要來臨城開演唱會!”一個女生激動道。
“徐向陽是誰?”
“你連徐向陽都不知道?”
那個女生先是一呆,突然想起鐘銀好像不追星,于是也就釋然了,略顯遺憾地說道,“算了,你只用知道那是個大明星就好了?!?/p>
“什么叫算了?”
同為追星族,另一個女生明顯要比她狂熱許多,當即死死拉住鐘銀的手,唾沫騰飛地向她安利起自己的偶像來,那狂信徒一般的模樣使得圍觀的其余幾個女生面面相覷。
鐘銀對偶像明星什么的不感興趣,聽了那么大一段內容,唯一聽清楚的只有一句話——
因為這場演唱會的影響,最近臨城的幾家電影院的電影票已經開始打折了,而且打折力度很大。
盡管不太清楚其中的聯系,但鐘銀也不在意,她是個務實的人,正好馬上就要放假了,要是有票價不錯的電影,那倒是可以帶上小鈴一起去看看。
不過說起長得很帥的大明星,現在待在自己家里的那個孫悟空該不會也有類似的身份吧,畢竟那家伙不但長得很帥,還總是喜歡把臉擋住……
他該不會真的是個明星吧?
鐘銀一邊想著一邊騎上自行車,剛回到家里,就看見韓晝正站在院里的墻角思索著什么,似是有些出神。
這家伙站在這里干什么……
她有些好奇,先是把自行車推到院子里停好,然后躡手躡腳地走到韓晝身后,猛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孫悟空,你是大明星嗎?”
孫悟空是明星,但我不是……
韓晝心中吐槽,他早就注意到這家伙鬼鬼祟祟地在靠近了,自然不可能被嚇到,回頭嘆道:“我看起來有明星的樣子嗎?”
“有,我聽說很多明星的臉皮都很厚的。”
“你這是誹謗?!?/p>
“哪有,明星的臉皮難道不厚嗎?”
“不,我說的是我的臉皮不厚?!?/p>
“噗嗤?!?/p>
“你笑什么?”
“你一本正經地說這些話的時候真的好好笑?!?/p>
“……可我說的是實話。”
“是實話就更好笑了呀?!?/p>
韓晝:“……”
人果然是會變的啊,明明未來的銀姐總是把他的話當成是冷笑話來著,可現在居然那么容易就能被逗笑。
不過這顯然也跟“兩人”身處的不同環境有關。
思索間,鐘銀已然跑進屋子跟父母打了聲招呼,然后搬了兩個小板凳回到了院子里,大大方方地在他身邊坐下,問道:“話說你剛剛在看什么呢,那么認真?”
“沒看什么。”
韓晝接過凳子坐下,不以為然地搖搖頭。
“可我看你一直盯著地上,好像那里長著花似的。”
鐘銀朝他腳下看了一眼,除了泥土,再也看不到其他事物。
“你想多了,我什么都沒看。”
“是嗎?我還以為你打算在這里挖條地道,將來好偷偷溜進我家呢?!?/p>
空氣安靜片刻。
“好冷的笑話?!表n晝點評道。
鐘銀立即面色漲紅:“我又沒有在說笑話!”
“我知道?!?/p>
“知道你還說?”
反正你以后也會這么說我的……韓晝心中嘀咕,轉移話題道:“銀姐,謝謝你愿意收留我們?!?/p>
鐘銀一愣:“謝我干什么?這又不是我決定的……還有,你為什么要叫我銀姐,你的年紀怎么看都比我要大吧?”
“你不是說了嗎,只有可愛的女孩子在你家才不需要交住宿費。”韓晝面露惆悵,“可我注定是變不成女孩子了,所以只能用叫你姐姐來抵扣房租了。”
“噗,你還記著這個?。俊?/p>
鐘銀又一次被逗笑了,將發絲挽至耳后,“可我喜歡的是妹妹,而不是弟弟。”
本以為韓晝會很不要臉地用一句“你可以把我當成妹妹”作為回應,豈料對方忽然笑了,認真道:“我聽叔叔阿姨說了,謝謝你愿意把房間借給我們。”
如果不是鐘銀主動提出可以把房間讓出來,就算鐘叔叔和葉阿姨再好心,也不可能讓他和小王冷秋多留宿一段時間。
鐘銀總感覺他的神色和語氣有些微妙,似乎不只是在說這件事,不由怔了幾秒,隨后不在意地笑了笑:“你昨晚不也幫了我嗎?”
“可你最后還是沒能拿到紅花油。”
“也沒那么重要啦,也就是一點小傷,而且你給我吃的那個藥真的很管用,吃完一會兒就不疼了,下次還能再給我一顆嗎?”鐘銀振奮道。
她口中的“藥”指的自然就是大力丸了,韓晝也給同樣受了傷的小王冷秋吃了幾顆——他已經想過了,大力丸神奇歸神奇,但也沒什么好遮掩的,只讓身邊的人吃就不會有問題。
“可以是可以,不過你受傷了為什么要瞞著叔叔阿姨呢?”韓晝納悶道。
鐘銀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沒好意思回答:“咱們熟歸熟,但這個還是不能告訴你。”
話剛說完她就后悔了——她和韓晝才剛認識,說熟肯定是談不上,會那么說完全是因為昨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盡管內容已經記不清了,但那種莫名的感覺卻留在了心底。
好在韓晝并沒有察覺到不對,自顧自地猜測道:“你該不會是偷偷跑去和人賽車,一不小心摔傷了,又擔心被叔叔阿姨知道你沒好好學習,所以才不敢告訴他們吧?”
他記得學姐說過,銀姐有賽車的愛好,而賽車是具備一定的危險性的,不想被父母知道很正常。
“你在說什么,什么沒好好學習?什么賽車?”
然而他似乎猜錯了,扭頭便看見鐘銀正用一種奇怪而又羞惱的眼神看著自己。
鐘銀的確有些惱怒,她不過是昨天騎自行車的時候摔了一跤,這家伙卻突然說什么賽車,這是在變著法地說她騎車技術不行嗎?
可惡!
“抱歉,看來是我猜錯了?!?/p>
眼見鐘銀神色不對,韓晝立馬道歉,態度誠懇,“銀姐你別生氣,我不瞎猜了?!?/p>
聽到這聲“銀姐”,鐘銀這才滿意,忽然想到了什么,馬尾一揚,故作不滿地冷哼一聲:“想讓我原諒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得幫我一個忙?!?/p>
問題是我也沒有求著獲得你的原諒啊……韓晝心中吐槽,嘆息一聲道:“我是不可能把妹妹讓給你的?!?/p>
“我要說的不是這個!”
鐘銀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想了想說道,“但如果你愿意幫我,我們的妹妹都能從中受益?!?/p>
“什么忙?”韓晝來了興趣。
“這周五是電影情人節,你要陪我一起去看電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