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喪盡天良的韓晝果然被人從床上拖了下來,不過并不是拖他去槍斃,而是叫他起床吃晚飯。
他太久沒有睡過好覺了,再加上昨晚睡得很晚,居然一覺睡到了六點,足足十四個小時,上學的鐘銀都放學回來了。
“你還真能睡?!?/p>
身穿校服扎著高馬尾的鐘銀雙手抱胸靠在門邊,冷哼道,“要不是我幫你說好話,我爸媽肯定早就拿棍子把你打醒了。”
“謝謝?!?/p>
韓晝看得出她是在胡扯,但還是認真道了聲謝,“不好意思,我最近太累了?!?/p>
他一臉歉意的模樣反倒把鐘銀搞得不好意思了,尤其是看到對方有些“衣衫不整”后,更是略顯無措,連忙移開視線道:“我聽你妹妹說過了,你這幾天都很辛苦,剛剛的話是開玩笑的,我爸媽不是那樣的人,他們可好相處了,總之快起來吃飯吧!”
一邊說著,她一邊又忍不住把視線移了回來,但韓晝已經把衣服整理好了:“我妹妹呢?”
“在廚房幫忙。我媽媽說那孩子簡直像個小大人一樣,一大早就起來洗你們昨天換下來的衣服,還打算幫著燒火做飯呢,但我們家用的是天然氣,哈哈哈。我剛剛看了,那孩子還真是什么都會做,就是不太愛說話?!?/p>
鐘銀笑著笑著就笑不出來了,早熟的孩子未必出自不幸福的家庭,但早熟又沉默寡言的孩子一定過得不太幸福。
要是家庭幸福,沒有人會舍得讓孩子包攬一大堆家務,并整天以此為榮,甚至用諸如“你看隔壁家的二丫五歲就會做飯了”的話來PUA孩子。
你怎么不說別人張叔三十歲就財務自由了呢?
“她是不太愛說話。”韓晝面露苦笑。
這已經算好的了,未來的王冷秋基本只愿意和他好好說話。
“但她真的很依賴你呢?!辩娿y笑著說。
“有嗎?”
“當然有了,不要小看我的‘妹妹觀測雷達’好嗎。”
“什么雷達?”
“‘妹妹觀測雷達’,有什么問題嗎?”
“沒有。”
中二高中生少女嗎,有點意思。
話說這應該可以算作銀姐的黑歷史吧?
銀姐,你也不想你以前的黑歷史被抖落出來吧……
以后要是銀姐再冷眼看我,我就這么威脅她……韓晝暗戳戳地想著。
“走吧,去吃飯?!彼炝藗€懶腰,感覺這一覺睡得神清氣爽。
畢竟睡了十四個小時,可能比某些人上班的時間還長。
這家伙還真是一點都不客氣……
鐘銀心中嘀咕,見他衣衫單薄,略一遲疑,走到衣柜邊,從中拿出一件校服:“只穿這么點太冷了,要不你把我的校服拿去穿吧?”
韓晝動作一頓,立即心生警惕:“就算你這樣討好我,我也不可能把妹妹讓給你的?!?/p>
“誰要你把妹妹讓給我了?不識好人心?!辩娿y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穿不穿,不穿我就收起來了?!?/p>
韓晝遲疑片刻,小心試探道:“你不是討厭男人嗎?”
他記得銀姐好像不太喜歡和異性相處來著,居然那么輕易就肯把外套借給別人穿嗎?
“誰說我討厭男人了?要是真討厭我昨晚就揍你了?!辩娿y覺得這家伙有點莫名其妙。
事實上,她的確沒有把外套借給別人的習慣,之所以對這個孫悟空特殊,除了對方長得好看,以及為保護妹妹不惜弄得渾身是傷讓她心生觸動之外,還因為她昨晚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一個奇怪,真實,但又模糊不清的夢。
你以后會揍我的……
韓晝心中吐槽,硬生生地轉移話題道:“我的意思是,你的衣服對我來說尺碼可能有點小了?!?/p>
“不會小的。”
鐘銀面色一紅,把校服丟到床上,快步離開了房間。
看著對方的背影,韓晝恍然大悟,也對,銀姐的校服應該會比一般女孩大上一碼……
他倒也沒矯情,畢竟現在的天氣的確很冷,沒必要為難自己,況且麻煩銀姐不算麻煩,于是穿上校服離開了房間。
別說,還挺合身的。
來到客廳,小王冷秋已經坐到飯桌前等待了,身邊有個空座位,顯然是提前為韓晝預留的。
兩個座位挨得很近。
見房間里只有鐘叔叔和鐘銀,不見葉阿姨和小鐘鈴的身影,韓晝一邊落座一邊說道:“不好意思鐘叔叔,我起來晚了,葉阿姨她們呢?”
“沒關系,多休息傷才好得快嘛。”鐘成光笑道。
這位一家之主身材高大壯碩,給人滿滿的安全感,但臉上的笑容又讓人生不出畏懼的心理。
“我媽媽帶我妹妹去書店買故事書了,路上有點堵車,要晚一點才能回來,讓我們先吃?!币慌缘溺娿y解釋道。
堵車啊……
聽到這個詞,韓晝莫名松了一口氣,或許是用“百分之五十一未來模擬器”綁定了鐘鈴的緣故,他其實有點害怕見到小鐘鈴,擔心對過去造成什么不好的影響。
不過轉念一想,他都已經在過去的鐘銀面前露臉了,如果沒有補救的辦法,對未來的影響實際上已經造成了,所以也沒必要再擔心那些有的沒的了。
“話說你還沒見過我妹妹吧,我跟你說,她特別可愛,就是有點怕生,所以你等會兒要是見到她……”
作為一個天生的妹控,鐘銀一聊起妹妹就停不下來,而這家人顯然也沒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鐘叔叔不僅不制止,偶爾還會笑呵呵地補充兩句。
大約五分鐘后,鐘銀終于意猶未盡般地結束了對妹妹的“安利”,笑容滿面地看了坐在韓晝身邊的小王冷秋一眼,然后看向韓晝:“好了,我說完了,接下來輪到你了。”
“到我?”
“對啊,該輪到你說你妹妹的事了。”鐘銀兩眼放光。
“你們家還有這個規矩嗎……”
“你話真多,就當是你在我們家的住宿費了?!辩娿y佯裝不滿道。
“只是我的住宿費?那我妹妹呢?”
“可愛的女孩子在我家不需要住宿費!”
韓晝沉吟片刻:“其實只要戴個假發,你未嘗不能把我當成一個可愛的女孩子。”
“噗嗤!你臉皮還真夠厚的?!?/p>
鐘銀差點沒把嘴里的飯噴出來。
鐘成光也被逗笑了,心說這孩子倒是挺有趣的,和他妹妹完全是兩種性格。
不過話說回來,小銀什么時候和這孩子關系那么好了?她平時都是這么和男孩子聊天的嗎?
他笑著說道:“悟空,小銀這孩子是開玩笑的,她的意思是你們兄妹倆住在我們家里用不著有負擔,當成自己家就好,我們就喜歡家里熱鬧點?!?/p>
他問過那個叫小雅的女孩了,兩人接下來一周的時間可能都會處于無家可歸的狀態,他和妻子小銀包括小鈴都商量好了,決定繼續讓兩人留在家里。
反正也就多兩雙筷子的事。
小雅自然就是小王冷秋了,韓晝昨晚也意識到悟飯這個名字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還是太超前了,于是編了一個大眾化的名字,并叮囑小王冷秋這段時間要把小雅當成自己的名字,絕不能暴露真名。
雖然不知道為什么,但小王冷秋還是很認真地貫徹了這一點,聽到電視里提到“小鴨子”都要走到電視機前報道,讓看到這一幕的鐘銀笑得前仰后合,越發想讓這個可愛的小女孩成為自己的妹妹。
饒是韓晝臉皮夠厚,聽到有人叫自己“悟空”也難免燥得慌,但也只能硬著頭皮答應,笑道:“我明白的,謝謝鐘叔叔?!?/p>
一旁的小王冷秋也跟著說了聲“謝謝”。
吃完晚飯沒多久,鐘銀就騎上自行車出門了,馬尾在晚霞中蹦蹦跳跳,她是高中生,晚上還有晚自習。
“這里離學校應該挺遠的吧。”韓晝說道。
“是挺遠的,所以小銀讓我們給她買了自行車,這孩子不愿意住校,說什么都要回家吃飯。”夏叔站在門口抽著煙,臉上的笑容又是無奈又是滿足。
秋日的晚風有點涼,但也令人舒適,望著天空肆意張揚的火燒云,韓晝不由想到了那個在父母離世后幾乎獨自扛起了一切的銀姐,一時思緒復雜。
太陽每天西落東升,可很多事的改變只在一瞬。
他抓不住撥弄云霞的風,但未嘗不能試著截停時間。
“銀姐是個很戀家的人呢?!彼锌馈?/p>
“銀姐?”
鐘成光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失笑道,“是小銀讓你這么叫她的吧?那孩子總是喜歡讓可愛的女孩子叫她姐姐,今天是想多個弟弟嗎?還是說把你吃飯時候說的話當真了?”
他哈哈大笑,過了一陣才說道,“那孩子年紀比你小,你也像我一樣叫她小銀就好了?!?/p>
“我盡量。”韓晝尷尬一笑。
他還是有點怕未來的銀姐找自己算賬的。
“哈哈哈,你很怕小銀嘛?!辩姵晒饩故遣煊X到了這一點,又笑了起來。
“……有一點。”
“能說說為什么嗎?”
“大概是她總是會用很可怕的眼神看我妹妹吧?!表n晝自然沒法告知真相,只能硬編一個理由。
不過該說不說,這的確有點嚇人,起碼小王冷秋就被嚇壞了,鐘銀在場的時候時常會抓住他的衣角,像是生怕被抓走似的。
“可怕的眼神……哈哈,這話要是被小銀聽到你就慘了。”
“那就只能拜托您保密了?!?/p>
“好說好說?!?/p>
“……”
兩人站在門口閑聊了一會兒,雖然沒聊太多,但哪怕只從只言片語間,韓晝也能感受到這是一個幸福的家庭,簡直美滿得讓人舍不得拆散。
明明只相處了不到一天……不,甚至不到幾個小時而已,可有些念頭還是不受控制地從腦海中涌了出來。
鐘成光感覺和這個年輕人聊天很自在,非要說原因的話,大概是這孩子真的很真誠,說話足夠有趣,又不會讓人反感,明明年紀不大,卻給人一種十分可靠的感覺。
就在這時,猶豫了許久的韓晝忽然開口了:“鐘叔叔,能問您個冒昧的問題嗎?”
“沒關系,你問吧,該不會是想問我小銀有沒有男朋友吧?”鐘成光打趣道。
他并非隨口調侃,而是隱約察覺到這年輕人對小銀似乎格外上心。這或許只是錯覺,可每當他們交談時,那份輕松與熟稔,簡直就像是相識許久的老友一樣。
可他們明明才剛剛認識。
就連小銀本人也察覺到了這一點,打算今晚回來就翻看小學和初中的畢業相冊,找找自己有沒有一個叫做孫悟空的同學。
韓晝完全沒想到鐘叔叔居然會拿正在上高中的女兒開玩笑,不由愣了兩秒,趕忙否認道:“不是,這個問題還不夠冒昧。”
鐘成光再一次被逗笑了:“打我女兒的主意還不夠冒昧?那你說說,什么問題才夠冒昧?!?/p>
“那還請您別生氣?!?/p>
“我不生氣,你問吧。”
看著那張笑容滿面的臉,韓晝輕輕吐出一口氣,面朝著夕陽,用一種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語氣問道: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鐘叔叔您不在了,關于您的兩個女兒,您有什么遺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