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點,天還未亮。
還不等韓晝敲門,穿戴整齊的女孩便開門走出了房間。
事實證明,對于一個作息規律的人而言,即便偶爾晚睡乃至失去了鬧鐘,身體依然能在需要的時候自然蘇醒。
這就是生物鐘的力量,有時候甚至比鬧鐘更加靠譜。
不過韓晝倒也沒有糾結昨晚讓自己留下來的究竟是不是壞掉的鬧鐘,只是笑著打了聲招呼。
“早安。”
小王冷秋抬頭看了他一眼,這大概是她第一次在家里聽到這樣的問候,過了幾秒才輕輕點頭。
“早安。”
說著便走進衛生間洗漱。
韓晝本來是想做一頓早飯的,奈何他找了一圈愣是沒找到米在哪里,也沒看到面條,不得不作罷,打算等出門的時候給小王冷秋買幾個包子。
不過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身無分文的悲慘事實,一時別提多郁悶了。
就在他思索著要不要厚著臉皮把昨天小王冷秋給自己的小面包再交給對方的時候,洗漱完畢的小王冷秋已經從里屋拿出了一大一小兩雙雨靴,示意他把大的那雙穿上。
下了一整夜的大雨,外面的路面早已泥濘不堪,有些本就松軟的路面甚至可能會陷進去,再加上現在天還沒亮,出行的難度只會更高。
鄉下的條件就是這樣,在未來,這里或許會多出一條寬敞的柏油路來,但起碼現在,暴雨天想出門就只能穿雨靴。
小王冷秋穿上雨靴,把運動鞋用袋子裝好,忽然問道:“你餓了嗎?”
“我還好,倒是你……”
“待會兒到鎮上我給你買幾個包子。”小王冷秋說。
韓晝呆了呆,這不該是他的臺詞嗎?
雖說暫時囊中羞澀,但他堂堂男子漢大丈夫,豈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吃小孩子的白食?
“兩個就夠了。”
他神色肅然,起身說道。
話又說回來——這次小王冷秋請他吃包子,那他下次就可以借著這個由頭再請回去,如此幾番下來,不愁沒法和對方建立起穩定的關系。
要知道人與人的關系就是建立在人情往來之上的。
“對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出聲提醒道,“你家里是不是沒米了?”
“嗯,放學我買一點回來。”
小王冷秋背上書包,拿起一旁的雨傘。
“需要我幫忙嗎?”
韓晝同樣拿起雨傘,跟著女孩走出屋子,雨聲頓時在耳邊變得嘈雜起來。
女孩腳步頓了頓,遲疑了一會兒說道:“要是你以后找不到地方吃飯,可以來我家。”
韓晝神色一滯。
這算什么,這孩子是把他當成要飯的了嗎?
他神色肅穆,認真解釋道:“我只是單純地想幫你,沒有別的意思,更沒有蹭飯的打算。”
一邊說著,他一邊習慣性帶上了房門,還順手上了鎖。
“怎么了?”
見女孩呆呆地望著自己,他疑惑道。
小王冷秋沉默了一會兒:“我沒帶鑰匙。”
“……”
韓晝臉上閃過一絲窘迫,緊接著便鎮定自若起來:“沒關系,我會撬鎖。”
小王冷秋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嘆息了一聲。
沒錯,雖然不易察覺,但她的確是嘆息了一聲。
除了昨晚假裝嘆息之外,韓晝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女孩嘆氣,一時又是新奇又是尷尬。
不過還不等他多說什么,就見小王冷秋已經走進了雨幕當中,平靜的聲音從呼嘯的風聲中傳來:“走吧,再不走就要遲到了。”
不得不說,這孩子的情緒還真是夠穩定的。
韓晝立馬跟了上去,和女孩一同走在泥濘不堪的路面上。
早上七點,抬頭依舊不見天光。再加上下著這么大的雨,此刻除了小王冷秋手中手電筒射出的光束,周圍再也不見其他光亮。
大雨頃刻間便順著傘沿匯成雨簾,看著空蕩蕩的左手,又看看腳上的雨靴,韓晝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他忘記把自己的鞋子帶走了。
看來一晚上不睡覺還是太傷身體了……他默默為自己找補,扭頭看了小王冷秋一眼,也不知道對方有沒有發現這件事。
應該是發現了吧……或許正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這家伙才會認為他今晚還想過來蹭飯?
他心中失笑,見女孩似乎在思索著什么,還以為對方是在擔心晚上沒法回家的事,于是認真道:“我真的會撬鎖。”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身具狀態欄的他,有些時候或許真的可以標榜自己為無所不能的外星人。
而大概是因為有過去未來這根本就無法掩飾的特殊紐帶,再加上曾親身體會過這場跨越了九年之久的等待背后的感情,他其實并不擔心在小王冷秋面前展露狀態欄的神異。
再次相遇之后,這個女孩從未吐露過任何秘密,哪怕是面對他這個當事人也是如此。
這背后或許只是某個兒時留下的約定,又或者只是某句漫不經心的對話,但她都幼稚卻又成熟的遵守了,即便總是不被昔日的外星人朋友所接受,她也不曾將這段過去展露出來。
想到這里,韓晝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從來都沒有想過說出來的話……
那么這個女孩一直所等待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思索間,十二歲女孩還略顯稚嫩的聲音拉回了他的思緒,語氣格外認真。
“撬別人家的鎖是犯法的。”她說。
“這我當然知道。”
韓晝回過神來,問道,“那你還有辦法拿到別的鑰匙嗎?”
“爺爺身上帶了鑰匙,但他去城里了,要過幾天才會回來。”
“給他打電話?”
“不行,爺爺要好好看病。”小王冷秋立馬搖了搖頭,態度堅決。
“那要不我把鎖砸開吧,重新換把鎖和鑰匙就行了。”韓晝提議道。
小王冷秋還是搖頭:“不行,要是爺爺回來的時候我不在,那他就進不了家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說怎么辦?”
韓晝佯裝泄氣,他當然不會覺得不耐煩,只是好奇這孩子有什么適合這個時代的辦法。
小王冷秋認真想了想,忽然說道:“你教我撬鎖吧。”
“啊?”
韓晝面露茫然,腦袋上浮現出問號。
“我說你教我怎么撬鎖。”小王冷秋又重復了一遍。
“可你剛剛不是還說撬鎖是犯法的嗎?”
“撬別人家的鎖才犯法,自己家的不算。”
韓晝呆了兩秒:“你是在開玩笑嗎?”
女孩搖了搖頭,用一種認真的語氣說道:“我不會開玩笑。”
“就是因為你不會開玩笑我才害怕啊……”韓晝嘀咕了一句。
“嗯?”
“沒什么。”
“……”
兩人一路聊著天,聲音漸漸消失在雨聲里。
從小到大,小王冷秋大多時候都是自己一個人上學,像這樣有人陪著的次數很少,有個話多的人陪著的次數更少。
這樣的感覺讓她有些不習慣,但也不討厭。
她轉學之后就沒有交朋友了,因為爸爸媽媽總在電話里說要和別人保持距離,這樣才不容易惹麻煩,不要總是給他們增加負擔。
爺爺聽了之后很不開心,和爸爸媽媽大吵了一架,她知道他們為什么會吵架,但她不想讓爺爺不開心,也不想讓爺爺繼續和爸爸媽媽吵架,所以跟爸爸媽媽說自己會聽話。
只有她聽話了,爸爸媽媽才會每個月寄錢回來,只有他們寄了錢,爺爺才不用老是去找一些很累的工作。
她想快點快點長大,這樣爺爺就不用那么辛苦了。
但這些話只能藏在心里,既不能告訴爸爸媽媽,也不能告訴爺爺,否則他們都不會開心,所以她總說自己在學校里過得很好。
其實學校里的老師同學的確都很好,只是偶爾有幾個沒那么好,她不知道他們為什么不喜歡自己,但還是按照爸爸媽媽說的那樣和他們保持距離,每天放學都會繞著他們走,然后就遇到了身邊的這個外星人。
其實這個外星人一點都不像外星人,要不是親眼看到了他憑空出現在了草叢里,她根本不會相信對方的說辭。
即便是現在,她也依然對對方的身份抱有懷疑,但還是相信多一點。
至于原因……大概是因為如果是真的外星人,那應該就不算“人”了,就算稍微靠近一點點,只要不當朋友,爸爸媽媽應該就不會生氣吧?
有點自欺欺人,所以她相信這個人是真的外星人。
畢竟如果不是真的外星人……又怎么能抱著自己在這樣的大雨里一路狂奔呢?
簡直比動物世界里的獵豹都要快。
小王冷秋只感覺腦袋暈乎乎,連視線都有些模糊,好半晌才反應過來自己不知何時被人抱進了懷里這一事實——
“我怎么……”
她想要開口,但下一秒就被打斷了。
“你平時都這么勉強自己的嗎?”
抬起頭,那張無論什么時候都掛著溫和笑容的臉上此時已經看不到任何笑意,無論是語氣還是表情都嚴肅得可怕。
韓晝現在很生氣——
就在幾分鐘前,本來還和他說著話的小王冷秋忽然就失去了知覺,還好他眼疾手快,這才避免了后者把頭撞到石頭上的命運。
而直到把女孩抱進懷里的那一刻,他才意識到對方原來是打算像個沒事人一樣頂著高燒去上學。
喜歡上學到這種地步,簡直比外星人還外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