磅礴的大雨中，韓晝抱著女孩在泥濘的路面上狂奔。
泥漿飛濺，即便是穿著雨靴，他的褲子上也難以避免地多了不少泥漬。
由于實在騰不出手來，他只能勉強用脖子把傘夾住，模樣看起來頗為滑稽。
但清醒后小王冷秋卻笑不出來。
她按住韓晝的胳膊，試圖從他的懷中掙扎出來。
然而僅憑她這點吃半碗飯都費勁的十二歲女孩的力氣，只要韓晝不肯松手，她自然是不可能掙脫出來的。
嘗試幾次無果后，她也不氣惱，只是輕輕拍了拍那雙攬在后腰的胳膊，開口道：“你放我下來。”
她能感受到自己的虛弱，發(fā)出的聲音連自己都聽不見，像是完全被大雨所吞噬，但偏偏這個抱著自己的外星人聽見了。
因為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但他又好像沒聽見。
因為對方并沒有把她放下來，而是低頭看了過來，用一種假裝生氣的語氣問道：“你就這么喜歡上學(xué)嗎？”
小王冷秋見過很多人真正生氣的樣子，所以才習(xí)慣了說“對不起”，但這個人裝得一點都不像，語氣也一點都不兇，根本嚇不到她。
和昨天一樣，那張好看的臉上不知何時又沾滿了雨水，頭發(fā)也濕透了，明明第一次出現(xiàn)的時候手里就拿著傘，但這個外星人好像從未好好使用過。
都是因為她。
就像爸爸媽媽說的那樣，只是稍微離得近了一點，她就好像又給別人添麻煩了。
她沒有拆穿對方，也沒有急著拆穿自己，沉默了一會兒，認(rèn)真回答了對方的問題。
“喜歡?！?/p>
她的確喜歡上學(xué)，學(xué)校里的時間過得很快，只要好好學(xué)習(xí)就能更快長大，而要是不上學(xué)，爺爺還不在身邊的話，她就不知道該干什么了。
時間會過得很慢很慢。
“想好了再回答，除非你也厭世，否則不討厭可不一定等于喜歡?！?/p>
“對不起?！?/p>
小王冷秋不明白這個“也”是什么意思，先是下意識道歉，隨后還是給出了和剛才相同的答案。
“我喜歡上學(xué)?！?/p>
“喜歡到哪怕生病也要去學(xué)校的程度？”
嘈雜的雨聲中，外星人的聲音格外清晰，因為他正低著頭在對自己說話，兩人的臉挨得很近，她能清楚地看到那雙眸子中的情緒——
他又開始笑了，就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似的。
小王冷秋忽然不太敢跟他對視了，微微偏過頭，避開那雙眼睛，說道：“我出門的時候吃過藥了?！?/p>
她沒有回答剛剛的問題。
“真的？”
“真的?！?/p>
她點點頭，以為對方肯放自己下來了。
“我可沒看到。而且很顯然，你的藥不太管用?！?/p>
然而對方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抱得更用力了，盡管在笑，但語氣中卻多了些不容置疑的意味，“所以我打算送你去醫(yī)院?！?/p>
韓晝剛剛發(fā)現(xiàn)了一件事，也不知道是不是穿越了時空的原因，“久病成醫(yī)”無法作用在小王冷秋的身上，所以他只能盡快送對方前往醫(yī)院。
“我不去醫(yī)院。”小王冷秋搖搖頭。
她真的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哪怕不情愿也沒有胡亂掙扎，只是再次要求韓晝把她放下來。
韓晝總覺得類似的話好像在哪里聽過，不過此時也沒空多想，笑著問道：“怎么，害怕打針？”
“有……有一點。”
小王冷秋前半句還很誠實，但后半句就明顯是睜著眼睛說瞎話了，“我只是有點感冒，不用去醫(yī)院的，也不用打針?！?/p>
看來不會開玩笑不等于不會說謊啊……韓晝心中搖頭，態(tài)度依然十分堅決：“就算是小感冒也得去醫(yī)院?！?/p>
高燒可不是什么能硬抗過去的病，尤其是對孩子而言，一個不小心就有可能對大腦造成損傷。
要不是找不到車，他也不至于用兩條腿趕路，早就把小王冷秋送到醫(yī)院里去了。
至于這女孩接下來的話，他只當(dāng)聽不見。
小王冷秋一直在嘗試交涉，眼見對方開始徹底無視自己，她終于有些急了，猶豫了一會兒，她小心翼翼抬起手抬起手，深吸一口氣，然后鼓起勇氣抓住了韓晝的耳朵。
見對方有些詫異地低頭看了過來，她忽然有些緊張，下意識想松手但忍住了，輕輕扯了扯，威脅似地說道：“你快放我下來?！?/p>
韓晝差點笑出聲來。
但他忍住了，先是裝模作樣地嘆息一聲，然后一臉無奈地說道：“你先告訴我你為什么非要去學(xué)校不可，如果你能說服我，我說不定會考慮放你下來?！?/p>
或許是見他有松口的意思，小王冷秋遲疑了一會兒，回答道：“我……我得先跟老師請假?！?/p>
“就只是這樣？”
韓晝眉頭一挑，顯然是覺得這個理由太單薄了，“有沒有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今天輪到我值日，不去學(xué)校會給同學(xué)們添麻煩的……”小王冷秋手上的力道在無意識地加重。
“值日而已，大不了下次補上，還有沒有別的？”
“去醫(yī)院要花很多錢，我?guī)У腻X要留著下午買米……”
“不行，還是不夠有說服力。”
韓晝遺憾地?fù)u搖頭，“看來今天這個醫(yī)院你是非去不可了?！?/p>
雨聲愈發(fā)嘈雜，雨水順著他的頭發(fā)滑至臉頰，又滾到下巴，最終滴落在懷中女孩的臉頰。
女孩松開抓住韓晝耳朵的手，但沒有伸手擦拭，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如果我不去學(xué)校，老師一定會打電話詢問我的爸爸媽媽，他們知道后會不開心的?！?/p>
韓晝沒有再繼續(xù)追問下去。
他看得出來，這正是小王冷秋哪怕頂著高燒也要去上學(xué)的真正原因。
“可是你生病了。”他說。
“但他們不一定會相信?！?/p>
“可你不需要他們相信?！?/p>
“……”
見懷中的女孩陷入沉默，韓晝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些什么，索性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聊起了別的事。
“我上小學(xué)的時候，班上經(jīng)常會讓我們寫關(guān)于父愛母愛的作文，那時候全班起碼有一半的人會寫夜里爸爸媽媽冒著大雨背著他們?nèi)メt(yī)院看病的故事——你呢，你會寫什么？”
小王冷秋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什么會突然問這個，猶豫了一會兒說道：“小的時候……他們會給我買好看的裙子?！?/p>
她都很少見到父母，更別說一起經(jīng)歷過什么值得寫進作文里的事了。
“就只是這樣？”
“……嗯?！?/p>
“每次都這么寫？”
“每次都這么寫?！?/p>
韓晝忽然笑了：“那你的作文一定得不了高分?！?/p>
小王冷秋怔了怔，只覺得這個人真奇怪，猶豫了幾秒，好奇道：“那你呢，你會寫什么樣的作文？”
“不記得了，大概是我爸出去喝酒打牌的時候會叫上我之類的吧。”韓晝笑著說。
小王冷秋愣了一下，下意識說道：“這算什么……”
“算不及格?！表n晝笑著說
女孩張了張嘴，同樣陷入了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的境地，只好學(xué)著他剛剛的語氣問道：“每次都這么寫？”
“每次都這么寫。”
“那……那你是不是每次都不及格？”
“是啊?！?/p>
韓晝不在意地笑了笑，“還好后來就開始寫議論文了，我還挺擅長這個的。”
小王冷秋盯著那張濕漉漉的臉，她記得很清楚，這個人明明昨晚還說自己才剛剛出生，現(xiàn)在又開始說小學(xué)和作文，明顯前后矛盾，但她沒有提出質(zhì)疑，而是忽然問道：
“你為什么會突然說這個？”
“算是偶爾緬懷一下青春吧?！?/p>
長時間的奔跑使得韓晝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但他還是一字一頓地認(rèn)真說完了接下來的話——
“既然是寫不出來也早晚用不上的東西，就算不及格也沒什么大不了的吧？”
小王冷秋似懂非懂，沒有說話。
韓晝也沒有繼續(xù)說下去，他從來都不算一個好學(xué)生，也不算一個好老師，剛剛那些話只是突然有感而發(fā)。
他低頭看向懷里的女孩，笑著說道：“總之老老實實跟我去醫(yī)院吧，這樣以后你起碼有包裝父愛母愛的作文素材了?！?/p>
“不要。”
小王冷秋立馬出聲反對，也不知道是不要去醫(yī)院，還是不要把這樣的素材用在作文上。
韓晝就當(dāng)是后者，因為今天這個醫(yī)院是非去不可的。
“你的理由沒能說服我，做好打針的準(zhǔn)備吧?！彼f。
雨水落在臉頰上的頻率在逐漸加快，小王冷秋沉默良久，忽然再次抬起手，但這次并不沒有抓住韓晝的耳朵，而是用袖子輕輕擦掉他臉上的雨水，然后才是自己的臉。
韓晝愣了愣。
“你同意去醫(yī)院了？”他不太確定地問道。
小王冷秋搖搖頭，然后又點點頭，表情有些糾結(jié)。
“我的值日……”
“我去幫你和同學(xué)們交涉。”
韓晝立馬打斷她的話，斬釘截鐵地說。
女孩怔了一下。
“可老師那里……”
“我去跟老師說，她絕不會把電話打給你的父母，作業(yè)我也順便替你交了——還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你繼續(xù)說。”
“去醫(yī)院要花很多錢……”
“我來想辦法?！?/p>
“我有點怕打針……”
“我有辦法讓你不會疼。”
“真的嗎？”
“當(dāng)然?！?/p>
韓晝低下頭，給了女孩一個安心的笑容。
“你忘記了嗎……我是無所不能的火柴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