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被他看得心里發毛,冷汗直流,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將軍……將軍饒命!小人……小人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常升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卻帶著一種奇特的、仿佛掌握了一切底牌的平靜。
“趙四,本將軍再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那夜,楊府馬車行,是不是派了人,騎著馬,去了城西李勛堅的車行?”
趙四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就想搖頭否認。
但常升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說道。
“你不用急著否認。本將軍不妨告訴你,你的同伙,王五、李二麻子、還有那個領頭的陳把頭……他們已經招了。就在半個時辰前,畫押的供詞,已經送到鄧布政使案頭了。”
趙四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
“不……不可能!他們……他們怎么會……”
“怎么不會?”
常升冷笑一聲,從懷里作勢掏了掏,仿佛在暗示有什么東西。
“楊博許給你們的好處,無非是些銀錢,或者答應照顧你們家人。可你們想想,縱火焚產,這是多大的罪?一旦查實,主謀者楊博或許還能想辦法脫身,你們這些動手的,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替罪羊,都是要掉腦袋的!
他們幾個不傻,知道扛不住,早點招了,把罪責都推到主謀和領頭的身上,自己或許還能落個從犯,罪減一等,保住性命。鄧大人念在他們主動交代,已經允了,稍后就會按律處置,但至少……命是保住了。說不定,關個幾年,還能出來。”
他俯下身,盯著趙四驚恐萬狀的眼睛,聲音壓得更低,卻更清晰,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趙四心上。
“你呢?趙四?你是想跟他們一樣,老老實實交代,爭取個寬大處理,保住這條小命,日后說不定還有機會出去見你老娘?
還是想一個人死扛到底,等我們拿著你那些同伙的供詞,定了楊博的罪,再回頭來收拾你這個‘冥頑不靈’的從犯?到時候,可就是罪加一等,誰也救不了你了!”
常升的話,如同冰冷的毒蛇,鉆進了趙四的耳朵里。同伙招了?他們已經把罪責推出去了?官府已經掌握了證據?自己再扛著,就是死路一條?
不,不可能!陳把頭他們說過,大家咬死了不認,楊老爺一定會想辦法救他們出去的!可是……萬一呢?萬一他們真的頂不住,先招了呢?
那自己豈不是成了唯一的傻瓜,要替所有人背黑鍋?楊老爺……楊老爺真的會為了保他們這些小魚小蝦,跟官府死磕到底嗎?趙四腦子里亂成一團,恐懼像潮水般淹沒了他。
他偷偷抬眼看向常升,只見對方臉色冷峻,眼神篤定,仿佛一切盡在掌握。再看看這陰森的牢房,門外守著的衙役……一股巨大的、被拋棄和背叛的恐懼感攫住了他。同伙靠不住了,楊老爺也未必靠得住,能靠的,只有自己了!
“我……我……”
趙四的嘴唇哆嗦著,心理防線在常升精心營造的信息差和“囚徒困境”面前,徹底崩潰了。
他癱坐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了下來。
“將軍……將軍饒命!小人說……小人什么都說!那夜……那夜確實是陳把頭帶著我們七八個人,騎著馬去的城西……帶了火油罐子……是……是楊老爺……楊博指使的!
他說李勛堅搶了他的生意,要給他點顏色看看,一把火燒干凈……事成之后,每人給二十兩銀子。
還答應提拔……小人一時糊涂,貪圖錢財,就跟去了……點火的時候,小人心慌,還差點打翻罐子……將軍,小人知道的全都說了!求將軍開恩,饒小人一命啊!”
趙四一邊哭訴,一邊連連磕頭,將那天夜里的經過,參與的人員,楊博的指令和許諾,斷斷續續但關鍵點清晰地說了一遍。
常升心中狂喜,臉上卻依舊保持著嚴肅,讓身后的衙役進來,詳細記錄下趙四的口供,并讓他按了手印。
拿著這份新鮮出爐、墨跡未干的口供,常升走出了牢房,只覺得胸中一口郁氣盡吐。陸先生的計策,果然精準地打在了要害上!
縱火案的關鍵人證和指向楊博的直接線索,終于被他撬開了!這案子,算是有了決定性的突破!他不敢耽擱,立刻轉身,朝著二堂的方向快步走去,要將這個好消息,稟報給正在等待的陸羽、鄧志和與劉伯溫。
從州府衙門二堂出來,外頭的天色已近黃昏。常升拿著新鮮出爐的馬夫趙四口供,興沖沖地去找鄧志和與劉伯溫稟報詳情,而陸羽則婉拒了鄧志和留飯的邀請,獨自一人,沿著青石鋪就的通道,向著州府大牢深處走去。
獄卒認得陸羽,知道這位是連布政使大人都禮敬有加的人物,不敢有絲毫怠慢,連忙引路。
穿過一道又一道沉重的鐵門,空氣中彌漫的霉味、潮氣和隱約的排泄物氣味越發濃重,昏暗的火把光芒在墻壁上投下搖曳的影子,將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變形,更添了幾分陰森。
陸羽的目的很明確,他要去見見剛剛被收押的孔希生。從孔勝輝之前的敘述,以及自己與孔希生的短暫接觸來看,此人在楊府多年,作為楊博倚重的幕僚,知道的秘密恐怕不少。
李勛堅縱火案的關鍵人證雖然已經有了,但若能再從孔希生這里得到更多關于楊博行事風格、過往劣跡,乃至可能涉及的其他不法之事的線索,對于徹底扳倒楊博,無疑更有幫助。
更何況,孔希生還曾牽扯進天涯山賊之事,或許也能提供一些關于白老旺或耿水森的情報。
引路的獄卒在一間相對干凈的單人牢房前停下,掏出鑰匙打開牢門上的大鎖。
“陸先生,就是這里了。鄧大人吩咐過,要好生看顧。您請,小的就在外面候著。”
陸羽點點頭,邁步走了進去。
牢房不大,靠墻有一張鋪著還算干凈稻草和薄褥的木板床,一張小方桌,一把凳子。桌上放著喝水的粗瓷碗和一個油燈。比起其他牢房的臟亂,這里確實算是“優待”了。
孔希生正坐在床沿,背靠著冰冷的石墻,閉目養神,聽到開門聲,他猛地睜開眼,看到是陸羽進來,臉上立刻露出復雜的神色,有驚訝,有期待,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連忙站起身,躬身行禮。
“陸先生?您怎么來了?”
孔勝輝被關在隔壁的牢房,此刻聽到動靜,也扒在柵欄縫隙處緊張地張望。
“孔先生不必多禮,坐吧。”
陸羽走到那張小方桌前,在唯一的凳子上坐下,示意孔希生也坐回床邊。油燈昏暗的光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墻壁上。
孔希生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有些拘謹。
他知道,陸羽此時單獨來見他,絕不會只是閑聊。
陸羽沒有繞彎子,開門見山,聲音在狹小安靜的牢房里顯得格外清晰。
“孔先生,此次前來,是想問問你關于楊博的事。”
孔希生心頭一跳,臉上努力維持著平靜。
“陸先生請問,孔某……知無不言。”
“李勛堅車行被縱火燒毀一事。”
陸羽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孔希生。
“你應該知道吧?”
孔希生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也不自覺地蜷縮了一下。
他沉默了一瞬,似乎在快速思考該如何回答,隨即臉上露出急切和無奈混雜的神色,語氣也帶上了一絲“委屈”。
“此事……孔某確實知曉一些風聲。不瞞陸先生,當初楊博……楊博決意要對李勛堅下手,以除后患時,孔某曾在一旁勸阻。我說,商場爭斗,各憑本事,縱火焚產乃是觸犯國法的大罪,一旦事發,后果不堪設想。
不如用商戰手段,慢慢擠壓其市場,方是穩妥之道。可……可楊博剛愎自用,聽不進人言啊!
他覺得李勛堅用那什么自行車搶了他太多生意,讓他丟了面子,更動搖了他楊家在運輸行的壟斷地位,怒火攻心之下,執意要行此險招。我……我人微言輕,勸阻無效,也是……也是無可奈何。”
他頓了頓,又連忙補充,語氣加重,似乎在撇清關系。
“至于具體的謀劃、派何人動手、何時動手這些細節,楊博并未讓我參與。我……我只是事后隱約聽聞事成了,心中雖覺不妥,但木已成舟,也只能暗自嘆息。
陸先生明鑒,孔某與此事,確實……確實并無實質牽連,只是……只是知曉,卻未能阻止,心中一直有愧。”
他說得很懇切,將自己塑造成了一個“預見風險卻無力回天”的清醒旁觀者,一個“被剛愎主子連累”的無奈幕僚。
陸羽靜靜地聽著,目光沒有離開孔希生的臉。昏黃的燈光下,他能清晰地看到孔希生說話時,眼神有短暫的游移,尤其是提到“勸阻無效”、“無可奈何”時,嘴角那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下撇,以及手指無意識地反復摩挲膝蓋布料的小動作。
這些細微的神態和動作,或許能騙過一般人,但陸羽觀察力極強,且對人心有相當的洞察。
他幾乎可以肯定,孔希生這番話,半真半假。
他真的勸過楊博嗎?或許勸過。但他真的只是“事后隱約聽聞”嗎?恐怕未必。以孔希生在楊府的地位,楊博若要策劃如此重要且隱秘的行動,很難完全繞過他。
至少,在事前他極有可能已經知曉計劃的大致輪廓,甚至可能參與過討論,只是最終決定和執行,由楊博親自掌控,未讓他直接沾手罷了。
他此刻的急切辯解,更多是在為自己開脫,害怕被牽扯進去。
陸羽沒有立刻點破,而是順著他的話問道。
“如此說來,孔先生對于楊博指使縱火一事,是事先知情,但未參與具體行動,事后也未向官府舉告?”
孔希生被陸羽那平靜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硬著頭皮點頭。
“是……是這樣。孔某……確有失察、失言之過。”
“那么。”
陸羽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如今官府正在全力查辦此案,且已掌握關鍵人證。孔先生既為知情者,且曾試圖勸阻,算是有心向善。
可愿意在官府審訊時,出面作證,證實你方才所言——即楊博確有縱火意圖,且你曾勸阻未果?你的證言,雖非直接動手證據,但可作為重要旁證,印證楊博的犯罪動機和預謀過程,對定案大有幫助。”
“作證?”
孔希生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了一些。
他沒想到陸羽會直接提出這個要求。出堂作證,指證舊主楊博?這可不是簡單動動嘴皮子的事情。
這意味著他將徹底站到楊博的對立面,將自己的名字和證詞,白紙黑字地記錄在案卷之中。楊博雖然現在看似被官府盯上,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楊家在福建的勢力并未完全瓦解,誰知道會不會有報復?
而且,自己作為幕僚指證舊主,傳揚出去,在士林和幕僚圈子里,名聲也就徹底臭了,背主求榮的帽子恐怕摘不掉。
他的雙唇不自覺地抿緊了,眼神中充滿了遲疑和掙扎,手指絞在一起,顯露出內心的劇烈權衡。答應?風險巨大。不答應?陸羽會怎么看他?鄧志和、劉伯溫會怎么看他?自己現在的小命和前途,可都捏在人家手里呢!
陸羽將他的猶豫盡收眼底,并不催促,只是緩緩道。
“孔先生,我知道你有顧慮。指證舊主,非易事,可能招致報復,也可能損及聲名。但你也需明白,你如今身陷囹圄,罪名未脫。縱火案一日不水落石出,楊博一日不伏法,你作為與其關系密切的前幕僚,便一日難以徹底擺脫干系。
鄧大人雖允你暫避于此,但圣意未明之前,你終究是戴罪之身。若能主動出面作證,協助官府破獲此案,便是戴罪立功,有了實實在在的減輕罪責、甚至爭取寬赦的籌碼。屆時,陸某為你向鄧大人、劉公,乃至圣上陳情,也更有底氣。”
他頓了頓,聲音更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現實的冰冷。
“反之,若你選擇沉默,或矢口否認所知,那么在此案中,你便只是一個普通的、有嫌疑的涉案者。官府查案,首要依據證據和口供。你的價值,便僅限于你主動交代的那些‘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