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完碗，小王冷秋又回到臥室繼續做作業。
不過或許是擔心家里的這位外星人無聊，沒多久她又走出了房間，晃了晃手里的遙控器，神色有些猶豫。
“你想看電視嗎？”
說實話，韓晝已經很久沒看過電視了，不過那是建立在手機有網的情況下，現在手機沒網，這雨一時半會兒也不可能停，想打發時間也只能看電視了。
于是他點了點頭：“想看。”
小王冷秋轉身走進房間：“那就進來吧，電視在我房間里。”
韓晝愣了愣，由于他時常會把眼前的女孩想象成長大的樣子，因此對于對方突然邀請自己進入閨房這種事多少覺得有些怪怪的，不由面露遲疑，下意識問道：“會不會影響你寫作業？”
“作業我已經寫完了。”小王冷秋頭也不回地說道。
頓了頓，她繼續說道，“但是有一道題不會做。”
韓晝面露古怪：“你該不會是想讓我教你做作業，所以才會問我看不看電視吧？”
“對不起。”
女孩沒有否認。
韓晝哭笑不得，覺得是時候該給這孩子上第一節課了，一邊走進房間一邊說道：“你想要什么直接說出來就好，沒必要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
小王冷秋沒有說話。
誠然，韓晝已經進過不少女孩的臥室了，甚至算得上輕車熟路，但小女孩的房間還是第一次進。
大體布局和長大后自然是有所不同的，但總的來說大差不差，都是整潔而簡單，空氣中帶著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和不久前用的洗衣液的味道相同。
嗯……這倒是一大差別，長大后的王冷秋房間里雖然也有香味，但顯然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而是另一種特別的香味。
他曾仔細聞過身邊每個女孩子身上的味道，哪怕是使用同樣的沐浴露，每個人身上的香味也都是不同的，各自的房間也是如此。
難道說女孩子身上的香味要隨著年齡段增長才會出現嗎？
呸，我在想些什么！
韓晝收回思緒，跟著小王冷秋來到書桌旁，看向了那道困擾了對方十分鐘之久的難題。
他一眼就得出了答案，雖說想要轉化成小學生能理解的知識需要費一點功夫，但還是難不倒他。
廢話，他一個名牌大學的大學生，要是連小學生的題都做不明白，那豈不是白學了？
小王冷秋的悟性很強，幾乎一點就通，之所以卡在這道題那么久，估計是因為這里涉及到了一些初中的知識點——應該是這樣吧，時間過去太久了，韓晝也不確定小學和初中都具體學了些什么內容了。
合上練習冊，小王冷秋把所有作業裝進書包，然后用遙控器打開電視，忽然問了一個問題：“外星人是不是無所不能？”
“當然不是。”
韓晝聳聳肩，“比如我就沒法讓你和我交朋友。”
“你可以教我寫作業。”小王冷秋認真道。
“你對外星人的要求可真低。”
“嗯？”
女孩歪了歪腦袋，似乎不太理解這話的意思。
“認識一個外星人，首先要想的難道不應該是讓對方帶自己上天入地嗎？”
女孩想了想：“那你能帶我上天入地嗎？”
“不能。”韓晝一臉遺憾地搖搖頭。
“哦。”
“哦？就只是哦？”他奇怪道，“你就一點也不失望嗎？”
“我應該失望嗎？”
“不應該嗎？”
小王冷秋猶豫了一會兒：“那……那我失望一點？”
她回想了一下爺爺平時失望大概是什么樣子，然后輕輕嘆息了一聲。
不是，你還真是在哄孩子啊……
韓晝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傻子，面無表情道：“我們還是看電視吧。”
“你喜歡看什么節目？”小王冷秋問。
“我是外星人，哪知道地球上有什么節目，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
韓晝語氣隨意，實際是想趁此機會了解對方的喜好。
在“未來”的那段時間里，他從未主動了解過這些東西。
“我沒有特別喜歡的節目，以前都是跟著爺爺一起看電視的。”
“那就看你爺爺愛看的節目。”
小王冷秋點點頭，一連換了好幾個臺，很快就切到了一個韓晝從沒見過的電視臺，畫面中幾個人正在唱京劇。
應該是京劇吧……韓晝從沒了解過戲曲文化，所以他也不確定這是不是京劇，不過這不影響他露出呆滯的神情。
“你……你平時就看這個？”
“和爺爺在一起的時候才會看。”女孩糾正道。
“這東西你看得懂嗎？”
“不是很懂，但爺爺會講給我聽。”
“那……那要不你也講給我聽？”
“我不會。”小王冷秋很誠實地搖搖頭。
不會就好。
韓晝暗暗松了一口氣，干咳一聲道：“那就換臺吧……有沒有什么有趣一點的節目？”
他是個俗人，京劇什么的對他來說實在太過太無聊了，他擔心自己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有趣……”
小王冷秋一邊思索一邊換臺，直到電視畫面停留在一個雜技表演節目上。
“這個可以嗎？待會兒好像會有獅子跳火圈。”她說。
“……”
韓晝不明白這孩子對“有趣”的定義是什么，剛剛明明有兩部偶像劇，一部仙俠劇，一部動畫片，甚至還有一檔解密神秘水怪的科教欄目，可她都沒有選，而是選擇了獅子跳火圈。
并不是說雜技不有趣，但這種東西還是現場觀看更有意思一點，在電視上看就略顯乏味了。
不過既然都說了“你看什么我就看什么”了，那他還是不要一再否定對方的興趣好——雖說這也不一定是這孩子的興趣。
獅子跳火圈，小丑丟彩球，空中獨輪車……韓晝就這樣和小王冷秋看了半個小時的雜技表演，表演很精彩，但他實在提不起興趣，也不好意思問小王冷秋覺得怎么樣。
好在就在這時，在一陣喜慶的音樂下，隨著主持人一連串長篇大論的總結，這個雜技表演節目終于進入了尾聲，轉入了廣告環節。
然而即便是面對一段枯燥的奶粉廣告，小王冷秋依然表現出一副很專注的樣子，這讓本想趁機提出換臺的韓晝有些開不了口。
“外星人也會吃奶粉嗎？”
就在這時，女孩的聲音冷不丁地在他耳邊響起。
他愣了愣，隨口回答道：“反正我吃。”
“外星人也是哺乳動物嗎？”女孩又問。
“不是吃奶粉就等于哺乳動物。”韓晝一本正經地教育了一句，隨后胡扯道，“我其實算是卵生動物。”
他打算等兩人稍微熟悉了一點再坦白一切，畢竟這女孩似乎更喜歡和外星人相處，說這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為了逗逗對方。
小王冷秋像是來了興趣：“卵生動物……就是從蛋里孵出來的動物嗎？”
韓晝還是第一次看見對方露出這種感興趣的神色，一時也來了興趣，面不改色道：“嗯，火柴人出生的時候需要用頭摩擦蛋殼，通過釋放大量熱量的方式”來將蛋殼鉆破。”
他面露感慨道，“和人類一樣，火柴人的出生是一個非常艱難的過程，所以我們無比珍視生命，將自我了斷視為一件十分可恥的事情——這種心情你能理解嗎？”
小王冷秋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奇道：“那你今年多少歲了？”
“你看到我的時候我剛從蛋殼里鉆出來，所以你別看我現在這個樣子，其實我也還是個孩子，我們算是同齡人。”
“同齡人……”
小王冷秋罕見地露出了震驚的表情，思考了一會兒問道，“就像鴕鳥一樣嗎？”
她試圖用自己能夠理解的知識作為對照——鴕鳥是這個世界上最大的鳥類，聽說幼鳥剛出生時就比很多鳥類要大，就像眼前這個火柴星人一樣。
“可以這么理解。”
韓晝越編越起勁，但很快想到了什么，一臉鄭重道，“抱歉，我的話有點多了，這些內容就當做是我們之間的秘密，還請你不要泄露出去，好嗎？”
“好。”小王冷秋認真地點了點頭。
兩人談話間，電視上的廣告已經結束了，轉而開始了下一個節目，是夜間檔的動物世界。
韓晝眼前一亮，相比于雜技表演，這個節目就有趣多了，說起來他已經很多年沒看過動物世界了，正好借著今天這個機會重溫一下。
小王冷秋也專注地看起了電視，或者說她無論做什么事看起來都很專注，但沒人清楚她是不是真的感興趣。
反正韓晝看不出來。
今天動物世界的主題是關于鳥類的，他看了一會兒興趣就降低了不少，這才意識到自己喜歡的或許并不是動物世界，而是網上那些用各種搞怪方式剪輯過的視頻。
人似乎永遠只有在失去之后才會懂得珍惜，就像未來消失不見的王冷秋，以及沒網的手機。
小王冷秋并不像韓晝那樣有那么多心理活動，她正專心看著電視中關于鴕鳥的介紹。
剛剛節目中提到過一個概念——印隨行為。
所謂印隨行為，指的是幼年動物在生命早期的一個短暫關鍵期內，通過接觸特定刺激，如移動物體、聲音或氣味等，形成對“父母”或同類對象的快速、持久且不可逆的識別與依戀。
而這個關鍵期，指的通常是出生或孵化后的數個小時，一旦錯過，印隨行為將難以形成。
說得通俗和簡單一點，會跟隨出生后看到的第一個生物，并將其當成“媽媽”，這就是一種常見的印隨行為。
而鴕鳥便是這樣一種鳥類。
不只是鴕鳥，相當一部分鳥類都具備這樣的行為。
而鳥類，都是卵生動物。
小王冷秋轉過頭，忍不住看了身邊的另一個“卵生動物”一眼。
而見她看了過來，本來還興致缺缺的韓晝立馬擠出一個“討好”的笑容。
這更加深了小王冷秋心中的懷疑，眸中閃過一絲憂色。
這個外星人出生后第一眼看到的人好像就是她。
會一直跟著她，會沖過來保護她，還會找很奇怪的理由把唯一的雨傘留給她……
她的心里忽然生出一種很微妙很奇怪的感覺。
這孩子……
是把我當成媽媽了嗎？
時間漸漸來到九點半點，屋外的雨聲分外嘈雜，豆大的雨點把窗戶敲得哐哐響，全然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胳膊上忽然多了些份量，韓晝扭頭一看，只見小王冷秋不知什么時候倚在他的胳膊上睡著了，呼吸勻稱，小臉上的表情格外柔和。
他放緩呼吸，輕手輕腳彎腰起身，小心將女孩抱上床，為她蓋好被子，然后關掉電視和屋里的燈，帶上房門，悄然離開了房間。
時間也差不多了，要是再不回去，夏叔那里估計要擔心了。
韓晝拿起斜靠在角落里的雨傘，抖落傘面上的雨水，一邊思索著該怎么反鎖房門，一邊朝著屋外走去。
他的臉皮是厚，但還不到自顧自地在一個孩子家里留宿的地步，與其等對方感到困擾又不好意思趕他走，還不如他主動離開的好。
況且他已經見識過未來的王冷秋對他的感情，雖說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但如果現在不注意一點，將來說不好會重蹈覆轍。
然而還不等他走出房門，就聽身后忽然響起了房門開啟的聲音。
回過頭，是本應該躺在床上的小王冷秋。
“不是說等雨停了再走嗎？”她問。
韓晝愣了愣，隨即失笑道：“要是雨一直不停，那我是不是就不用走了？”
小王冷秋搖搖頭。
“對不起。”
“沒什么好對不起的，你真該改改這個習慣了。”
韓晝沒有多言，笑著說道，“那就下次再見了，謝謝你的款待，傘我就帶走了。”
小王冷秋盯著他手里的傘看了一會兒，忽然問道：“你的瞬間移動是不是失靈了？”
“額，算是吧……”
韓晝想起了下午躲進樹林里躲雨被看到的場景，不由有些尷尬。
“那你走回去是不是要很久？”女孩又問。
“也不算太久，我跑起來速度很快的。”
“就不能讓飛船來接你嗎？”
韓晝樂了：“要是那東西真有那么智能，我就可以帶你上天入地了。”
見女孩陷入沉默，他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想了想試探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話想對我說？”
他徐徐走到女孩身前，彎下身子，耐心地看著眼前的女孩，語氣溫和，“我說了，你有話可以直說的。”
小王冷秋沉默著與他對視，視線漸漸移動到頭頂，又落至那雙溫柔的眸子，眸中看不出太多情緒，緩緩吐出一口氣，好一會兒才輕聲開口。
“對不起。”
“我的鬧鐘好像壞了。”
“你明天可以叫醒我……然后送我去上學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