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韓晝靠近才發現,路燈下的并不是什么陰影,而是一個臟兮兮的女孩。
她也并非是在蠕動,而是在順著斜坡一點點往下滾動,臉頰額頭上全是細小的傷口。
“這孩子該不會是從坡上滾下來了吧?”
韓晝吃了一驚,俯身就要查看對方的情況,忽然聽見一陣倉促的腳步聲,轉頭一看,只見斜坡上方匆匆跑下來兩個男人,面部隱藏在陰影之中。
或許是沒想到會突然出現一個人,兩個男人猛地停下腳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繼續靠近,躊躇片刻,兩人彼此對視一眼,轉身就要離開。
韓晝覺得不對勁,正要問問兩人是干什么的,手臂忽然傳來力道,只見趴在地上的女孩無力地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報警……他們是……”
由于虛弱,女孩的聲音相當微小,不過在此刻寂靜的環境下卻顯得尤為清晰,正要離開的兩個男人當即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兩人。
他們心里罵娘,這死丫頭什么情況,從這么高的地方滾下來居然還有意識!
盡管看不清面容,但韓晝還是能感受到這兩人冰冷而兇惡的視線。
不出所料,下一秒,兩人如同瘋狗一樣沖了過來,顯然是想阻止他們報警。
好在韓晝早就有所提防,當即扯開地上的塑料袋,從里面掏出兩塊切好的排骨,重重擲向兩人——這是他為明天準備的午飯,此時卻淪為了強力的投擲物。
韓晝擁有從古箏身上抽取的“強力投擲”技能,能夠在任何時候進行精準而強力的投擲,這也是他上周能用石子打掉人販子手里的刀的原因。
不過由于體力只有三點,每全力進行一次強力投擲對他的身體都是一次巨大的負荷,用力過猛甚至會有手臂脫臼的可能,他上周就疼了好幾天。
不過此時也顧不上會不會脫臼了,這兩人明顯不是什么好人,要是任由他們拉近距離,以自己孱弱的身體肯定難以反抗。
“救命啊!”
一邊投擲,韓晝也不忘大聲求救,古箏不在場,他的安全感頗為有限,這附近雖然人煙相對稀少,但并非是無人區,況且現在還不是睡覺的點,一旦聽到求救聲肯定會有人過來查看情況的。
韓晝的求救聲相當嘹亮,兩個男人瞬間就慌了神,暗罵那個死丫頭麻煩,也懊惱為什么不在第一時間搞定這個家伙,眼見附近不少屋子亮起了燈,他們不得不轉身逃離。
然而還不等完全轉身,兩團黑影便分別出現在兩人眼前,他們還沒看清楚是什么,胸口便如遭重擊,仿佛被鐵錘砸了一下。
一個男人瞬間后仰倒地,口中發出痛苦的呻吟,另一個男人懵了一下,搞不懂為什么同伴的反應那么夸張,挨了一下就倒地了,眼見遠處有人影浮現,他也顧不得管地上的同伴,捂著胸口拔腿就跑。
韓晝想要留住他,然而卻有心無力——剛剛的兩次投擲已經讓他的右手脫臼了,要不是第一次投擲就有些脫力,這個家伙也跑不了。
“小伙子,怎么回事?”
與此同時,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個拿著搟面杖的大叔和大娘一起沖了過來,滿臉警惕地盯著躺在地上呻吟的男人。
韓晝倒吸一口涼氣,強忍疼痛解釋了一下情況,說道:“麻煩你們先控制住地上那個人,再幫忙報下警,告訴警察還有個人已經跑了,對了,再幫我叫一下120,謝謝。”
他擔憂地看向地上的女孩,對方已然陷入了昏迷之中。
……
120來得很快,把韓晝和女孩一起送往了醫院,韓晝的情況還算好,手臂復位后休養一段時間就能恢復,然而女孩的情況卻不容樂觀。
據醫生描述,這個女孩渾身骨骼有多處斷裂,尤其是腿骨,受損情況相當嚴重,要做好長期住院治療的心理準備。
萬幸的是沒有生命危險。
韓晝有些納悶,那個斜坡不算陡,除非有巨大的推力,否則正常人其實很難從上面滾下來,更別說把身上的骨頭弄斷了。
對此醫生表示,女孩的傷很有可能是遭受劇烈撞擊所致,并不只是從斜坡滾落那么簡單。
劇烈撞擊……
韓晝若有所思,很快想到了之前看到的那兩個男人,心想女孩的傷應該和他們脫不了關系。
警察很快也來到了醫院,韓晝有些意外,沒想到居然還是熟人,正是上次出警逮捕人販子的那幾位警官。
幾位警官看到他也頗為驚訝,這小子怎么又見義勇為了?
他們找韓晝做了個筆錄,說道:“被抓的那個人嘴巴很嚴實,什么都沒說,一開始還說自己只是路過,把我們當傻子糊弄呢,你放心,我們一定會盡快把另一個嫌犯抓到。對了,那個女孩情況怎么樣了?”
韓晝回答道:“還在昏迷,醫生說沒有生命危險,要不了多久就能蘇醒。”
“那就好。”警官們松了一口氣,又盯著他剛處理好的手問道,“你呢,你傷得不嚴重吧?”
韓晝搖搖頭。
警官們和他寒暄了一會兒,表示會留幾個人等女孩醒過來,讓他回家休息,然而就在這時,忽然有人欣喜地跑了過來,說道:“那個女孩醒了!”
眾人大喜過望,連忙前往女孩所在的病房,韓晝想了想也跟了過去,不過并沒有進病房打擾警察問話,而是坐在病房外休息。
大約十多分鐘后,警察相繼離開病房,一名警官看向他,開口道:“那個女孩叫你進去,好像是有什么話想和你說。”
韓晝點點頭,他留在這里就是想到對方可能會想見自己,于是推門走進病房,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女孩。
女孩的傷勢做了簡單的處理,由于身體不能隨意移動,她只能仰頭望著天花板,此時正盯著日光燈發呆。
聽見開門聲,女孩立即警惕地看了過來,或許是因為動作太大牽扯到了傷口,她輕輕吸了一口涼氣,陰沉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
韓晝已經聽說了,這個女孩只是讓醫生幫忙簡單處理了傷口,還沒有來得及進行治療,可即便如此,她依然執意要先忍著疼痛跟自己說完話再接受治療。
“你沒事吧?”
見女孩只是盯著自己不說話,韓晝只好率先開口,“聽說你有話想和我說?”
女孩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虛弱道:“我當時沒看清,是你救的我?”
聲音清脆好聽,但顯得不太客氣,給人一種蠻橫的感覺。
“是我。”
“謝謝。”
連道謝的語氣都相當生硬,似乎很不情愿。
“不客氣。”
韓晝友善地笑了笑,他對孩子還是很包容的,這個女孩一看就遭遇了不幸的事,還受了那么重的傷,會有情緒很正常。
“所以你找我就只是為了道謝嗎?”
他語氣溫柔,心里卻有些納悶,這個女孩連傷都不治也要見他,還以為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沒想到道完謝之后就一聲不吭。
眼見女孩遲遲不說話,他猶豫著就要離開,然而對方卻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高聲道:“不許走!”
“可是你應該接受治療了。”韓晝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這個神色陰沉的女孩,用哄小孩子一樣的語氣說道,“有什么話可以康復之后再跟我說。”
“等我康復就找不到你了,別把我當小孩子騙。”女孩不滿道,“我討厭醫院,你讓警察把我送出去。”
韓晝一愣:“可是你傷得很嚴重……”
“反正我不想待在醫院!”女孩不耐煩地打斷他的話。
韓晝耐著性子,循循善誘道:“你現在渾身有多處骨骼斷裂,如果不盡快接受治療的話,將來很可能會留下后遺……”
“接受治療就不會留下后遺癥了嗎!”
女孩相當沒禮貌,再次打斷他的話,不過和之前不同,這次她的聲音中帶上了幾分哭腔,盡管很快便藏了起來,但還是被韓晝捕捉到了。
他愣了愣,欲言又止。
和大多數病房一樣,房間里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平時還好,可當窗戶和房門一同關閉,就連窗戶也全部拉起的那一刻,這股氣味就會使得病房里的氣氛格外壓抑。
“說不出話來了吧。”
短暫的沉默后,女孩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道,“我剛醒的時候就聽見了,醫生說我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來了,這種事有什么好瞞著我的,我又不是哭哭啼啼的小孩子。”
她死死咬住嘴唇,以免讓自己哭出來。
這孩子果然知道了……
韓晝心中嘆息,對一個正值青春年少的女孩來說,突然得知這種消息無疑是一種十分殘酷的打擊,他收起復雜的思緒,笑著寬慰道:“只是可能而已,醫生沒有把話說死,就說明還是有完全康復的可能,不是嗎?”
“這種話你信嗎?”女孩嗤笑一聲,冷哼道,“總之是你把我送進醫院的,趕緊想辦法把我弄出去。”
韓晝皺起眉頭:“你這未免有些恩將仇報了吧?”
“是你送我來醫院的,我又沒錢交住院費,只能你幫我墊付,我待在這里不走才是對你恩將仇報。”女孩不耐煩地說道。
韓晝被這樣的理由搞得愣了兩秒,安撫道:“別擔心,警方會盡快聯系你的父母的。”
提起父母,女孩更加不耐煩了:“我父母都死光了,拿什么聯系他們?”
韓晝一怔:“其他親戚呢?”
“也死了!”
“那你有沒有什么認識的大人……”
“沒有,全都死了!”
“……”
韓晝起初還以為這女孩的父母真的去世了,現在才意識到對方完全是在發泄情緒,恨不得把自己說成天煞孤星。
他的耐心逐漸耗盡,神色也不再溫和:“你待在這里安心治療吧,我就不打擾了!”
“站住!不許走!你站住!”
眼見韓晝頭也不回,女孩終于急了,用哀求的語調說道,“不要把我一個人留在這里……”
“我說你……”
韓晝終究還是心軟,嘆了一口氣回過頭,卻剛好看到對方努力想支撐起身體的樣子,不由一驚,連忙過去將這個不安分的家伙輕輕按回床上。
“你現在不能亂動的!”他有些生氣了。
“我就動我就動。”
女孩疼得呲牙咧嘴,卻仍然要做出一副挑釁的姿態,“除非你把我送去醫院。”
“你還說你不是小孩子?”
韓晝深吸一口氣,如果不是他覺得這個孩子有些眼熟,恐怕早就已經離開了。
“我已經十五歲了,哪里還是小孩子!”
“多少?”韓晝一愣。
“十五!”
“你十五?”
“不像嗎!”
“你確定?”
“確定!”
“那沒事了。”
韓晝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輕松的表情,一邊走向病房門口一邊說道,“你就比我小一歲,確實不算小孩子,那你保重身體,拜拜。”
他是出于對小孩子的包容以及某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才容忍這家伙到現在的,既然對方不是什么小孩子,那他也沒必要繼續容忍下去了。
這家伙愛怎么樣就怎么樣,他不伺候了。
想到這里,韓晝頓時感覺念頭通達,徑直離開了病房。
“怎么樣?”守在門外的警察遲疑道,“你們聊得好像不太愉快?”
“確實不算愉快。”
韓晝沒有多言,搖頭道,“那這家伙就交給你們了,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嗯,回去的時候注意安全。”
警察點點頭,忽然提醒道,“對了,不知道那個女孩有沒有告訴你,剛剛你遇到的那兩個人也都是人販子,她是抓住機會跳下車求救的,之所以沒有第一時間治療就是為了告訴我們其他孩子被關押的位置,我們已經派人過去了。”
“雖然暫時還沒法確認這些人販子和上周那群嫌疑人有沒有關系,不過頭兒覺得他們是同伙的可能性很大——多虧了你,這個女孩給我們提供了很多有用的信息,對我們的收網行動很有幫助。”
韓晝愣了愣:“你是說,那孩……不,那家伙是自己跳下車才會傷成這樣的?”
“是啊。”
警察面露感慨,臉上浮現出動容之色,“她說是因為那條路上有個斜坡,她就算手腳摔斷了也可以滾下去求救,不讓人販子追到,這樣就有機會把其他孩子的位置告訴別人……真是個勇敢的孩子啊。”
聽到這里,韓晝的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那個體態嬌小的女孩在斜坡上努力滾動的樣子。
那么長的斜坡……原來她是忍著疼痛自己滾下來的。
哪怕渾身骨骼斷裂,哪怕精疲力盡,她也要盡可能多“蠕動”兩下。
而正是因為這最后幾次頑強的蠕動,才讓自己有了在路燈下看到對方的機會——
韓晝突然覺得那家伙好像也不是那么討厭。
“警官,你們有問過她的名字嗎?”
他這才想起自己從來沒問過這件事,分明覺得那家伙眼熟來著。
“她沒告訴你嗎?”
警察有些意外,略微回憶了片刻。
“我沒怎么聽清楚,她好像不喜歡自己的姓,所以只讓我們叫她……小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