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說了一大堆好話,但韓晝還是沒能得知歐陽憐玉的年紀。
在對方以提出回學(xué)校后會給他找點事情做作為威脅后,他只好收起好奇心,轉(zhuǎn)而聊起其他話題。
兩人在原地等了十分鐘,不過始終沒能等到失主,見歐陽憐玉不甘心,韓晝也不著急,索性又陪她等了二十分鐘,同時查看了一下錢包里除了錢以外還有沒有別的東西,不過很可惜,里面并沒有能夠證明身份的證件。
“我越來越懷疑這是某種詐騙手段了?!?/p>
現(xiàn)在是秋天,夜越深氣溫越低,兩人前后加起來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韓晝的耐心耗盡,開口道,“錢包里放著這么多錢,真有失主估計早就該回來找了?!?/p>
“可能是路上有事耽擱了吧,又或者是還沒發(fā)現(xiàn)錢包丟了。”
歐陽憐玉面露苦笑,她已經(jīng)勸過韓晝很多次可以先離開了,可這個學(xué)生就是不肯,“而且你不是也說了錢包里這些都是真錢嗎,真要搞詐騙應(yīng)該不需要付出這么高的成本吧?”
她看向韓晝,一副虛心請教的樣子,如果能了解類似的騙術(shù),那她今后就可以提前做好防范。
“誰知道呢?!?/p>
韓晝從石階上起身,輕拍身上的灰塵,一本正經(jīng)道,“不過正所謂高風(fēng)險高回報,說不定這是在放長線釣大魚呢?!?/p>
這話當然是胡說八道的,他只是在暗示歐陽憐玉可以離開了,要是再等下去說不定就得在這里打個地鋪過夜了,沒必要非等到失主不可,大不了明天把錢包交到警察局就是。
“差不多該走了,歐陽老師。”
見歐陽憐玉無動于衷,他嘆了口氣,只好開門見山,“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家,之后我還得抓緊時間去橋洞下面占個好位置呢。”
“啊?哦哦,不好意思。”
歐陽憐玉微微愣神,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這才意識到自己等得的確太久了,頓時有些慚愧。
她一個人等倒是沒什么,還有輪椅可以坐著休息,主要是害得這個陪她一起等的學(xué)生浪費了不少時間。
她歉意道,“時間確實不早了,明早我會把錢包送到警局去的,你趕緊去忙自己的事吧,送我回家就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p>
“我沒什么要忙的,臨城的橋洞多著呢,晚點去也能占到位置?!表n晝緊了緊身上的風(fēng)衣,開玩笑道,“而且要是不送送你,我怕老師半路又滑到我家附近去了?!?/p>
想起兩人第一次見面時的窘態(tài),歐陽憐玉面色微紅,解釋道:“那次只是個意外,我之前一直都是一個人回家的,不用擔(dān)心?!?/p>
她當然知道韓晝是出于好心,也清楚有人送自己回去會更安全,但她已經(jīng)浪費了對方不少時間,不想再繼續(xù)給他添麻煩了。
“好吧,既然老師都這么說了,那我也不勉強?!?/p>
韓晝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然而雖然嘴上那么說,但卻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不過在分別之前,我覺得有必要好好給老師講講臨城午夜屠夫的故事?!?/p>
他面色微沉,臉上露出回憶的神色,“據(jù)說那家伙第一次犯案好像就是挑的和今天差不多的一個晚上,那陣子每天晚上都慘叫聲不斷……對了,聽說午夜屠夫最喜歡下手的目標就是單身……”
他語氣陰森,“單身狗”三個字還沒說完,歐陽憐玉便感覺脊背發(fā)涼,急聲打斷道:“好了好了,不要說了?!?/p>
路燈能照亮的范圍有限,光亮之外是大片大片的黑暗,四下無人,聽完韓晝的話后,她總感覺黑暗中有人在窺伺自己。
韓晝強忍笑意,故作不解道:“老師你這是害怕了?”
“你這樣嚇唬我,我能不害怕嗎?”
歐陽憐玉面露羞惱,忽然有些后悔,心想自己就不該看那本懸疑小說的,不然膽子不至于變得那么小,還被自己的學(xué)生笑話。
“那……”
韓晝故意把尾音拖得很長。
“那就麻煩你送送老師了?!?/p>
歐陽憐玉嘆了口氣,無奈道,“你是不是經(jīng)常像這樣在夜里嚇唬女孩子,然后趁機送她們回家?”
韓晝眉頭一挑,當即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樣子:“老師你這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也就是我跟你熟,不然別說送你回家了,我都不可能陪你等到現(xiàn)在這個點?!?/p>
他說的是實話,要是換一個不相干的人,他可不會那么關(guān)心對方的安危。
況且他很清楚自己家里附近談不上安全,經(jīng)歷了莫依夏掉落懸崖的事件后,他對某些可能存在的隱患更加敏感,同時開始懊惱以前夜里為什么不送古箏回家。
莫依夏那么聰明的家伙也有出糗的時候,古箏雖然武力驚人,但獨自走夜路也未嘗不會遇到危險。
聽完韓晝的話,歐陽憐玉心里一暖,溫婉地笑了笑:“所有學(xué)生中也就只有你會這么和我說話了。”
“這樣說話難道不正常嗎?”
韓晝隨口問道,他過目不忘,自然記得歐陽憐玉住在哪里,說著便推動輪椅往對方家的方向走去。
“就是太正常了,正常到更像是朋友間的交流?!睔W陽憐玉搖頭笑道,“你完全沒有把我當成老師尊重的意思。”
“這話我可不認同,我對老師還是很尊重的。”韓晝面色一正。
“有嗎?”
“當然有了,你上的課我一直都有認真聽講。”
“那是因為你擔(dān)心我叫你起來回答問題。”歐陽憐玉拆穿道,“而且你別以為我忘了你之前說過想逃課的事,而從你現(xiàn)在的態(tài)度來看,你今后最可能逃的就是我的課。”
韓晝豎起大拇指,贊嘆道:“歐陽老師看人真準。”
歐陽憐玉回頭白了他一眼:“我打聽過了,你分明對其他老師都很尊重,唯一不尊重的就只有我。”
“這說明我們關(guān)系好嘛?!?/p>
韓晝笑了笑,“而且我很好奇老師心目中的尊重指的是什么?”
“問這個干什么,反正說了你也不會聽?!?/p>
頓了頓,歐陽憐玉溫和道,“我對你的要求其實很簡單,不要總是對老師說謊就好了?!?/p>
“好?!表n晝滿口答應(yīng)。
“真的?”
“真的。”
“那你先說說看你今晚到底要去哪里?!?/p>
“橋洞?!?/p>
歐陽憐玉:“……”
“嗯……”韓晝猶豫片刻,“雖然不是橋洞,但我今晚的確算是無家可歸了?!?/p>
“……”
黑云被秋夜的風(fēng)所吹動,將半個月亮吞沒,云層陰暗,只透出些許的光亮。
韓晝看著天空,語氣平靜:“大概就是這樣?!?/p>
聽完韓晝的敘述,歐陽憐玉心情沉重,這才知道原來對方的家庭情況這么糟糕,連家門口都被混混堵住了,難怪會說自己無家可歸。
她深吸一口氣,面色嚴肅道:“我們報警吧,老師現(xiàn)在就陪你回家?!?/p>
“不用了?!?/p>
韓晝笑了笑,語氣不以為意,“那些家伙現(xiàn)在還不認識我,可一旦我報警他們就知道我是誰了,今后說不定會一直糾纏我,不用理會他們,明天搬個家就什么都解決了。”
他淡然的樣子讓歐陽憐玉一陣心酸,尤其是看到對方臉上還帶著笑容的時候,她更是感到有些心疼,這孩子這幾年恐怕沒少被追債的人騷擾,幾年來都是孤身一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熬過來的。
她并不知道韓晝身患絕癥的事,不然只會更難受。
“搬家擺脫那些家伙也好,不過你父親也太不負責(zé)任了,這種事其實可以報警處理的。”歐陽憐玉皺起眉頭,少見地露出氣憤的表情。
“也不能說完全不負責(zé)任吧,起碼他把我養(yǎng)大了。”韓晝搖頭道,“報警就算了,硬找回那家伙也沒用,沒有他對我而言反而是件好事,起碼清靜了很多?!?/p>
歐陽憐玉更感心疼,下意識抱緊懷里的躍兔玩偶,半晌不知道該說些什么。
韓晝又不是來賣慘的,察覺到氣氛有些沉悶,他打趣道:“歐陽老師,你說我畢業(yè)前能有機會看到你站起來的樣子嗎?”
這位粗心大意的老師不是在受傷就是在受傷的路上,說不好今后四年要一直在輪椅上度過,想到這里,韓晝有些忍俊不禁。
歐陽憐玉愣了愣,勉強收起傷感的心情,柔聲道:“當然有?!?/p>
猶豫片刻,她又低聲補充了一句,“不用等到畢業(yè),這學(xué)期老師就能站起來?!?/p>
語氣聽上去沒什么底氣。
“是嗎?”韓晝樂了,“我聽人說你這副輪椅一年四季都用得上,也算是相當有性價比了?!?/p>
歐陽憐玉面色微紅,板著臉努力維持威嚴:“這話是誰說的?居然敢在背地里編排老師……”
韓晝笑而不語,這當然是張濤告訴他的,對方返回途中給他分享了不少學(xué)校里的趣聞,不過他可沒打算出賣對方。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趣聞大多來源于直播間里的同校觀眾,有不少是人云亦云,但也藏著些真料,據(jù)說這也是臨大不少人喜歡往張濤的直播間里鉆的原因之一。
萬一運氣好就聽到某個倒霉室友的瓜了呢?
只能說人都是熱衷于吃瓜的。
想到學(xué)校趣聞,韓晝不由想到了古箏,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掏出手機給她發(fā)了條消息,告訴對方自己回來了。
古箏回得很快,先是發(fā)了個原地打滾的小豬表情包,后面還跟著條消息:“剛到家嗎?”
因為怕古箏擔(dān)心,韓晝并沒有把自己家門口被人堵住的事告訴她,以免這家伙立馬跑過來找他,只是告訴她明天準備搬家。
“怎么突然想搬家了?”
“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搬個家更清靜?!?/p>
“哦,想好要搬去哪里了嗎?”
古箏很想說她家小區(qū)里還有沒租出去的房子,而且價格也不算貴,但緊接著便想起了自家樓下那時靈時不靈的電梯,于是只好放棄了這一提議。
“目前還不太清楚,林安宇已經(jīng)在幫我挑地方了?!表n晝單手回著消息,另一只手推著輪椅。
“我知道了……那我明天過來幫你搬東西吧?”
古箏知道韓晝是一個人居住,要搬完所有東西肯定夠嗆。
而且那么久沒見,她也想趕緊見到韓晝。
說是“那么久”,其實也就是短短四天而已,但對古箏來說卻相當漫長,她以前和韓晝幾乎天天都在見面,現(xiàn)在一連好幾天不見比想象中還要不習(xí)慣。
尤其是在那天聽了老爸所說的那些話之后,她心中莫名產(chǎn)生了一種緊迫感,總覺得要是再不做點什么自己就會失去韓晝一樣。
說起來以前基本都是韓晝主動來找她的,她現(xiàn)在去韓晝家?guī)蛶兔σ彩呛苷5氖掳桑?/p>
嗯,必須要讓韓晝知道自己非他不可才行……
“不用了,你忙你的就好?!表n晝很快發(fā)來消息。
“我沒有什么要忙的,最近一直待在家里學(xué)習(xí),我爸媽都煩了,催著我出去放松心情?!?/p>
韓晝笑了笑:“搬家可不是一件輕松的事。”
“我知道。”
古箏隔了幾秒才繼續(xù)回復(fù),“所以我才要來。”
“行,那我明天給你打電話。”
“嗯?!?/p>
“早點睡吧,晚安?!?/p>
“你也是,晚安?!?/p>
古箏縮在被窩里,手機的熒光灑在少女可愛動人的臉上,大而明亮的眼睛定定地盯著聊天界面,輸入框中的文字寫了刪刪了寫,反復(fù)想按下發(fā)送兩個字,但卻始終提不起勇氣,最終只發(fā)了一句“明天見”。
表白好難,少女心想。
連這種話都不敢發(fā),今后該怎么向那家伙表明心意呢?
可愛的臉蛋上飛上一抹紅霞,少女只敢在心里小聲默念剛剛那句未發(fā)送出去的話——
“和你待在一起就很輕松了?!?/p>
韓晝收起手機,一想到明天就要面對古箏,他的心情就說不出的復(fù)雜,他當然不敢直接向?qū)Ψ教拱籽┥缴系氖?,而這就意味著必須要欺騙對方,而且說不好還會是長久的欺騙。
他最不想欺騙的人就是古箏。
“有心事嗎?”
見韓晝看完手機后就陷入了沉默,輪椅上的歐陽憐玉遲疑片刻,小心試探道,“在想你父親的事?”
“沒有,我才不關(guān)心他的事。”
韓晝搖搖頭,心情愈發(fā)煩躁,想了想請教道,“歐陽老師,你覺得貪心是一種錯嗎?”
歐陽憐玉愣了愣,似乎不太明白他怎么會突然問這個,但還是用纖細的食指輕敲光潔的額頭,露出認真思考的神色。
片刻后,她溫和道:“這得看是哪方面的貪心了,從某種意義上來說,貪心是人類社會進步的原動力之一,欲望這種東西并不存在絕對的對錯,只講究過猶不及,這是我個人的片面理解?!?/p>
“那感情上的貪心呢?”韓晝繼續(xù)問道。
“感情上的貪心?”歐陽憐玉有些困惑,一時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是指想要對方完全依戀你,眼里再容不下別人的那種貪心嗎?”
韓晝干咳兩聲:“比那個還要貪億點……”
“那不就成了極端的占有欲了嗎?”歐陽憐玉搖搖頭,語重心長道,“這樣的話就太過分了,感情雖然是自私的,但也應(yīng)該給彼此一定的自由,強行契約而來的感情是不會長久的。”
韓晝心中苦笑,倒也沒想糾正對方的錯誤理解,這種事當然是不能大肆宣揚的,開口道:“歐陽老師果然見多識廣,博學(xué)多才。”
歐陽憐玉神色微滯,總感覺這話聽上去怪怪的,就好像她談過很多次戀愛一樣。
不過她沒有解釋,畢竟如果告訴韓晝她一次戀愛都沒談過,這家伙肯定又要嘲笑她了。
生怕韓晝問起這件事,她轉(zhuǎn)移話題道:“韓晝同學(xué),能告訴老師和你在一起的女孩子是誰嗎?”
“老師你誤會了?!?/p>
韓晝面色堅毅,“我一向醉心學(xué)習(xí),哪來的在一起的女孩?”
那你還突然問感情上的問題……
歐陽憐玉面露狐疑:“那就是還處在追求階段?”
“可、可以這么說吧……”
歐陽憐玉沒聽出韓晝語氣中的異樣,輕笑道:“沒想到你也會為戀愛上的事而煩惱呢?!?/p>
“年輕人為戀愛煩惱很奇怪嗎?”
“當然不奇怪,我是說以你的外形條件和品格,想追求女孩子應(yīng)該不是什么難事吧?”歐陽憐玉語氣調(diào)侃。
“那可不一定?!表n晝神色謙虛,“比如說如果我想追求老師你,那一定困難重重?!?/p>
“不許開老師的玩笑!”
歐陽憐玉面色一紅,意識到自己被這家伙反過來調(diào)侃了。
“看吧,第一個困難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韓晝一臉遺憾,嘆息道,“如果我沒在開玩笑呢?”
“沒開玩笑也不行!”
“……”
兩人一路閑聊,很快便來到歐陽憐玉家門口,韓晝目光灼灼地盯著歐陽憐玉,見她真的從包里拿出鑰匙之后,不由有些失望,隨即告辭轉(zhuǎn)身離開。
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晚了,林安宇不是在網(wǎng)吧就是在家打游戲,他也不準備麻煩對方了,打算就近找個便宜的旅館住一晚。
他拿出手機打開地圖。
還沒走幾步,他聽見身后響起了門鎖被打開的聲響,以及歐陽憐玉略顯猶豫的聲音。
“那個……韓晝同學(xué),還記得老師之前說過的話嗎……”
“如果你今晚實在沒地方去的話……那、那就住在老師家吧?!?/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