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佗城。
城墻上，瓦剌守軍的旗幟在風中獵獵抖動，巡弋的士兵身影在垛口間時隱時現。
周軍大營，連綿數里，秩序井然。
中軍大帳內，楊博起負手立于巨大的沙盤前，沙盤上黑佗城及周邊山川地形栩栩如生。
裴驍、秦破虜、莫三郎、馬靈姍、謝青璇、公孫班，以及剛剛安排好后勤事務匆匆趕來的林慕雪，俱在帳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沙盤上那座代表黑佗城的模型上。
“黑佗城的情況，探查得如何了？”楊博起目光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馬靈姍身上。
她一身玄黑勁裝，臉上覆著玄鐵面具，只露出一雙清冷銳利的眼眸。
“稟督主，”馬靈姍聲音平淡，卻條理清晰，“黑衣衛三日來，分四批十二隊，夜潛黑佗城周邊十里。已繪制詳圖。”
她上前一步，將數張精心繪制的絹布鋪在空案上。圖上，黑佗城城墻、角樓、甕城，城外樹林、丘陵、溪流，乃至道路寬窄，都標注得極為細致。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城外幾處地勢稍高，或林木茂密，或臨近道路的險要處，都被用朱砂點出了新的標記。
“脫歡不花極為謹慎，除加固原有城防外，在城外這些位置，”她纖細的手指指向朱砂標記，“增設了至少十七處暗堡。多以土木壘砌，外覆草皮枯枝，極難發現。”
“每堡可藏兵五至十人，配強弓硬弩，相互間可形成交叉火力，封鎖通往城墻的通道。”
“另在開闊地帶，挖掘了大量陷坑，內插削尖木樁，覆以浮土草席。我軍若貿然發起沖鋒，必遭重大殺傷。”
眾人聞言，神色都凝重了幾分。
脫歡不花不愧是也先麾下以謹慎著稱的宿將，這城外防御布置，堪稱滴水不漏。
楊博起點點頭，目光轉向莫三郎。
這位江湖出身的盜俠，此刻換上了一身便于夜行的深灰色緊身衣，臉上帶著慣常的笑容。
“三郎，城內如何？”
莫三郎淡淡一笑，搓了搓手：“督主，這黑佗城，墻高門厚，守得是嚴實。不過嘛，再嚴實的屋子，也總有幾扇沒關嚴的窗戶。”
他收斂笑容，正色道，“屬下借夜色，摸清了四門換防的大致規律，尤其是子時前后，西面有一段城墻因角樓視線死角，守兵略有松懈。”
“前夜，屬下斗膽，從那兒進去逛了一圈。”
他頓了頓，繼續道：“城內糧倉有三處，最大在城北，有重兵把守；水井多處，但主要水源來自穿城而過的‘哈爾河’支流。”
“守將府邸在城中心，戒備森嚴。守軍士氣……看著還行，巡夜也算盡責。”
“但屬下在暗處，聽到些瓦剌兵喝酒時發牢騷，說也先太師為了湊集軍資，對下面部落加征了三成的牛羊馬匹，好些小部落都快活不下去了。”
“城里征發的民夫，更是怨聲載道，只是敢怒不敢言。”
“哦？”楊博起眼中精光一閃。
民有怨言，軍有牢騷，這是內部不穩的跡象。雖然暫時無大礙，但或許可加以利用。
這時，謝青璇緩步上前。
她一身素雅，纖塵不染，手中持著一卷略顯古舊的地輿圖，神色恬淡，聲音清澈：“督主，諸位將軍，我連日觀測天象，結合此間地理古籍與實地勘探，有一愚見。”
她將手中圖卷展開，是黑佗城及周邊更廣闊區域的山川水系圖。
“黑佗城之堅，在于其墻高池深，更在于有哈爾河穿城而過，供水無憂。”
“然，”她素手輕點圖上黑佗城西北方向約四十里處，“哈爾河自此出山，水流漸急。此處名為‘老鷹嘴’，兩岸山崖陡峭，河床于此收窄。”
“關鍵是，此處上游三里，有一片土質極為疏松的河谷地。若在秋冬枯水季，征發民夫，于此處筑壩蓄水……”
她看向楊博起：“待來年春汛，或人為決堤，蓄積之水傾瀉而下，雖不足以直接沖垮黑佗城墻，但足以淹沒其城外大部分營壘工事。”
“洪水過后，泥濘不堪，城墻根基也會受侵，守軍士氣必然大損。只是……”
“只是工程浩大，耗時甚久，且需精確計算水量、壩高、決堤時機，還需天公作美，是么？”楊博起接口道，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督主明鑒。”謝青璇點了點頭，“此乃借助自然之力，行‘水攻’之策。見效慢，變數多，但若成，威力巨大，可極大減少我軍攻城傷亡。”
“然當前時節已入深冬，筑壩恐需月余，且需大量人力。是否可行，還請督主與諸位將軍定奪。”
帳內一時陷入沉默。
水攻之計，堪稱奇謀，若成，確是破城良策。
但時間、人力、天時，皆是挑戰。尤其大軍遠征，利在速戰，拖延日久，糧草士氣皆是問題。
楊博起沒有立刻決斷，他需要更全面的情報，也需要一個契機。
……
黑佗城內，戒備森嚴的守將府邸深處，一間窗戶被厚氈嚴密遮擋的密室中。
謝臨淵裹著厚厚的裘袍，面色蒼白，他正聽著一名心腹低聲匯報城外周軍偵察活動異常頻繁的情況。
“……尤其是昨夜，西門外松林一帶，似有黑影反復窺探。巡夜小隊追出去，卻一無所獲。”
“但根據痕跡判斷，對方人數不多，身手極為矯健，應是周軍精銳斥候，或……那個傳聞中的‘黑衣衛’。”心腹低聲說道。
謝臨淵咳嗽了幾聲，眼中幽光閃爍。
“黑衣衛……楊博起的耳目爪牙。如此頻繁刺探，是想找到我城防破綻，還是另有所圖？”他低聲自語，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既然你們這么想知道，那便告訴你們一點‘真相’。”
他轉向心腹，聲音低沉：“傳令給西門的額爾敦，明夜子時三刻的哨崗換防，故意將間隙拉長三分之一炷香的時間。守衛人數可‘適當’減少兩個，做出疲憊松懈之態。”
“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因為連日守備辛苦，偶爾出現的疏漏。”
心腹微微一愣：“先生，這若是被周軍探子發現，趁機潛入或突襲……”
“要的就是他們發現，要的就是他們覺得有機可乘。”謝臨淵笑容更冷，“楊博起用兵，善于捕捉戰機。”
“他若得知西門有此‘破綻’，必會派出精銳小隊，企圖趁隙潛入。而這，便是我們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