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軍眉頭一皺,語氣平淡,“有啥話就在這說吧!”
左金慧確實有件正事要說。
她臉色微微一僵,指尖下意識攥緊人造革包帶,語氣放柔,“志軍哥,這事真的很重要,關乎你以后的生活
……就出去兩分鐘,絕不耽誤你太長時間。”
左金慧向來點子多、膽子大,上次幫著打煤球就是前車之鑒。
周志軍根本不想出去,可又怕她在屋里說出啥不合適的話,讓春桃多心。
猶豫片刻后,扭頭往里間門口掃了一眼,終究還是礙于她的懇求,抬腿走出屋子,左金慧立刻跟了上去。
此時天已擦黑,外頭的寒氣也上來了,左金慧趕緊把大衣襟往中間攏了攏。
“有啥事,趕緊說!”周志軍站在院子中間,身形挺拔得像座大山,語氣硬邦邦的。
“志軍哥,恭喜你得了一對龍鳳胎。”左金慧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多想問問周志軍,為啥偏偏選了春桃,可話到嘴邊終究咽了回去。
自家條件好,從小到大都是眾人捧著的驕傲公主,追求她的男人能排半條街,可自已卻相中了農村出身的周志軍。
在周志軍面前,她早已褪去所有高傲,上次讓他來家里打煤球時,她就主動表了白,卻被周志軍無情拒絕了。
如今他和春桃連娃都有了,再問那樣的問題,不僅傻氣,更是自取其辱。
萬一惹得他反感,恐怕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與其把自已逼到絕路上,不如放長線釣大魚,慢慢來總會有機會。
她定了定神,開口道,“志軍哥,俺有個生意路子。
俺能弄到成衣、尼龍襪,還有外貿小家電,咱們一起合作,在青山街開個店,我負責供貨,你負責開店經營,咋樣?”
周志軍眉頭擰得更緊了,目光望向北屋春桃睡覺的里間窗戶,語氣斬釘截鐵道,“不中,這生意俺做不了。”
“志軍哥,你腦子活泛,肯定能做好!這可是好生意,賺錢快著呢!”左金慧急忙勸道。
“春桃剛生完娃,俺得守著她、照顧她!”周志軍語氣堅定。
“志軍哥,春桃妹子為你生了一對龍鳳胎,你肯定想讓她們娘仨過上好日子,可光靠那二畝薄地,咋能過好日子?”左金慧不死心,又補了一句。
她說的沒錯,周志軍當然想讓春桃和娃過上好日子,他心里清楚,靠種地根本不中。
他原本就打算著,等一切安穩了,就承包村里的河壩養魚。
左金慧說的這生意肯定中,可他還得去支援修水庫。
就算不去修水庫,他寧愿承包河壩養魚,也不愿和她一起做生意。
他太清楚她的心思了,要掐,就得掐得徹底。
“俺是要讓她們娘仨過上好日子,但俺有別的打算,這生意你找別人吧!”
這時,周大娘和周二姨從北屋走出來,準備燒湯。看見二人站在院里,先是一愣。
周大娘隨即開口,“天黑了,外頭冷,快進屋坐,俺們燒湯去!”
左金慧趕緊擺手,“大娘,別燒俺的湯,俺一會兒就走!”
“天都黑透了,恁遠的路,你咋走?
喝完湯歇一晚,明早跟小偉一塊兒走,路上也有個照應!”周大娘急著勸。
“不了,俺是坐車來的,車在上面等著呢!”
左金慧為了來東山,特意托她哥的關系,找了運輸公司的卡車,一路打聽才摸到這兒。
可到頭來,想說的心里話沒敢說,一起做生意也被拒了,心里別提多難受了。
但她清楚,死纏爛打沒用,尤其是周志軍這樣的硬漢,更不吃這一套,不如以退為進,以后慢慢謀劃。
李春桃不過是個沒文化的農村婦女,如今又生了兩個娃,操勞幾年必定會糟踐的不像樣子。
而自已是有正式工作、有文化、思想獨立的知識女性,雖說不如春桃年輕好看,卻有自信和魅力。
再說,喜新厭舊本就是人的本性,她不信周志軍會永遠不變心。
左金慧攥緊肩膀上的包帶,強壓下心頭的酸澀,對著周大娘擺手,“大娘,真不用麻煩,車在村口等著呢,晚了司機師傅該著急了。”
又轉頭看向周志軍,眼神里藏著不甘,“志軍哥,生意的事你再好好考慮考慮,不急,我也是真心想幫你。
春桃妹子跟著你,還為你生了倆娃,憑你的性子,肯定不愿讓她們過苦日子。
你啥時候想通了,就去縣城外貿公司找我。”
周志軍眉頭沒松,只淡淡點頭,“中,天黑路滑,你路上當心!”
左金慧望著他冷淡的表情,勉強擠出一絲笑。
“大娘、二姨、志軍哥,我走了,你們多保重,春桃妹子和娃也要好好的。”
說著便轉身往院外走,鼻子一酸,眼眶瞬間熱辣辣的,淚水就不受控制的涌了出來。
“閨女,你叫司機過來,喝完湯再走啊!”周大娘望著她的背影高聲喊。
左金慧沒應聲,只是加快了腳步。
村里的路坑坑洼洼,滿是泥濘,她腳下一滑,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周大娘看著她倉促的背影,總覺得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哪兒不對。
回頭看向周志軍,嘆了口氣說,“這閨女也是個實心眼,大老遠跑一趟,飯也不吃就走,真是讓人放心不下。”
周二姨也跟著附和,“城里姑娘嬌生慣養的,咱這窮山溝她肯定住不慣,可再咋說也得喝完湯再走啊,咋說走就走了呢?”
周志軍沉默片刻,開口道,“娘,二姨,進屋燒湯吧,俺去看看春桃和娃。”說著便轉身往北屋走去。
另一邊,左金慧爬上卡車車廂,靠在座椅上,扭頭望向周二姨家的方向,抬手擦去眼角的淚。
她從包里摸出那張揣了一路的照片。
這張照片是當年在縣城和周志軍、吳明偉的合影,照片里的她才十幾歲,笑得明媚燦爛。
周志軍和吳明偉都穿著綠軍裝,身姿挺拔,英姿颯爽。
吳明偉臉上笑容燦爛,周志軍卻板著一張臉,可那張棱角分明的俊臉,即便冷著,也讓她心動不已。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照片里周志軍的輪廓,心里輕聲呼喚,“志軍哥,俺不逼你,俺等你……”
卡車發動,塵土飛揚,載著她的執念,漸漸消失在夜色里。
周二姨家的北屋里,周志軍坐在床邊,一只手緊緊握住春桃的手,另一只手溫柔地捋順她額前散落的碎發,深邃的黑眸里盛滿了化不開的溫柔。
“桃,你太厲害了,一下子給俺生了倆娃,俺這就兒女雙全了……”
四目相對,春桃羞澀地眨了眨眼,輕聲道,“志軍哥,你也很厲害……”
周志軍嘴角上揚,扯出一絲痞氣的笑,低聲道,“嗯,是俺的種子強,你的地肥沃……”
話音剛落,睡在一旁的娃突然哇哇大哭起來,哭聲響亮 ,幾個院子都能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