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來，李煜倒是明白了上林堡北境邊墻的尸群，究竟去了何處......
一場大戰(zhàn)，鼓號齊鳴，自是引得百里尸動。
在明知道南匈奴部遇尸是為了打草谷的前提下。
李煜眼底浮現(xiàn)出的一抹幸災(zāi)樂禍，也就情有可原了。
若是依照幽州營軍大肆抽調(diào)后的邊墻守備，邊墻內(nèi)的駐軍數(shù)量捉襟見肘，確實空虛無比。
李煜心下推之，新安關(guān)守軍應(yīng)當(dāng)也只有一屯上下。
正如撫順關(guān)一般無二。
關(guān)防一般會交由一位校尉麾下的兩位屯將率兵輪值。
五百人，肯定是無力抵擋兩萬虜騎破關(guān)。
但換成成千上萬的尸鬼，就又是另一回事兒了。
莫說是控弦兩萬，便是有二十萬眾又能如何？
這尸疫一旦染上......便只會如那附骨之疽，教他們不死也得脫層皮。
即便等到有人真正反應(yīng)過來，那也只會是在活人死傷大半之后。
草原人和遼東漢人的命運，將沒什么不同。
屆時尸疫已經(jīng)徹底傳開，單槍匹馬又如何能來得及挽回局勢？
伊稚衍這些人能當(dāng)機立斷的往遼東境內(nèi)跑，就已經(jīng)算是聰明人了。
“既如此坦誠，本將也痛快些，便直說了。”李煜翻手壓了壓被風(fēng)鼓動的大氅，繼續(xù)道，“二位現(xiàn)下作何打算？”
是離開？還是留下？
這事兒總要有個定論。
其實，哪怕這些胡兒意欲占下沙嶺堡棲身，李煜心下都不會覺得吃驚。
不過要真是那樣，等他抽開身來，定然是要還以顏色。
但絕不會是現(xiàn)在。
沙嶺堡不過一座空堡，哪怕是有些余糧，也不值當(dāng)李煜如此執(zhí)著。
但換個角度，要是以妻家祖地而論，沙嶺堡便無論如何都不能棄......
起碼，不能等到以后的清明、重陽，沙嶺李氏連祭祖都得看別人的眼色。
這肯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更遑論，順義堡祖地，難道李煜也不打算回了嗎？
輕易就能被人截住歸路，這沙嶺堡更是如鯁在喉。
所以這沙嶺堡可以空，也可以陷于尸潮，卻唯獨不能讓旁人占了去。
俞至大不答，而是開口問道，“將軍，還未請教您名姓？”
李盛、李蒙這兩個所謂的隊正、隊副，他是瞧不上的。
無印無璽，無品無階。
在他眼里那不叫隊官，大順朝就沒設(shè)下這一品級。
再說了，李盛等人只有那么一個誰都能刻的兵牌，他怎么信這一面之詞？
也就是因為他不想翻臉罷了。
畢竟大伙兒活著都夠難的了，哪有心思真的去‘撥亂反正’？
對，就是撥亂反正！
因為在俞至大眼里，這伙兒人雖然自榜為官兵，看著卻跟竊堡而居的土匪山賊沒什么兩樣。
或許在邊軍眼里的大多軍戶，其表現(xiàn)也確實是跟土匪沒什么分別。
反正是難以讓人信服。
俞至大心里的這種刻板印象，直到堡外數(shù)十騎奔馳而至，才算是徹底扭轉(zhuǎn)。
......
李煜一甩袖袍，淡然道，“李氏景昭，領(lǐng)撫遠(yuǎn)屯將銜。”
此名此姓，可比那勞什子官印更好用。
俞至大觀其眾，聞其名，就已經(jīng)是信了七分。
李煜身后那三十余精騎，其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佐證。
便是百戶的家底也湊不出這么些人。
只能是屯將、千戶、校尉之流，才有這個余力。
反正，城外來人肯定是比他這小小的百總要大上許多。
哪怕退一萬步講。
即便單憑官職不夠，也還有這‘李’姓當(dāng)面。
幽州將門李氏，但凡是個在遼東當(dāng)差的，就該明白這是一座橫亙在頭頂上的大山。
在遼東，一鎮(zhèn)四品總兵都有可能是李姓。
至于千戶、校尉、屯將、百戶之流，那便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
想冒充？沒有族譜副冊和證身令牌那也是行不通的。
但俞至大當(dāng)然不敢開口索要這些東西。
先不說他心下已經(jīng)信了。
單是眼下觀其騎眾兵勢，便是不信都得信了。
馬匪要是能有這般氣勢，那還能是馬匪嗎？
如此低頭稱對方一聲上官，也著實不算委屈了他。
思之及此，俞至大抱拳再拜，動作更是懇切了幾分。
“不知李將軍當(dāng)面，卑職惶恐！”
“卑職欲投沈陽堅城，復(fù)歸我大順之治下，自藏身之地啟程一路南行，僅為此而已！”
這沙嶺堡哪怕再好，也不是久留之地。
若是沒有李盛等人停駐呼援，引得俞至大與伊稚衍等人好奇，說不定他們早就腳步不停地啟程南下去了。
又哪里會枯等在此處，靜待其援？
畢竟，沈陽府有沒有失陷其實都還是兩說，俞至大當(dāng)然不能放過任何一絲機會。
李煜點點頭，“嗯，我聽明白了。”
“沈陽府確實仍在張?zhí)刂蜗拢@一點我很肯定。”
“甚至數(shù)月以前，便已經(jīng)有一支營軍與張?zhí)貐R合，想來沈陽府自是安全無虞。”
看似善解人意，實則是將選擇一并還給了對方。
若是南尸北上之前，李煜或許會設(shè)法收攏這幾百人，無分胡漢。
這年月，活人本就不多，哪能那般挑剔？
但現(xiàn)在的情況卻是頗為微妙。
若南尸果真不日進(jìn)逼撫順北山周邊，李煜肯定是要設(shè)法支援。
屆時，撫遠(yuǎn)縣城防勢必空虛。
這個時候拉人入伙，無論是作為炮灰還是守軍，都不合用。
需要承擔(dān)一些不必要的風(fēng)險，且風(fēng)險遠(yuǎn)大于收益。
反倒是把他們甩給沈陽府，就要輕松很多。
或許，這可以算作是李煜心虛之下的變相示好。
不是對俞至大這伙人，而是對身處沈陽府的太守和總兵二位大人！
畢竟，他這屯將職銜來的有些......不合規(guī)矩。
沈陽府的張?zhí)兀湍俏活I(lǐng)軍西還的總兵孫邵良，俱是壓在李煜心頭的大山。
說不得，哪天來自沈陽府的大山就會落下，把他砸個七葷八素。
李煜既希望能得到此二人的背書，也擔(dān)心會因此而受到些不利的影響。
譬如說，若是這二位大人執(zhí)意否決他這屯將身份，校尉楊玄策的背書就會自動作廢。
李煜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會淪為他人做了嫁衣。
除非......他裹挾民意，抗命不尊。
但那又是另一番境況，乃不得已而為之，絕非上上之選。
權(quán)衡之下，索性就這么一直拖著。
既不接觸，也不理睬，假裝顧不上......
能拖多久是多久，直至拖到木已成舟，這便是李煜的目的。
但眼下，拖字訣顯然已經(jīng)解決不了南尸北上的實際問題。
誘俞至大一行去沈陽府，也未嘗不是一次探明兩位上官態(tài)度的機會。
起碼真到了不得已時，李煜再往沈陽府求援，也不至于兩眼一抹黑。
百總俞至大既然現(xiàn)在吃著他的糧，又欠下他這不大不小的人情，屆時總該是要還回來的。
這就叫埋下的門路。
或許有用，也或許沒用，但有又總比沒有強。
......
果然，李煜說罷，俞至大就有些意動。
一位太守和一位總兵的組合，肯定遠(yuǎn)比眼前的李氏屯將更讓人信服。
這是哪怕他這么一個小小的百總都能算得清的一筆賬。
屯將轄制五百，連太守標(biāo)營的半額都比不上，更遑論一位總兵麾下兵將。
多了不說，兩三千人，甚至是四五千人總還是要有的吧？
兵力更多，城池更堅。
哪方更安全？哪方更勢弱？
這幾乎就不需要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