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漸深，頭頂時不時會有飛機飛過。

何聞野跟周洛檸坐在車頂上吃壓縮餅干，何聞野抬起頭，夜色下并不能看清楚飛機的樣式，但這幾個月何聞野對這邊的局勢了解頗深，多少能猜到是什么飛機。

周遭是人間煉獄，可一抬頭，天上的星星如鉆石般璀璨。

何聞野低頭，看著她抵在旁邊的手，不動聲色的覆蓋上去，輕輕握住。他想從她嘴里要一個名分，明明名正言順，他卻怎么都說不出口。

好似他永遠都只能待在暗處，見不得光。

無名分，又難生恨。

周洛檸吃完手里干巴巴的餅干，“你什么時候走？”

何聞野：“你呢？”

“我現在不能走，這里需要人。”

她就算要走，也得申請，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何聞野又不能說跟她一起留在這里，那家里必然炸鍋。

周洛檸回握住他的手，說：“回去等我。”

這算是回應吧？

何聞野在這里待了一周，這一周里，周洛檸右手顫抖的毛病沒有出現過。

就算她胳膊受傷，但是她在救治傷患的時候，手從來都沒有抖過。

他也聽說了她給士兵取子彈的事情。

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把手術做成功，實屬不易。

何聞野他們走之前，周洛檸分到了一個房間睡覺，里面的日用品都很齊全。

何聞野又單獨給了她一包東西，里面塞了吃的用的，還有穿的。

若不是不能太夸張，何聞野得拿兩個大箱子過來。

晚上，他在周洛檸這里待了一會，幫她把胳膊上的傷口重新清理包扎。

又給她收拾這個收拾那個，嘴巴也不停歇，一直在囑咐。

“這種地方不要逞能，你逞能沒有用，知道嗎？”

“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有很多人在等你回家。”

周洛檸坐在床上看他收拾，插嘴道：“有誰啊？”

“我。”其他人他直接不說了。

周洛檸：“別擔心，不是開過會嗎？他們被警告了，我們本來就是中立，炸彈落在我們這邊，明顯有問題。”

何聞野：“跟野蠻的人講不了規矩，人家有自已的規矩，總之你小心點。”

周洛檸躺下來，閉上眼睛聽他說話。

何聞野半天沒聽到周洛檸說話，一轉頭，便看到她躺在床上睡著了。

她每天都很忙碌，幾乎沒有休息的時間。

何聞野去接了熱水，給她擦擦臉，把手也擦干凈。

他摸著她有些粗糙的手，無比的心疼，只想把她帶回去，回家先去好好養著。

就算她一無是處又怎么樣呢？

周洛檸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亮，何聞野側身躺在她的身邊。床很小，兩個人睡很擁擠，但周洛檸沒覺得擠，何聞野幾乎是睡在邊沿上。

時間還很早，周洛檸沒有叫醒他，只是側頭看著他。

洛麗塔死掉的樣子還在她的腦海中，她抓著周洛檸的手，苦笑著說：“其實我還不想死，我明明一心贖罪，一心想死。可真到了這一刻，我才發現我還想活著。”

“我還有很多事情沒做……”

“他們也沒來接我……”

她離開時，留下的兩滴淚，周洛檸一直記到現在。

活著的時候為活著的人活下去。

這時，何聞野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

周洛檸對著他揚唇一笑，何聞野伸手抱住她的腰，低下頭在她唇上親了又親。

他在她耳邊低聲說：“有罪也是我來受。”

何聞野他們走后沒多久，周洛檸也離開了幾天，幫洛麗塔處理了一下后事。

何聞野回到海市婚后，把周洛檸的事情去跟周姝瑗說了一下，并保證她過年應該就會回來。

當然，何聞野也不知道她什么時候回來，先這么說了。

周姝瑗比想象中冷靜很多，她沉默良久之后，只對何聞野說：“那就要辛苦你，多照看兩個孩子。檸檸小時候規矩慣了，小時候她有很多想法，都被我掐死在搖籃里。”

“長大以后才會這樣放肆，就讓她去做吧，想做什么就去做。”

何聞野笑，不知道說什么好，他倆還真是互補上了。他年少時任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如今反倒處處束縛，做著自已沒那么喜歡的工作。

心甘情愿的畫地為牢，養著孩子，等老婆回來。

冬至。

何聞野帶著兩個孩子去給何聞謙掃墓，桉桉還是叫何聞謙爸爸。

念念看著墓碑上的照片，瞪大眼睛，又看看自已的爸爸，聽到哥哥對著墓碑叫爸爸，她的表情又呆又驚訝。

“爸爸？”

“哥哥，到底哪個是我們爸爸。”

桉桉說：“兩個都是我們爸爸。”

何聞野蹲下來，對著念念說：“這是我的親哥哥，你可以叫大爸爸。”

照片上的何聞謙永遠是溫柔的笑容。

何聞野拿手帕擦了擦照片，說：“我現在這樣你是否滿意？放心，我會好好當醫生，做你會做的事。但周洛檸，你能不能讓給我？”

出了墓園，何聞野的手機響起。

熟悉的號碼，是周洛檸。

難得主動打給他。

“喂。”

周洛檸拿著行李，排隊下飛機，“你在做什么？”

“剛帶著孩子掃完墓。”

“那要不你先在那邊等等我？我剛下飛機，現在過來，差不多兩個小時。行嗎？”

何聞野一頓，一下沒反應過來，“你回來了？”

“是啊。我回來了，年后就空降去瑞和，代替劉主任的位置。”

何聞野低頭笑，回頭朝著墓園看去。

正好，一縷陽光穿透云層散落下來，他抬頭，好像看到何聞謙站在云層后面對著他們揮手。

那天，普陀的老和尚說：菩薩不會跟你做這樣的交換，但只要你足夠虔誠，它會幫你。

何聞野的祈求終有回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