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低笑聲傳來，撐傘的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極具辨識度的白人面孔，顴骨和鼻梁齊平，下巴線條利落，從皮相上看不出確切年紀。
一頭淡褐色的頭發(fā)整齊地盤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神銳利又帶著幾分欣賞。
“沒想到是以這種方式見面？”
女人的聲音醇厚磁性，像大提琴的音色。
時厘神色冷然：“我想過我們早晚會見面，但沒想到是以這么卑劣的手段。”
“娃娃機、家人，還有什么要拿出來對付我？”
她知道一定是有人告訴了“媽媽”，用這種方式就可以將她留在身邊。
用愛為誘餌，想讓她沉溺在這場虛假的溫情里，再也不愿醒來。
“對付？”女人輕笑一聲。
“你可以認為，這是一種勸慰。本是看在我們是同一種人的份上，送你一場最美麗的夢。”
“我給了你母親能夠保護你的能力——妙筆生花，讓她成為我的花匠，幫我培育那些‘花’。”
“我可以讓你的母親回到你身邊，就像這樣，你們會擁有一個永遠不被打擾的‘溫室’。”
“溫室？”時厘嗤笑，“說的真好聽。”
她可沒忘記當初拿走【欲望種子】后，這該死的詭異頭子想用娃娃機來弄死她。
第二次，她們破壞了中心之城的異變，這些人反而用這種溫馨假象來利誘她？
“我們從來不是一類人。”時厘火力全開，語氣極盡尖酸刻薄，惡劣地挑了下眉：“畢竟，我沒有淪陷，而你——是第一個淪陷的。”
“你、不、配。”
001并未被她激怒，只是嘆了口氣：“如果你不愿意接受我的好意，那……最殘酷的真相呢？”
她凝視著時厘年輕的臉龐，那雙因憤怒而焰色燃燒的眼睛里，藏著尚未被磨平的鋒芒。
緩緩地吐出了一句話。
…
…
意識回籠的瞬間，時厘猛然睜開眼睛。
眼前不是彌漫的濃霧，也不是詭異的花房。
她正躺在一個空蕩蕩的公寓單間，身下散落著一地通告單，墻面的海報被吹得嘩啦啦響。
時厘撐著地面坐起身，一手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另一只手撿起腳邊的一張通告單。
「以愛為名的溫室……
到底是禁錮，還是保護？」
底下是一則多年前的殘缺報紙，明顯被雨水泡過，很多地方都看不清了。
【某公寓內發(fā)現兩名女性死者，經核實年齡分別在五十和二十歲左右……
目前案件仍在進一步偵辦中，相關調查進展將適時向社會公布，呼吁知情市民提供線索。】
“篤、篤篤——”
敲門聲猶猶豫豫地響起。
時厘轉過頭，就看到從門縫里探進來三顆腦袋，正鬼祟地疊在一起。
裴望星先是謹慎地四下觀察，見房間里只有時厘一個人，才推開門跑進來。
“厘神！你終于醒了？！”
“你是不知道哇，剛剛你房間里躥出來好多恐怖的花，追殺了我們一路！”
“對了，我在幻象里看到我媽了……”
時厘聽著成員們七嘴八舌的討論。
除了她，其他三人的經歷也大差不差。
但成員們的家人都在現實里活得好好的呢。
出現在這里的怎么可能是她們的父母？
意識到這點，她們很快就脫離了幻象。
時厘是最后一個。
已經快到約定好的拍攝時間。
她們卻遲遲不見最后一扇單間門打開。
三個人像半夜站在居民樓下，偷偷砸人窗戶玻璃想拐別家姑娘的黃毛一樣，砰砰砰地敲門。
誰知時厘沒看到，反倒是從屋子里躥出大片丑陋詭異的花，個個都有人頭那么大！
速度奇快，差點就把她們抓進去當花肥！
時厘聽著隊友手舞足蹈的描述，敏銳地捕捉到了一個信息——她們對殺人花的出現很驚詫。
“你們的副本里沒有花？”
“啥…？”
時厘從隊友們茫然的神色里看到了答案。
原來，其他三人的幻象里也出現了畫，但她們看到的都是母女倆的自畫像。
左邊的女人披著長卷發(fā)，踩著高跟鞋，睫毛纖長濃密，一身衣飾奢華至極。
右邊的女人扎著馬尾，戴著和女人同款的首飾，同樣打扮得洋氣十足。
這些畫都是兒童水彩畫的風格，每張畫的構圖都保持著刻板的工整對稱。
畫里的兩人五官一模一樣，就好像彼此是對方的鏡像，拼在一起才算完整無憾。
成員們在每張畫上都發(fā)現了對應的批注：
——媽媽和女兒幸福度假
——媽媽和女兒搬進豪華公寓
——媽媽和女兒永遠在一起
字里行間，是媽媽對女兒近乎變態(tài)的保護欲。
“這是我們發(fā)現的。”
春奈將這篇報道的內容遞給時厘。
她們找遍了三人的房間，用當年的報道還原出了一個單親媽媽和女兒的故事。
這對母女中的女兒，天生有邊緣智力障礙，認知和學習都比同齡人更慢。
母親離婚后帶著女兒搬進了公寓。
母女倆生活窘迫，日子過得很艱難。
每當母親外出工作，年幼的女兒放學回家，常常要坐在走廊上等她到很晚。
沒多久便引起了有心人的注意。
十歲那年，女兒遭受到了房東大叔的侵害，是周圍的鄰居發(fā)現并報警。
事發(fā)后，女兒被送到了福利院生活。
福利院的工作人員幫助讓她學習畫畫，教會了她基本的生存技能。成年后的女兒順利考取了護士證，已經完全可以獨立生活。
也就在這時，女兒被母親接了回去。
分別多年的母女，終于又團聚在一起了。
然而，這些年的分離和愧疚，讓女人出現了精神層面的問題，她固執(zhí)地認為只有家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外面的人會迫害她們母女。
她不許女兒出門工作，更不許她踏出房間。
家里的全部開銷，全靠母親每天走街串巷賣米的一點微薄收入。
因為曾經的陰影，女人甚至不敢讓周圍的鄰居知曉女兒的存在。
所有人都以為這間房子里只住了她一個人。
在女兒不在身邊的日子。
畫畫成為了女人唯一的寄托。
女人開始幻想著自已已經是擁有一棟公寓的富人，和女兒光鮮地拎包搬進豪華公寓。
隨著女兒的回歸，母親的病情并未好轉，甚至因為生活困頓而愈發(fā)嚴重。
女兒逃離過一次，但失敗了。
在意識到自已無法逃離母親為她打造的【溫室】后，她再度應激回到了幾歲時的精神狀態(tài)，只會畫一些兒童的簡筆畫，也失去了自理能力。
當母親在家里意外離世，她連生存和離開都做不到，最終也餓死在了母親身邊。
直到臭味從屋子里泄出去，才被警方發(fā)現。
這是她們所在的副本背景，而腳下的這棟公寓，正是這對母女曾經生活過的地方。
母親自以為的“溫室”，成了困死她們的密室。
說到這，裴望星跟著嘆了口氣。
媽媽的過度保護，讓本可以擁有更好人生的女兒，走上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悲劇之路。
她說不出什么指責的話。
只是覺得，她們本該過上更好的生活。
明明就差那么一點了……
不免唏噓。
時厘垂下眼眸，竟然是這樣么？
這個副本對其他人毫無殺傷力，針對的是她。
是十六歲那年人生驟然變化，被迫長大的她。
所以……
這份恰好如此契合的“團聚”。
也是獨屬于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