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喜帶著提著凌姨給準(zhǔn)備好的煙酒禮品的黨歲，在第二天上午去了趟老村長家里。
馮封非要跟，被歡喜打發(fā)他和易年去鎮(zhèn)上辦年貨去了。
需要購買的年貨清單都是歡喜親自擬定的。
凌姨畢竟不是本地人，不知道青山村的習(xí)俗和她要設(shè)桌立祭的孝事怎么操辦，都需要什么東西。
這些外婆曾經(jīng)詳細(xì)的和她交代過，歡喜根本不需要去問村里人。
她這會去老村長家，也是因?yàn)橛辛硗獾氖滦枰崆按蚵曊泻簟?/p>
不然年三十晚，按規(guī)矩來她家祭拜的人不知道，到時候發(fā)現(xiàn)她家兩個祭桌，那就是她不會做人了。
她到的時候，村長正在交代他大兒子去鎮(zhèn)上辦年貨的事。
村里是這樣的，一般臘月二十之前，除卻過年需要的肉菜什么都是等到年關(guān)那兩天才買，其余該操辦的年貨現(xiàn)在趁著城里的人都還沒有回村，就要開始買了。
再過幾天，那價錢就是一天一個價，越到年關(guān)就越飆漲的厲害。
而且，過兩天，村里的人就會都陸陸續(xù)續(xù)的回來過年的，到時候車多人多，大街上擁堵的只會是人和車，出門極其不方便。
“五爺爺，順叔。”
歡喜乖巧叫人。
村長看見她來了，面部表情冷了下來，狠狠吸了一口手里的煙，面無表情的指了指院子里的長凳，“坐。”
黨歲下意識的看了一眼村長。
這老頭態(tài)度為什么這么冷淡？
她看向臉上維持笑容，絲毫不在意的歡總，默默也調(diào)整好自已的面部表情，很是客氣的將手里提的滿滿當(dāng)當(dāng)?shù)臇|西放進(jìn)了屋里的八仙桌上就迅速退了出來。
歡喜沒把村長的冷淡放在心上。
老村長為什么對她冷淡，是因?yàn)樗菤g喜外婆第二任丈夫最小的弟弟。
他看不慣外婆嫁進(jìn)門被那位外公捧了將近二十年，不但沒有生兒育女，到六十歲了還再嫁出了門。
最后逝世前，竟然是選擇了和第一任上門丈夫，也就是她親外公合葬，這讓他老人家很是意難平，對歡家的事，很是膈應(yīng)。
歡喜直接道明來意，“五爺爺，我這次回來過年，主要是操辦我外婆的年祭事兒。”
老村長點(diǎn)點(diǎn)頭，將手里的香煙抖了抖煙灰，板著的老臉這才有些舒展開來，語氣也緩和了一些，“你能記得回來給你外婆辦年祭事，很好，你外婆這點(diǎn)教你教的很好，是個懂規(guī)矩的。”
他長嘆了一口氣，“我們這里白事兒規(guī)矩是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祖祖輩輩都走的是這條路，莫要搞特殊。”
“我懂的，五爺爺。”
歡喜乖順應(yīng)下，臉上笑容收了起來，說出來她今天的主要來意，“五爺爺，我今天特地過來是想和您老說一聲，麻煩您和村里叔伯們都打聲招呼，我家到時候會有兩個祭桌。”
“什么玩意兒？兩個祭桌？你家誰還往生了？”
歡喜低下眉眼，“我丈夫。”
五爺爺驚的站起來，“你扯證的那個男人死了？”
“嗯。”
“怎么死的？”
“……意外事故。”
“多大歲數(shù)？”
“二十五。”
五爺爺緊皺起眉頭看著歡喜，“他家同意你在我們這里給他擺桌？”
“他家沒人，和我一樣。”歡喜回答道。
五爺爺沉默許久都沒吱聲，只是一味的狠狠吸著手里的煙。
直到他手里的那支香煙只剩下了煙蒂了，他才狠狠擰在了地上，“行，我知道了。”
“謝謝五爺爺。”
歡喜這才起身，“那，五爺爺，我先回去了。”
眼看著歡喜快要出院子里，老村長才喊了她一句，“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的，直接喊你順叔給你辦。”
歡喜停下腳，回頭看著他，輕點(diǎn)頭，“好，我會的，謝謝五爺爺。”
黨歲默默地跟著，她聽不懂兩人究竟說了些什么。
但她看歡總神色，莫名的想起了歡總好像還留了一小把孫照的骨灰。
難道歡總今天是為了孫照的事特地上門的？
歡喜帶著黨歲特地彎了個圈，避開了人多熱鬧的地方回了家。
她把外婆的搖椅拖到了天井旁，和黨歲吃起了昨天打下來的柚子。
柚子樹是當(dāng)年在鎮(zhèn)上擺攤的地方買的，果肉口感不是很好，汁水倒是多，就是微微有些澀苦。
歡喜吃過很多上等的水果，可這個柚子，明明不好吃，她一個人還是能吃小半個。
去年外婆還笑著說，這柚子品種不好，但和苦瓜一樣，很敗心火。
歡喜掰柚瓣的手頓了頓，笑了。
她起身去了屋內(nèi)，再出來時，手里提了個竹編的籃子。
黨歲忙不迭的站起身。
李凌看了一眼她籃子里裝的紙錢，也站了起身，她也準(zhǔn)備和歡喜一塊去。
歡喜讓黨歲抱了兩個柚子，領(lǐng)著她們倆，來到了她外婆的墓地。
這塊地里頭，埋了三座墳。
分別她太婆，外婆和她媽媽。
太婆和外婆的墳?zāi)苟际呛驼煞蚝显岬模挥兴龐寢屖仟?dú)自孤墳。
歡喜看了一眼她媽墳?zāi)古赃吙樟糁奈恢茫α诵Γ蝗唤辛寺朁h歲，指了指道，“這里如果沒有意外，那將是我的安眠之地。”
黨歲愣住了，一陣心慌，“歡，歡總？”
李凌皺眉不贊同的看向歡喜。
歡喜蹲下身從籃子里拿出紙錢燒了起來，火光中，她的面容格外平靜，“人都會死，不過是早死晚死而已。”
換個角度想，人雖然死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也許這世界真有陰陽之分呢？
死后的世界，從另一層面來說，依然還是熟人的世界。
這樣一想，是不是就不那么貪生怕死了？
“如果有一天，我真死了，那么黨歲，就麻煩你處理我的身后事，把我的骨灰葬回到這里。”
“歡總，就算是我死，我都不會讓你死的。”黨歲鄭重道。
歡喜笑笑，黨歲現(xiàn)在不明白她在說什么沒關(guān)系，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想她會明白她今天說的話是什么意思。
歡喜燒完紙錢，把柚子放在外婆的供臺上，又給外婆的墳?zāi)骨扒謇碇s草。
心里默默叫了聲外婆。
外婆，好長一段時間沒有陪你說說話了。
我去了京城，遇到了很多很多的事情，我也都做出了自已的選擇。
隨心而活，隨緣而生。
不管是什么后果。
如果您在天有靈，那么不必我不說，想必您也都知道。
歡喜說到這里，她從大衣口袋里拿出來一個只有一個拇指大小的分裝瓶。
里面裝的是她留存下來的一點(diǎn)孫照的骨灰。
外婆，這是孫照，等會我會將他埋在我的那塊地里。
我也會按我們這里的規(guī)格給他指一條陰間路。
如果，他真的走上了這條路，那么就請您老人家分點(diǎn)香火給他。
如果他沒有出現(xiàn)，也沒關(guān)系。
這只是我這個活人遵守的一些習(xí)俗。
畢竟，這也是我能為他最后做的一點(diǎn)事了。
歡喜起身，來到那塊空地上，從籃子里拿出了小鏟子，挖了個坑，把東西放進(jìn)去又埋上了土。
她才來到了她媽媽墳前。
低頭看了好久。
媽媽，你愛的轟轟烈烈，做盡了癡情事，也做盡了絕情事，可你得到了什么？
生前罵名，死后孤墳？
我爸爸就那么好？
好到讓你沒了他，竟然都不屑活著？
作為報答你們的生身之恩，我會按這世間的儀式，終有一日會讓你們團(tuán)聚的。
這也算我這個做女兒的僅能為你們做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