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學義被陳愛軍這番異想天開的話逗樂了，他連連擺手：“你開什么國際玩笑啊？”
“我一直在海灣市內打轉，一天都沒在奉陽市工作過，跨市調動去接手那么大一個工業區的主官，怎么可能呢?！?/p>
陳愛軍拍了一下大腿，一本正經地反駁道：“您剛才自已都說了嘛，現在的政策導向就是異地任職，縣區主官不再從本地系統內提拔了！”
“而且，之前省委為什么破格把江振邦調過去掛職任常委副區長？還不是因為看中了他國企改革的經驗，想讓他去破大西區的局么？！”
陳愛軍越說順：“可江振邦畢竟太年輕，資歷淺。書記您才是‘興寧速度’、‘興科奇跡’的主導者！振邦是在您領導下才取得的成績?！?/p>
“所以，為了大西區的長遠發展，省里需要一個能懂改革、能護航的人。您去接這個書記，絕對是最佳人選！”
劉學義聽著這番話，嘴角的笑意漸漸收斂，端起茶杯的手也停在了半空。
陳愛軍的這套邏輯，乍一聽有些兒戲。
但不可否認，在當前全省急需推動國企改革、解決老工業基地歷史包袱的大環境下，這套說辭竟然嚴絲合縫，挑不出什么大毛病。
一本政治賬，在劉學義的腦海中快速翻動。
他作為興寧市委書記，目前兼著海灣市委常委，行政級別是副廳級。
大西區作為省會奉陽市的工業重鎮，區委書記如果不兼任奉陽市委常委的話，同樣是副廳級。
這意味著，從海灣市調往奉陽大西區，在組織程序上不是破格晉升，而是平調重用，操作的阻力相對較小。
倘若省委高層真有這方面的考量，讓他先穩坐大西區書記的位置，后續配合江振邦，將國企脫困和“東搬西建”的戰略落地，交出一份亮眼的經濟答卷。
憑此政績，他劉學義可以順理成章的進入奉陽市委常委班子。
一旦躋身省會城市的常委序列，便能名正言順地跨入正廳級，政治含金量將發生質的飛躍……那可是省會城市的常委啊！
大有可為，未來可期?。?/p>
劉學義低頭，視線落在茶杯里沉浮的舒展葉片上。足足過了五秒鐘，他才眼瞼微闔，將那一陣波瀾強壓下去。
他穩穩地搖了搖頭，抿了一口溫水。
“愛軍，你的出發點是好的，但看問題還是流于表象，不了解當下的政治生態?！?/p>
劉學義放下茶杯，教育道：“市與市之間的政治壁壘，遠比你想象的森嚴。大西區一把手這個位置，牽扯的各方利益太多?！?/p>
他靠回椅背，雙手交叉置于腹前，條分縷析：“在過去，大西區的書記都由奉陽本地的正廳級干部高配擔任，因為這個位置注定要進市委常委班子，是非常關鍵的。直白的說，那就是奉陽市本土干部的自留地！”
“而我在奉陽沒有任何人脈根基，是個徹底的外鄉人。”
“即便省委強行把我空降過去，也會引起奉陽地方勢力的強烈反彈。到時候，工作沒法開展不說，還要陷入無休止的內耗?！?/p>
“所以這是不現實的，你就別幫我瞎琢磨了…當務之急呢，是把你自已的去向考慮清楚。奉陽那邊固然有機會，但風險同樣不小。你自已權衡好利弊，再做決定?！?/p>
陳愛軍見狀，便不再多勸，點頭應允：“行，那我考慮考慮。一會我和宋常務，還要陪同振邦繼續考察，正好，我私下和他交流一下?！?/p>
劉學義微微點頭，道：“另外，下午孫市長也會過來看，晚上咱們一起喝兩杯。到時候，你也來吧?！?/p>
孫市長？孫國強！
陳愛軍誒了一聲：“好的！”
……
同一時間。
江振邦帶著招商團的大部隊，剛剛坐車從興寧市招待所出來，準備開始今天的考察工作。
他確實是讓劉學義做中間人，向陳愛軍傳話了。
而且先讓陳愛軍去和李云講，再讓劉學義上場，這個順序，也是江振邦有意為之的。
說服別人，首先就要說服自已嘛。
陳愛軍勸李云去大西區就職，做通了他的思想工作，就是一個陳愛軍自已說服自已的過程，
接著，再由劉學義出面，陳愛軍很難不動心。
而此次回興寧，江振邦最希望的就是陳愛軍能過去幫自已。李云之類的，倒是其次。
陳愛軍為人謹慎，政治手腕老道，做過財政局局長，業務能力也沒得挑，雖然為人謹慎圓滑，但那不算缺點，很多時候反而是優點。
最關鍵的是，陳愛軍副處的級別夠了，能夠頂上去擔當大任！
江振邦現在是真的缺人，缺有能力又夠級別的人。
大西區那幫局長、主任，全是正處級。
等大西區的人事大換血，位置空下來后，大部分，江振邦都會從大西區本地提拔，否則當地領導干部會有情緒的。
但有那么幾個關鍵的崗位，他還得用自已人。
孟啟辰、李天來這些年輕人，當然是自已人。
但江振邦最多能讓他們從副科提到正科，不可能把他們硬生生拔高到大西區機關部門一把手的位置。
那么搞，是極度不符合組織規定的胡鬧。
他江振邦能被省委破格提拔，二十多歲直接掛職副區長，那是因為他親手創建了興科集團，一家估值至少50億的高科技公司。
說白了，省里給江振邦超規格的政治待遇，就是相當于變相的贖買了興科，徹底敲死了興科未來不會變為民企，牢牢被省里掌控的事實，這是一場大家心領神會的政治交易。
而興科就是經過祝副總認可的，一個在全國范圍內，國企改革工作中的亮眼旗幟、絕佳榜樣！
只要興科在，什么X鋼經驗、X城模式，統統都要排在后面。
只有興科奇跡，只有興寧速度！
而只要興科在、只要江振邦還在，那奉省在國企改革工作中的功績就在，是誰都抹殺不了的。
哪怕未來奉省把其他地方的改革搞成了一坨漿糊，單憑興科這一項，奉省領導也能在中樞首長面前挺直腰板、大聲說話。
孟啟辰、李天來他們可沒創辦興科。
興寧市的國企改革，功勞可以算在孫國強和劉學義的頭上，也能算在江振邦的頭上。他們這些具體執行者，工作剛滿一年，能憑此功績提拔成正科，已經是火箭式提拔了。
但正科干部到了大西區，只能充當部門下屬科室的科長，對江振邦的宏觀戰略布局幫助有限。
必須是處級干部，部門負責人這一層，才能把江振邦的那些激進且復雜的改革工作強硬地推下去。
興科集團內，倒是有一些處級干部。不是總部里高志遠等高管，而是從海灣市三家國營廠合并進興科、留任下來的少部分原廠領導。
原來這三家廠子作為海灣市屬國企，本身就是處級單位。把這些廠領導調到大西區工業口，平調任用，合情合理，算是人盡其才。
江振邦打算從這三個廠子中，挑選幾個能力出眾且聽話的帶過去。既是重用獎賞，也是鍛煉人才。
今天孫國強主動來找他喝酒，主要也是為了商量這件事。
畢竟這些干部原先都是海灣市的人，廠子也還在海灣市開著，得跟老領導通個氣。
順帶的，江振邦還得跟老孫提前打個招呼，過段時間要把孟啟辰帶走。
這事兒辦起來，估計相當費勁。
孟啟辰剛到海灣市半年不到，屁股還沒坐熱，自已這就開口要人，老孫絕不會那么痛快答應。
要想讓老孫放人，恐怕得給他補上一個能完全代替孟啟辰的人才，才能安撫孫國強的不滿。
但江振邦上哪找去？要是手頭還有閑置的可用之才，他自已早就帶到大西區去用了。
人才、人才，人才難得呀！
“叮鈴鈴~”
正思索間，手機鈴聲突兀響起。
江振邦接通電話，那頭傳來了譚冠民的聲音。
“振邦啊，是我……你現在說話方便么？”
譚冠民的語氣極其微妙，音量壓得很低，背景音有些空曠，像是在某個樓梯間里打電話，有不可告人的要緊消息要講。
招商團的大部隊坐在考斯特客車上，江振邦是單獨坐的轎車，車里也沒有外人，所以他嗯了一聲，笑道：“方便，譚哥你說吧?！?/p>
“王滿金瘋了！”
譚冠民的語氣難掩幸災樂禍，但又有點同情：“他住院了！”
瘋了？住院了？
江振邦眉毛挑起，立刻確定似的追問：“他是真瘋還是假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