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里。陸涼川先進(jìn)門。裴佑年氣喘吁吁的跟上來：“我的腿也不比你短啊，為什么你能走這么快。”
陸涼川：“早上別睡懶覺，多鍛煉，你也可以。”
裴佑年搖頭：“不，我拒絕，我要睡懶覺，我愛睡懶覺。”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來，自己倒了一杯茶喝。剛剛陸涼川那句“她對我無心”，裴佑年直覺感受到了這兩人絕對有事。但是他這么問陸涼川肯定不會說出來。裴佑年心中抓耳撓腮。正想著說點什么套話，還沒開口，陸涼川先說話了：“過幾日我要去邊境，攻打蠻夷。”
裴佑年正喝著茶，聽到這話，一口把茶噴了出來。“什么，什么意思？“你要去邊境？打蠻夷？“邊境現(xiàn)在可亂著呢。你別以為太子妃說這一仗咱們穩(wěn)贏，你就不當(dāng)一回事哦，沒有發(fā)生的事，誰知道會怎么樣。“你要去邊境和楚先生說了嗎？”
裴佑年一激動，七七八八說了一大溜。陸涼川回答：“說過了。”
裴佑年：“敢情你都決定好了，最后一個通知我。“邊境好危險耶。”
陸涼川：“危險也得去，而且我們之前都做了準(zhǔn)備，這一次有非常好的機會，若能大退蠻夷，我便能逼迫宮中那位，承認(rèn)我的身份。”
裴佑年沒話說了。這些問題他們從前也商量過，只是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么快。“那把赤羽軍都帶上。”
陸涼川：“尉遲將軍那邊都準(zhǔn)備好了。“養(yǎng)兵千日，用兵一時，正好帶他們出去開開刃。”
裴佑年低著頭，想了好一會兒還是開口道：“不如找個人代你去吧。“人命關(guān)天，生死大事，可不是開玩笑。“反正讓大家知道有你的存在就可以了。真的沒必要去冒這個險，太危險了。”
陸涼川：“我意已決，這件事不必再說。”
他知道裴佑年在擔(dān)心什么。只是這一仗，他非去不可。這么好的機會，他不能放過。且不說沒有宋弗的指引，他若是知道邊境有戰(zhàn)事，會去。更別說現(xiàn)在宋弗還給了他那么多得力的消息，幫他大大降低了困難，他更要去。他是要復(fù)起大周，卻不是鬼鬼祟祟的。而是光明正大，堂堂正正，讓人看到大周的脊梁。裴佑年嘆了一氣。想說點什么，又感覺說什么都詞窮。他起身，走到陸涼川面前的桌子一側(cè)，表情嚴(yán)肅：“為了太子妃，你一定要完好無缺的回來。“你看人太子妃，為了救你命都不要，不遺余力的幫你，為此不惜利用了太子齊王晉王皇帝，哪一個她都沒有半點手下留情。“我查過了，她跟大周沒有任何關(guān)系，秦家也沒有。“當(dāng)初宮中出事，秦家只是個小將，在邊境，根本不知宮中發(fā)生的事情。“若說是因為秦家來幫我們，也說不過去。“丞相府更不必說，宋立衡是宮中那位的走狗。“你說，若不是因為你，太子妃為何做到這種地步。“就算她別有所圖，有自己的目的，但是她舍命救你，若說她對你毫無心意，我是一點都不信。“為了太子妃，好好的回來。“若不然，就她為你做的這些事情，也夠她死一萬次了。我是護(hù)不住她，要護(hù)你自己護(hù)，我話就放在這里。”
裴佑年說完，離開了。屋子里安靜下來。陸涼川看著窗外。他知道，裴佑年說這些話，是為了讓他心中多份念想，無論如何也要保全自己。但是……裴佑年剛剛說的那些話。宋弗她……宋弗第一次來見他，便說得明明白白。她是為了報仇，她的仇人，一個是齊王，一個是太子。但是就算要報仇，憑她的智慧，假以時日必定成功，哪怕沒有自己，她也能達(dá)到目的，不過是花費的時間會長些而已。宋弗并不是沖動莽撞之人，她忍耐又克制。就是這樣一個明明可以不用跟她合作，也能達(dá)到目的，卻依舊選擇跟他合作，付出所有。會不會真的……和他有一絲半點的關(guān)系？若不然，怎么解釋她一腔孤勇，奮不顧身的來到自己身邊，尋了一條不歸路。但是，她說：于他無心。陸涼川閉上眼睛，裴佑年的話言猶在耳。她為你做的那些事情，夠她死一萬次了，要護(hù)你自己護(hù)……對方的心意，他不知道。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夜深。太子府，棲風(fēng)院。宋弗還沒有睡。她坐在桌案前，用一些特殊的字符，在紙上寫寫畫畫著。這是她為了避免人看出來，自創(chuàng)的一種記錄法，把三位皇子各自的勢力都看了一遍。現(xiàn)在，朝中勢力總共分為四方。李元齊，李元晉，太子和皇帝共用一方，最后一方是私底下的陸涼川。其中太子的勢力，主要是以太傅為首的保皇派。他們是最不牢靠的，誰是東宮便站誰？他們只站在皇帝和太子的立場，而具體誰當(dāng)皇帝誰當(dāng)太子，他們是墻頭草。李元晉的勢力，因為貪污案受到波及。失去了吏部尚書，大學(xué)士府薛家也岌岌可危。還有其他的一些勢力爪牙，幾乎被拔了個干凈。在這件事情上，李元齊是半點情面都沒留。而李元齊的勢力，目前從明面上來說，是前面三方最大也是最穩(wěn)的。為首的戶部，工部，丞相府。還有其他的御史和各處的小官。這些，她都要一點一點的拔除。而陸涼川的勢力。禮部，兵部，還有邊境的謝啟。其中兵部尚書陶正霈，牽連到晉王貪污案中，陸涼川保了下來。其他小些位置的官員，幾乎遍布整個六部和朝堂。這些年，陸涼川的布局，幾乎滲透朝堂的每個角落。現(xiàn)在多了大理寺卿林望甫，吏部尚書盛毅。眼下的花滿堂事件里，她要拿下京兆尹王槳。至于刑部尚書……宋弗的目光停在這里，刑部尚書是標(biāo)準(zhǔn)的保皇派。刑部負(fù)責(zé)司法審判，大理寺卿有審核資質(zhì)，從這一點上來說，她有了大理寺，刑部便并不是太重要。宋弗把刑部尚書放在一邊。盯住了其中“戶部”兩個字。戶部是李元齊的人，也是李元齊的錢袋子。但是因為這一回，他為了對付李元晉，把戶部給暴露了。李元晉在貪污案發(fā)生之后，盯死了戶部。李元齊不敢動用戶部的資源，怕因此被李元晉一鍋端了，所以才火急火燎的自己尋路子掙錢。既然李元晉知道了戶部是李元齊的，必定會咬死不放，她要做的，就是推波助瀾。宋弗提起筆，在“戶部”兩個字上面畫了一橫。外頭，流蘇過來稟報：“娘娘，公子來了。”
宋弗表情詫異，然后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已經(jīng)亥時了。陸涼川能來這里，必然是避人耳目的。她放下筆：“請公子進(jìn)來。”
“是。”
流蘇低著頭，掩住臉上的喜悅。公子定然對娘娘有意，就是不知道，娘娘怎么想。宋弗披了件外披。出了外間。陸涼川在窗前站著等。聽見聲音，他回過身來，見著宋弗，眼中露出驚艷。宋弗沐浴過了，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水瀾裙，外披一件青色及踝長披。長發(fā)在腦后，松松的挽了一個斜月髻，插著一根玉簪子。站在珠簾下，昏黃的小燈照著，說不出的清麗動人。“公子深夜前來，可是有事？”
陸涼川回過神來，就著宋弗的示意，在桌前坐下，隔著一張桌子，宋弗跟他相對而坐。宋弗抬手，替他倒茶。左邊靠院子的窗戶已經(jīng)關(guān)上，只開著右邊一扇，向著池塘的小窗，天邊掛著彎月，清冷的光，落在窗臺上。陸涼川開口。“是，你身子不好，免你走動，我便來了，多有打擾。”
宋弗：“無礙，多謝公子記掛著放在心上。”
陸涼川：“十二那一日，我便會離開京城，前往邊境。”
宋弗倒好茶，分了一杯過去。上一次他們說過這件事，今日陸涼川再次說起，應(yīng)該是和身邊的人都商量過后的決定。他們沒有因為怕死而讓陸涼川留在京城，支持他去打蠻夷得軍功平邊境，他們是真正的戰(zhàn)士。大周，有脊梁。宋弗望著陸涼川：“大周皇家的男兒，自然錚錚鐵骨。“金戈鐵馬，大漠黃沙，百戰(zhàn)疆場，馬革裹尸亦無畏不懼。“但得將軍得百勝，不需天子筑長城。“宋弗，祝公子，得勝歸來。”
陸涼川看著宋弗，聽著宋弗說出這番話，心頭熱血沸騰。她是懂的。“多謝你吉言。“京城的事，我一應(yīng)都已經(jīng)安排好，若有事，你直接去找裴佑年就是。”
宋弗笑了笑：“是，上回公子已經(jīng)說過了。”
陸涼川低頭：“嗯。”
“你的身體，可還好？”
宋弗：“無事。“落水受了些風(fēng)寒，昨兒用了藥，今日已經(jīng)全好了。”
陸涼川打量了她一眼，看她精神尚好，嗯了一聲。宋弗：“在花滿堂那日，我迷迷糊糊中，聽到大夫說，公子給了我一顆解毒丸，十分珍貴。“宋弗謝過公子。”
陸涼川：“該是我謝你才是，若不是你，我還不知道是什么光景。”
宋弗：“事情緊急，我當(dāng)時也沒想太多。”
陸涼川即刻接話：“若是換了一個人，你會如此做嗎？”
他望著宋弗，目光幽深。宋弗別開了眼：“我從不做假設(shè)，等事情出現(xiàn)的那一刻才會知道。”
屋子里，空氣有一瞬的靜止。從小窗外掠來一陣風(fēng)，吹得桌岸上的小燈明明滅滅，墻上二人的影子也隨著風(fēng)聲拂動起來。陸涼川：“那一日，你說：護(hù)著秦家，別信皇帝。可是以為自己會死？”
宋弗：“是，我向來都做好最壞的打算。秦家是我最后的牽掛，若我有事，我希望你能護(hù)著秦家。至于皇帝，若你出現(xiàn)，皇帝必定會虛情假意，裝模作樣一番，你別信他。”
現(xiàn)在，是大魏二十年。二十年前的大周，現(xiàn)在的皇帝李基是異性候爺，是周皇自小的陪讀，二人親如兄弟。李基謀劃了一處宮中密事，害死了周皇，陸皇后，燒死了年幼的太子。還好太子那一日剛好悄悄溜出去，找了個小太監(jiān)替他守在東宮，逃過一劫。因為周皇沒有兄弟，只有一個姐姐，長公主嫁了陸皇后的表兄，裴家兒郎。但是那一日，長公主一家被困在懷安寺，下落不明，聽聞下山途中遇到山體坍塌，一家落崖遇險。國不可一日無君，李基因為及時出來主持大局，又有薛家盛家宋家的支持，登上了帝位，改國號為魏。周皇和陸皇后太子的死，被定性為意外。長公主一家的死，被定性為山賊劫殺。簡單粗暴的把這件事就此翻篇。朝中大臣，有些猜到什么，也不敢多說。若現(xiàn)在，前朝皇子回來，那皇帝必要退位讓賢。在賊眼中，無論偷來的撿來的，都是自己的，到手的東西，沒有還回去的。皇帝不會把江山讓出去，又不能明目張膽的除之而后快，只能招安而殺之。陸涼川：“我會記住你的話。”
宋弗：“那最好不過。”
陸涼川看向宋弗。“那一日我對你說的話，我希望，你可以考慮。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跟我并肩站在一起。我說的是認(rèn)真的。”
他頓了頓，見宋弗要說話，又繼續(xù)補充了一句。“你對我無心，你已經(jīng)說過了，但是我不想放棄。若你礙于太子妃的身份，我會想辦法解決。”
宋弗垂下眼眸，喝了一口茶，開口道：“我生得貌美，性情平和，懂謀略，善籌謀，可幫人進(jìn)益。“公子對我另眼相待，倒也正常。“別說公子，就是太子齊王晉王，只要我愿意，無論是我這副皮囊，還是我這份籌謀的智慧，應(yīng)該都不會有人能抗拒得了。“對我來說，公子不是例外。“但是，我不喜朝堂爭斗，也不愿意和一堆不認(rèn)識的人周旋，日日計算，勾心斗角。”
宋弗目光平靜，語氣平和，說完這番話。陸涼川略微低頭。宋弗說得很對，她這樣的人，若是她愿意，齊王晉王怕是會爭破了頭。沒有人能抵擋住宋弗的魅力。但是他還是想爭取。“我想問，若我跟皇室無關(guān)，你會不會拒絕我？”
宋弗：“公子說笑，這世上沒有如果，我也從不想當(dāng)然。”
陸涼川：“不，我只是想知道，你拒絕的是皇室，還是我陸涼川。”
宋弗笑了笑：“公子可別說什么為了我不要江山只要美人的話，這么重的膽子，我一個弱女子擔(dān)不起。”
陸涼川靜靜的看著她，語氣堅定：“我沒有不要江山只要美人。“我，全都要。”
宋弗抬眸，眸中瀲滟著晴光，嘴唇輕抿，沒有開口說話。陸涼川上前一步，目光直視她：“宋弗，你等我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