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澤握著那柄纏著紅繩的剪刀，指腹摩挲著冰涼的鐵刃，目光落在門前那匹鮮亮的蜀錦紅綢上。
風一吹，紅綢便如流霞般翻卷，惹得圍觀的街坊們一陣叫好。
他抬眸看向江茉，眉峰微挑，語氣里帶著幾分玩味。
“江姑娘倒是會琢磨新鮮花樣，這剪彩，我也是頭一回聽聞。”
江茉淺淺一笑，眼底帶著幾分急切，又不失從容。
“沈大人見笑了，不過是想著開張圖個彩頭，討個開門大吉的好兆頭罷了。本是請了顧公子來，只是吉時將近，他遲遲未至，無奈之下，只好勞煩沈大人救場了。”
話音剛落，人群里便有人起哄。
“沈大人就應下吧！瞧這紅綢多喜慶，剪了定能讓桃源居生意興隆！”
“是啊是啊！有您剪彩，這酒樓的生意指定紅火！”
沈正澤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他看了一眼江茉，又瞧瞧周圍百姓熱切的目光，不再推辭，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卻之不恭了。”
說罷，他抬手握住剪刀，手腕微微用力。
只聽咔嚓一聲脆響，鮮艷的紅綢便被剪成兩段，飄飄揚揚地落在地上，惹得眾人一陣歡呼喝彩。
鞭炮聲適時響起，噼里啪啦的聲響震耳欲聾，硝煙彌漫間，桃源居的匾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顯得格外喜慶。
江茉松了口氣，對著沈正澤深深福了一禮。
“多謝沈大人。”
沈正澤收起剪刀，鼻尖縈繞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香氣，不由挑眉問道：“今日開張，想必是準備了不少新奇菜式？”
江茉正要答話，耳尖一動，聽見巷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顧天星略帶歉意的聲音。
“江姑娘，抱歉抱歉，來遲了來遲了！”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顧天星氣喘吁吁地跑來，身上的青布短衫沾了些許塵土，額頭上滿是汗珠。
他跑到江茉面前，連連拱手。
“實在對不住，我在半路上馬兒不知為何就是不肯走了，我這急得不行，緊趕慢趕還是來晚了。”
江茉笑道：“無妨，沈大人已經幫著剪了彩，倒是省了不少事。”
顧天星這才注意到一旁的沈正澤，整個人傻了一下。
這不是他表哥嗎？
怎么會在這？
他懵懵地拱手見禮：“沈大人。”
沈正澤似笑非笑道：“顧公子。”
顧天星：“……”
鳶尾將酒樓的門簾全掀開，高聲喊道：“桃源居開張大吉！今日凡進店消費的客人，一律減五十文銅板，還送招牌小菜一份！”
圍觀百姓們一陣歡呼，一擁而入。
“江老板好啊！”
“江老板威武！”
江茉要忙后廚，讓鳶尾照顧好沈正澤。
鳶尾將沈正澤引到安靜處落坐，轉頭問：“顧公子也坐吧。”
“我與沈大人舊識，坐一起就好。”顧天星側目問沈正澤，“沈大人意下如何？”
沈正澤：“可。”
顧天星就頂著鳶尾詫異眼神坐在沈正澤對面。
兩人相對無言，堂內喧囂與這方角落的靜謐格格不入。
沈正澤指尖輕叩桌面，漫不經心掃過顧天星沾著塵土的衣角。
鳶尾奉上清茶，替二人斟滿，低聲道：“兩位稍候，姑娘在后廚忙活著，說是頭道菜便給二位上招牌的板燒魚。”
顧天星聞言眼睛一亮，忙不迭點頭。
“有口福了有口福了，勞煩姑娘。”
沈正澤端起茶杯，茶蓋輕輕刮過水面，濺起細碎的水花，淡淡開口。
“你倒是對她的手藝贊不絕口。”
“那是自然！”
顧天星一拍大腿，臉上滿是真切的贊嘆。
“上次剛吃過江姑娘做的糖醋排骨，那滋味，我到現在想起來還流口水呢！外酥里嫩，酸甜適口，關鍵是從來沒有在其他地方吃到過。”
這誰受得了？
吃一次根本不過癮！
沈正澤呷了口茶，溫熱的茶水滑入喉間，卻沒壓下心頭那點莫名的滯澀。
他放下茶杯，似笑非笑瞥了顧天星一眼。
“你挺清閑，整日惦記著這些吃食。”
顧天星嘿嘿一笑，絲毫沒聽出沈正澤話里的揶揄。
“人生在世，不就是圖個逍遙快活？再說了，能吃到江姑娘做的菜，那可是天大的福氣。對了表哥，”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欣喜。
“聽聞表哥近日升遷了？恭喜恭喜！”
沈正澤淡淡頷首，神色平靜無波，仿佛這升遷之事于他而言不過是尋常。
“不過是圣上恩典，僥幸罷了。”
“僥幸？”
顧天星瞪大了眼睛，“表哥這話就謙虛了！論才干論家世，這位置本就該是你的！我聽說前些日子幾位老大人還為了這事爭執不休，最后還是圣上一錘定音，欽點了你回京。”
他說得眉飛色舞。
沈正澤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交叉放在腹前，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消息靈通。”
顧天星揚了揚下巴，眼睛飄向廚房方向。
“京城那些新鮮事，就沒有顧家不知道的。不過表哥，你這次升遷，得好好慶賀慶賀。依我看不如就擺在這桃源居里，讓江姑娘露兩手，保管讓你吃得滿意！”
沈正澤眉峰微蹙。
“你對她似乎格外關注？”
顧天星臉上一紅，撓了撓頭，嘿嘿笑道：“江姑娘蕙質蘭心，貌美如花，又做得一手好菜，誰能不喜歡呢？我不過是欣賞罷了，欣賞。”
他嘴上說著欣賞，眼底的傾慕卻藏都藏不住。
沈正澤看在眼里，心頭那點莫名的煩躁愈發濃烈。
他正想開口說些什么，一陣濃郁的香氣飄了過來，熱香刺鼻。
鳶尾端著烏木托盤快步走來。
托盤上放著一只大鐵盤，盤中板燒魚滋滋作響，金黃的魚皮泛著誘人的光澤，撒著翠綠的蔥花和鮮紅茱萸，滾滾熱氣撲面而來。
“二位久等了，這是板燒魚。”
鳶尾將盤子放在桌上，又擺上兩雙筷子。
“魚用的是今早剛從河里撈上來的活魚，現殺現做，配上秘制的醬料，外焦里嫩，二位嘗嘗。”
“真香啊。”
顧天星早已按捺不住，拿起筷子就夾了一塊魚肉，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魚肉入口即化，外皮焦香酥脆，內里鮮嫩多汁，秘制醬料的咸香伴著魚肉的鮮味兒在口中炸開，簡直是絕味。
“好吃！太好吃了！”
顧天星吸著魚肉上的醬汁，“江姑娘的手藝真是越來越好了！”
幸好他成了江茉的合作伙伴，至少以后吃美食不用過于擔憂買不到。
他吃得不亦樂乎，嘴里還不停地念叨著江茉的好。
“江姑娘人長得美，心腸好，還做得這么一手好菜。能娶到這樣的女子，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氣。”
沈正澤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夾了一塊魚肉，入口滋味確實鮮美，魚肉的鮮嫩與醬料的醇厚相得益彰，層次豐富，回味悠長。
這盤魚確實出眾。
可聽著顧天星喋喋不休地夸贊江茉，就不那么美好了。
他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