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從進率大軍在關中,氣勢恢宏之際,而在陳州城外的效命軍大營內,積壓了許久的陰云,似乎都要將那連綿的營帳壓垮。
這段時間,郭宏斌一直站在轅門口,望著遠方官道上,手卻是無意識的摸著腰間的刀柄。
他在等,等待著大王的批復。
而在郭宏斌身后,數十軍將,校尉簇擁在他身后,個個面色緊繃,眼中滿是血絲,不僅是郭宏斌在等,所有人都在等。
如果大王的決定,太過殘暴,那么為了自保,他們就是舍家棄業,也得保全自身,那么,無論是強攻陳州,還是南奔趙匡凝,楊行密,這些選擇,皆有可能。
部將秦彥霖低聲道:“郭副使,算算日子,大王的文書也該到了?!?/p>
郭宏斌沒有回頭,只是悶悶的應了一聲。
“嗯?!?/p>
此言一出,倒是旁邊的李忠睿忍不住了:“你急什么,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p>
“是福又如何?是禍又如何?”
郭宏斌感覺耳邊嗡嗡叫,他本來就心煩,旁邊又一直在啰嗦,氣的他喊了一句:“吵什么吵!”
眾人當即無言。
其實,現在郭宏斌也察覺到了,效命軍和真真的魏博牙軍,還是有很大的區別,在沒出事的時候,這幫人老是一堆怪話,發牢騷之類的。
可現在把事鬧的這么大,這群人又怕了,現在也不提什么賞賜了,連大敗趙匡凝這樣的大功,都沒什么人說了。
旁邊的秦彥霖咽了口唾沫,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在郭宏斌耳邊念叨。
“軍使,弟兄們心里沒底啊,這幾天晚上,營里連個敢合眼的人都沒有?!?/p>
“某不是軍使,只是副使,曹軍使沒死在戰場上,倒是折在軍中。”
郭宏斌也有怒氣,之前的老伙計,那個常守忠已經當上了靜塞軍使,可他現在連前路在哪都不知道。
說起常守忠,郭宏斌就生氣,想當年,殺李茂勛的時候,他常守忠還是替自已背箭的,現在他反倒是牛氣起來了,還當上了靜塞軍使,這他娘的上哪說理去。
“……副軍使,咱們效命軍打三朱的時候,還有這次打趙匡凝,那都是把命都豁出去,大王總得念著點舊情吧。”
郭宏斌冷哼一聲,轉過身,目光在那幾人臉上掃過。
“舊情?”
“曹軍使的尸首還在城里停著,你們跟我談舊情?”
眾人還待說些什么,這時,官道上遠遠揚起一陣塵煙。
“來了!可能是大王的旨意到了!”
不多時,一隊騎兵出現在眾人的眼眸中,郭宏斌見狀,也是不由的提心吊膽起來。
良久之后,那隊塵騎沖到近前,為首的使者勒住戰馬,高舉手中漆封的木匣。
“王令在此,效命軍副使郭宏斌接令!”
郭宏斌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沉聲道:“末將效命軍副軍使,郭宏斌接令?!?/p>
軍營內,無數雙眼睛,緊緊盯著郭宏斌一行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命運,已經寄托在那張薄薄的紙上。
使者拆開木匣,取出帛書,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
“效命軍卒張壽等八人,悖亂無道,弒殺主帥,雖已伏誅,然其罪不可赦,
傳大王令,將張壽等八人尸首掘出,梟首示眾三日,棄尸于荒野,任由犬彘食之?!?/p>
聽到這一條,圍觀的軍卒中傳出了一陣細微的騷動,而郭宏斌背后的軍將,也不由的心頭一顫。
大王從未下過這樣的命令,由此可見,曹泰死于軍中,大王是何等的震怒,連人死了,還要再挖出來,再砍一遍頭。
郭宏斌低著頭,沉聲應道。
“末將領命?!?/p>
所有人皆屏住呼吸,毫無疑問,接下來的宣布,必然是對整個效命軍的處置。
使者略一停頓,隨即又念道:“效命軍號自即日起革除,全軍一分為二。
其一,由副軍使郭宏斌挑選四千忠誠恭順之士,復歸魏博,改易新號,聽候調遣。
其二,余下部眾分撥至銳武,毅武,靜塞,經略,鎮安,選鋒,選銳,選武,揚武,忠武,決勝,捷勝,清夷,義武各軍?!?/p>
人群中,那種不安的騷動變得劇烈起來,許多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
拆分軍隊,果然來了,大伙就覺得,出了這么攤子事,大王對魏博出身的軍將,肯定是另眼相看。
以前聚集在一起,還能守望互助,要是分出去,以后升遷領賞說不定都能被穿小鞋。
使者冷冷地看了一眼騷亂的人群,提高了音量。
“其三,除留駐魏博者外,凡分撥諸軍之將士,其家眷悉數遷出魏博,安置于各軍駐地,編入民籍,分地墾荒?!?/p>
這一句話,如同一塊巨石砸入平靜的水面,瞬間激起驚濤駭浪。
“遷走家眷?”
“咱們世代在魏博,憑什么把咱們趕走!”
幾名年輕的軍卒忍不住大聲叫嚷起來,甚至有人往前踏出了半步。
郭宏斌猛地站起身,橫刀出鞘,寒光在陽光下閃得人眼暈。
“都給老子閉嘴!”
他這一聲怒喝,帶著殺場磨礪出的煞氣,硬生生將那些嘈雜壓了下去。
郭宏斌橫刀指向那幾個叫得最兇的軍卒,眼中滿是決絕。
“大王沒把咱們全砍了祭旗,已是天大的恩德?!?/p>
“你們還想鬧?”
“是不是非要逼得大王調大軍過來,把這營里的一萬顆腦袋都割了才甘心?”
校場上再次陷入死寂,那些原本憤怒的軍卒,在郭宏斌的逼視下,漸漸低下了頭。
使者冷冷的說道:“大王還給了另一個選擇,如果不從,可留下兵刃,甲具,從今以后,不得再從軍!”
眾人皆沉默不語,誰都知道,曹軍使一死,大王不厭惡效命軍,是不太可能的,如今真是胳膊擰不過大腿,還要硬頂,總不能真拋家棄業,跑到南邊跟趙匡凝討飯吃。
再說了,就趙匡凝那點水平,大伙過去,還能擋住幽州鐵騎嗎?
這時,使者收起帛書,走到郭宏斌面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郭副使,大王說了,這件事你辦穩妥些,當年共同舉事之情,大王銘記于心!”
說到這,使者頓了一下,又道:“若是辦砸了,魏博那邊,怕是就再也沒人能替這幫人說話了?!?/p>
郭宏斌接過帛書,手掌微微顫抖,卻還是咬牙應了下來。
“請使者轉告大王,末將明白,這就去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