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屋內燭火晃動。
一丈高身影就這般以手為利刃,小心翼翼剝著李十五那張人臉,面皮下一層薄薄脂肪,在燭光映襯之下那波刺目。
“刺啦,刺啦……”
伴隨著幾道皮肉撕扯之聲,李十五一張面皮就這般被活生生撕扯了下來,被這身影小心翼翼捧在手心:“臉,這不是我的臉,不是……”
其尖銳哀嚎一聲,轉身便是要沖出屋外。
卻是這時,軀體被一只手牽制住,再也動彈不得,是李十五,而他的另一只手則是掐住棺老爺脖子,無名指上一顆眼珠子拖著血肉臍帶掙脫而出,張開滿是尖牙大嘴,鉆入棺老爺腹中將人血饅頭幾口吞了下去。
“你,究竟是祟?”
“又或是,云龍子?”
李十五失去皮肉的臉,血淋淋顯得格外猙獰,偏偏語氣很輕,帶著一種追憶,一種無奈,以及一種悵然。
眼前這丈高存在,這身打扮,同無臉男無一絲相差,而他從始至終是清醒的,任由對方將自已面皮剝了下來。
今夜,他比之以往似要平和許多。
“咚咚咚……”
清脆叩門聲自屋外響起,同時傳來一道男聲:“我乃道玉,非是那‘黃來了’!”
幾瞬之后,道玉緩緩走了進來,他依舊如曾經很多次那般,身前懸著一本古書,正隨清風翻頁。
他眸光陰郁,似在與書中古人同愁,說道:“他非是祟,也不算是云龍子吧!”
“而是我用一團泥,然后將他斷肢頭顱加進去用以揉搓,然而就成了他,而驅使他行動的,是因為云龍子死后怨恨太重,執念太深……”
“所以他才這樣不知疲倦的,整日里去尋一張人臉,而后剝下一張臉……”
李十五雙眸審視著對方:“以泥融合軀體加塑形,我怎么瞅著,似是觀音一族鬼觀音之法呢?”
“當年我師弟花二零被人抽了全身骨,放日光之下暴曬而亡,后也是被填充泥中成了一泥塑觀音,似是讓他……化鬼,修鬼觀音之法?!?/p>
道玉點頭:“不愧是你,學問見識皆是俱佳?!?/p>
他望著眼前這丈高身影,又繼續道:“我用的方法,的確是觀音一族的,畢竟道人衛長期以往捕捉修觀音法之人?!?/p>
他搖了搖頭:“至于云龍子,他應是化不成鬼的,因為他死前似已徹底瘋了,只能形成這么一尊以執念和不甘驅動,渾渾噩噩的怪物,就將他看作一只怨靈吧。”
李十五又問:“為何他剝我臉時,還要付上三只人血饅頭,這算是買?”
道玉又答:“我用畫中燈照過他,得到的答案是?!?/p>
他沉吟一聲,才接著道:“云龍子似是生前嘴太臭,而最后又因嘴臭遭遇了什么,且為此而悔,這成了他心中永生不滅之痛。”
“哪怕死后,這種悔意依舊消散不去,且同樣成了執念。”
“因此才會看到這般詭異之事,眼前明明是一個活剝人臉,讓人望而生畏的怪物,偏偏口不吐穢語,甚至懂禮,甚至會用東西去交換他要撕下的人臉,只是……你在他執念之中,似乎只值三只人血饅頭。”
李十五微微低頭,神色有些模糊不清,只聽他低喃道:“一切所遇,皆有回響,一切因果,有始有終?!?/p>
“你應該記得,之前無法天佛剎一事時,云龍子頭頂就浮現過一個‘悔’字。”
道玉“嗯”了一聲:“他是悔,你是惡,而我是嗔。”
“我之后翻閱諸多前人經典,佛教經書,里面有一句話:一念嗔心起,火燒功德林!”
“多指得是在盛怒之下,會失去理智做下某事,嗔,嗔,嗔啊,佛教五毒之首,但是我并不認為自已會被‘嗔’之毒所脅迫?!?/p>
一陣清風起,他身前懸著的書本翻頁。
他又道了一句:“我觀書那么多,最懂便是‘克制’二字,我不會身中嗔毒的,一定不會,倒是你頭頂懸著的一個‘惡’字?!?/p>
李十五冷聲打斷:“瞎說,明明是一個‘善’字,你記錯了?!?/p>
道玉不再提此事,只是道:“你放了他吧,他腰間懸有我一道令牌,上銘刻‘道玉’二字,道人見之不會太過為難于他的,也算是報他那一命之恩?!?/p>
“至于云龍子,已經算是死了,只留下這么個玩意兒!”
李十五聞聲松手,便見那丈高身影一步步朝屋外而去,口中一聲聲喚道:“臉,我的臉,你們誰看到我的臉了……”
原來他,并非尋自已之臉。
找得是,‘潛龍生’最后贈予他的那一張臉,又或是遺物。
屋內,昏黃燭火一下又一下跳動著。
道玉取出一張畫卷,然后借著火光抖開。
畫卷之上,李十五是一目光溫柔坨子,周斬身著大紅官袍,雖一臉屠夫相卻眼神如春水映月,云龍子軀體瘦小卻是溫文爾雅,還有便是道玉。
“這一張畫,是之前黃姑娘所作,她笑稱是四人成團,我向她要,她就給了。”
“只是如今,畫卷之上唯剩你我?!?/p>
“且你我雖身份不同,陣營不同,心中所念不同,甚至是敵對,卻不妨有時遇到,會點頭互相一笑?!?/p>
“此畫,你收著吧!”
頓時,李十五滿臉古怪之色。
而后嚴詞拒絕:“黃皮子的玩意兒你送給我?不要!”
道玉默默將手中畫卷折好,轉身朝門外而去,只是踏出門一腳后又是轉身道了一句:“你修為比我還高上一重了,有個事兒,你想聽不聽?”
李十五:“不想!”
道玉朝遠處而去,只留最后一句話在這夜深人靜之中清晰回蕩著:“今年年末之時,有一尼姑庵要開山門,迎香客納福,若我沒猜錯,云龍子口口聲聲念叨的娘,或許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