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泰定了定神，斂去眉宇間的紛亂思緒，腳步輕快又沉穩地走向太子書房。
他既猜透了幾分端倪，便不能坐視不管。
書房外侍立的內侍見去而復返的魏王，臉上露出一絲訝異，但不敢多問，只是無聲地行禮。
李泰在階前立定，淡淡地吩咐了句：“進去通報。”
“是。”小黃門應了一聲，急忙轉身進去了。
東宮任何地方，李泰都可以直接進入，不需要通報，甚至即使太子不在，李泰也可以隨意出入，無人阻攔。
這是太子定的規矩，開始的時候李泰還是堅持通報，后來李泰也習慣了，一般他自已過來都是直接進門。
今天李泰知道皇帝在里面，他可不想讓那個多疑敏感的老爹看到他沒有分寸。
小黃門一聲報，李世民和李承乾全都不由自主地轉頭，看向李泰剛才坐過的地方，莫非是遺落了什么東西？
看軟榻上一無所有，父子二人當即對視一眼，眼底皆浮起幾分藏不住的疑惑。
李世民目光轉向門口，輕聲道：“讓他進來吧。”
小黃門無聲一揖，匆忙退了出去，隨著門聲響動，李泰腳步輕快地走了進來。
李泰笑吟吟地走到書案前，恭恭敬敬地躬身一揖：“見過阿爺。”
“行了。”李世民一擺手，微笑著問道：“你去而復返是有什么緊要的事嗎？”
李泰直起身，笑呵呵地答道：“沒有。”
“無事折返作甚？”李世民目光在他臉上逡巡，語氣里透出幾分不言自明的審視與淡淡的催促，“你那些堆積如山的輿圖，不用整理了？”
李泰低頭撣了撣自已一塵不染的衣擺，抬起頭時，臉上掛著那種得了天大好處般的、亮晶晶的笑意，語氣輕快：“怕弄臟了衣裳，今日便不整理了。”
“整理輿圖還能污了衣裳？”李承乾聞言，目光將他從頭到腳掃視一遍，眉宇間盡是困惑，“你倒是說說，你這是怎么個整理法？”
“怎么整理用不著你管。”李泰下巴微揚，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得意，踱步到李承乾面前，竟還刻意轉了小半圈，衣袂輕旋，“你看我衣裳穿得可齊整么？”
“凈說些廢話。”李承乾沒好氣地瞥他一眼，帶著兄長慣常的、混合了嫌棄與縱容的神色，“你哪日穿戴不齊整？”
“今天不一樣。”李泰嘴角的笑意更深，甚至帶上了一絲促狹。
他忽然伸手，指尖輕輕捏了捏李承乾的前襟，又故作隨意地撣了撣對方肩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拖得長長的，透著股古怪的意味，“你的衣裳誰給穿的？”
“怎么？”李承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和問話弄得一怔，下意識低頭檢查自已的衣裳，“有何不妥？”
李泰見狀，得意洋洋地晃了晃腦袋，清晰又緩慢地說道：“我的衣裳是阿爺親手給穿的。”
“……”李承乾徹底愣住了，抬眼看向李泰，眼中迅速掠過一絲難以置信的愕然。
一來意外阿爺怎么會親自給他穿衣裳，二來意外這么點小事，他有什么必要提一嘴。
李泰將兄長的愣怔盡收眼底，臉上的得意之色幾乎要滿溢出來，他背著手，踱開半步。
“我這去而復返，不為別的”李泰向前一探身，幾乎要貼到李承乾臉上，眼里閃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就是為了告訴你這個，剛才忘了說了。”
乎沒有任何猶豫，李承乾臉上那點愕然迅速褪去，眉頭幾不可察地一蹙，嘴角向下撇了撇，瞬間換上了一種混合著難以置信、濃濃“委屈”與一絲恰到好處“酸意”的神情。
他猛地轉頭，看向御案后那位正端著茶盞、似乎也被小兒子這番做派弄得有些好笑的皇帝，聲音都拔高了些，帶著十足的“不忿”，“阿爺！”
這一聲喚，委屈巴巴，成功將李世民的目光從李泰身上拽了回來。
李承乾指著自已身上挺括的太子常服，又指了指李泰那身同樣齊整的魏王朝服，語氣里的“不平”幾乎要化為實質。
“兒記得，阿爺親手給我整理衣冠，還是八歲那年，初著太子袞冕之時！”
李承乾手指著李泰，眼睛看著李世民，那眼神活脫脫就是在看一個偏心的老父親：“他都多大了，你還給他穿衣裳？合著在阿爺心里，只有惠褒是親生的，我就是撿來的嗎？”
他平日里素來是太子威儀，極少有這般孩子氣的時候。
李世民看他裝出來的憋屈模樣，連眉眼間的委屈都拿捏得恰到好處，分明是故意陪著李泰胡鬧。
李泰在一旁看得幾乎要笑出聲，背著手，下巴抬得更高，故意用眼角瞟著李承乾。
李世民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兒子，一個“委屈”得要哭了，一個“得意”得要上天，只覺得又好氣又好笑。
“我看你們是閑得慌！”李世民霍然起身，動作快得讓李承乾和李泰都愣了一下。
李世民也很無奈，后宮一群鶯鶯燕燕都能擺平，朝堂一群良臣悍將都能壓住。
盡管人人都想要多一點的皇寵，卻沒誰敢明目張膽地當著自已的面就爭寵。
偏偏這兩個穩穩坐在心尖上的嫡子，非要在他跟前爭出個高低上下來。
雖然明知道他們是在演，可自已沒法搭這個茬，這一碗水是怎么端都端不平的。
“朕沒功夫陪你們胡鬧。”李世民大臉一沉、大袖子一甩、大腿一抬，大步流星地逃，呃不，走了。
李承乾看著李世民匆匆離去的背影，再也裝不住憋屈的模樣，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手輕輕推了李泰一把，眉眼間滿是無奈又縱容的笑意。
“演的不錯。”李泰眼中也盛滿了笑意，走回棋枰邊坐下。
“你起的頭。”李承乾落語氣平淡，卻明顯帶著濃濃的縱容，“費盡心機把阿爺給氣走了，到底是有什么話要說？”
窗外的陽光更盛了，將棋盤照得透亮。
兄弟二人隔著一局殘棋，一個目光平靜深邃，一個眼神清澈執拗。
李泰認真地揀拾著棋子，低聲問了句：“蘇家的事你打算硬壓下去還是另有主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