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溫州在場的所有官員都愣住了。
誰都知道，溫州是鎮(zhèn)海司的治所，是陸明淵的地盤。
胡宗憲此舉，是何用意？
是去敲打那個聲名鵲起的少年？還是……另有深意？
錢岳也是人精，心中念頭急轉，臉上卻不敢有絲毫表露。
胡宗憲是什么人？
那是在東南尸山血海里殺出來的封疆大吏，即將入閣的朝堂巨擘！
他的請求，自己哪有拒絕的資格？
更何況，他很清楚，胡宗憲與那位陸爵爺之間，并無嫌隙。
甚至有傳言，胡宗憲對陸明淵頗為欣賞。
“部堂大人說笑了，您肯屈尊同行，是下官的榮幸，下官豈敢不從？”
錢岳連忙躬身，姿態(tài)放得極低，“那……我等明日便啟程前往溫州府？”
“善。”胡宗憲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想去親眼看一看。
看一看那個攪動了天下風云的少年，究竟是何等模樣。
看一看那個憑空而起，卻已經(jīng)成為大乾錢袋子的鎮(zhèn)海司，究竟有何等的氣象。
他要知道，自己輸，究竟是輸給了誰。
……
七日后，溫州府。
官道之上，煙塵滾滾。
一隊精銳的騎兵護衛(wèi)著中央的數(shù)輛馬車，緩緩駛向溫州城。
儀仗鮮明，旗幟招展，正是從杭州府而來的天使隊伍。
消息早已傳到了溫州府。
府衙門前，早已是人山人海，戒備森嚴。
陸明淵身著正四品的緋色官袍，頭戴烏紗，腰束玉帶，站在府衙前的臺階之上。
他那張尚帶幾分稚氣的臉龐，此刻卻是一片沉靜，看不出喜怒。
在他的身后，是鎮(zhèn)海司的一眾官員。
左右輔政，以及漕運、海貿(mào)、港務、舟師四大清吏司的郎中、員外郎，還有經(jīng)歷司、稽核司等部門的主官，濟濟一堂。
這些人，大多都是陸明淵親自提拔起來的干吏，一個個精神抖擻，眼神銳利，與尋常衙門里那些暮氣沉沉的官吏截然不同。
他們站在這里，便自成一股雷厲風行的氣場。
當遠處的儀仗隊出現(xiàn)在視野中時，陸明淵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到了，在那禮部侍郎的馬車旁，還有一輛更為樸素的青布馬車，雖然低調(diào)，卻隱隱然居于隊伍的核心。
他的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陸明淵收回目光，對著前方，朗聲開口，聲音清越，傳遍了整個府衙前的廣場。
“下官，鎮(zhèn)海司鎮(zhèn)海使，冠文伯陸明淵，率鎮(zhèn)海司全體同僚，恭迎天使！”
下官，鎮(zhèn)海司鎮(zhèn)海使，冠文伯陸明淵，率鎮(zhèn)海司全體同僚，恭迎天使！
聲浪滾滾，如平地起雷，撞在府衙的石獅子上，復又蕩開，傳遍了長街。
那聲音里沒有絲毫的諂媚與畏懼，只有一種源于自信的平靜，以及對朝廷法度的尊重。
錢岳臉上的笑容愈發(fā)真誠，對著陸明淵虛扶一把，朗聲道：“陸爵爺不必多禮，快快請起。”
他側過身，讓出身后那名捧著圣旨的太監(jiān)。
太監(jiān)上前一步，展開那卷明黃色的絲綢，陽光下，上面的刺繡龍紋仿佛活了過來。
流光溢彩，一股獨屬于天家的威嚴氣息撲面而來。
“制曰：”
尖細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瞬間壓下了周遭所有的雜音。
廣場之上，無論是官員還是兵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那宣旨的聲音在空中回蕩。
第一道旨意，是對陸明淵發(fā)明“乾坤機”的嘉獎。
言辭華美，不吝贊賞，賞賜黃金完兩，錦緞百匹，并著戶部、工部全力配合鎮(zhèn)海司，將此機推廣于江南，以興國利民。
這道旨意，在所有人的意料之中。
畢竟，“乾坤機”的出現(xiàn)，無異于為大乾的國庫憑空開辟了一條流淌著金銀的河流，如此潑天之功，再重的賞賜也不為過。
然而，當?shù)诙朗ブ嫉膬?nèi)容從那太監(jiān)口中吐出時，整個府衙前的空氣，仿佛在瞬間凝固了。
“……茲，浙直總督胡宗憲，平倭有功，勞苦多年，著，即刻回京，入閣辦事。”
“另，著江蘇巡撫林瀚文，即日起，調(diào)任浙江，總督浙江軍政事務，著鎮(zhèn)海使陸明淵，權力配合整頓東南防務，欽此！”
轟！
這短短幾句話，不啻于一道驚雷，在溫州府所有官員的腦海中炸響！
胡宗憲……那個在東南經(jīng)營數(shù)年，如同定海神針一般的人物，就這么被調(diào)走了？
入閣辦事，聽起來是升了，可誰都明白，這是明升暗降。
是釜底抽薪，是將他從自己的根基之地連根拔起！
而接替他的人，竟然是林瀚文！
江蘇巡撫林瀚文！
在場的官員，哪一個不是人精？
他們幾乎在聽到這個名字的瞬間，腦海中就閃過了另一重身份——那，是陸明淵的恩師啊！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帶著一絲驚駭與不可思議，投向了那個跪在最前方的少年。
他們的心頭，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帝的意圖，已經(jīng)再明顯不過了！
調(diào)走胡宗憲，是為陸明淵掃清東南最后一位能夠制衡他的大佬。
派來林瀚文，則是直接為陸明淵送來了一座最堅實的靠山！
自己的老師做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這是何等樣的恩寵？
這意味著，從此以后，在這浙江一省之地，只要陸明淵想做的事情，將再無任何掣肘！
整個浙江的官場，都將成為他鎮(zhèn)海司推行政令的坦途！
這份圣眷，已經(jīng)不是濃厚，而是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
他們原本以為，陸明淵是一顆冉冉升起的新星。
卻沒想到，皇帝直接給了他一片天空，讓他化作了懸于江南之上的烈日！
一時間，那些曾經(jīng)對鎮(zhèn)海司陽奉陰違，或是心存觀望的官員，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
他們看向陸明淵的背影，眼神中充滿了敬畏，甚至是……恐懼。
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陸明淵的聲音再次響起，依舊是那樣的沉穩(wěn)。
沒有因為這天大的好消息而有半分的失態(tài)。
“臣，陸明淵，領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