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是白楊重生以來,過得最純粹、最放松的一天。
沒有堆積如山的文件,沒有精密到小數(shù)點后六位的數(shù)據(jù),更沒有關系到未來的重大決策。
有的,只是家人的歡聲笑語,和即將再次為人父的、滿溢而出的幸福。
然而,白楊并不知道,就在他享受著這難得的家庭溫馨之時,千里之外的滬城,另一件足以載入工業(yè)史冊的大事,也正悄然來到了它開花結(jié)果的時刻。
……
與此同時,滬城飛機制造廠。
巨大的總裝廠房內(nèi),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烈的機油與金屬混合的氣味,遠處不時傳來幾聲金屬切割的尖銳聲響和重物落地的沉悶回音。
但這一切嘈雜,都無法掩蓋廠房中央那龐然大物所帶來的震撼。
一架通體銀白,翼展寬闊的巨大飛機,如同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鋼鐵雄鷹,靜靜地停放在空曠的地面上。
它的機身線條流暢而優(yōu)美,充滿了力量感,巨大的渦扇發(fā)動機如同雄鷹的利爪,閃爍著冰冷的金屬光澤。
周圍,各種型號的工程車、牽引車、測試設備來回穿梭,穿著藍色工裝的技術人員們行色匆匆,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激動和緊張。
這,就是運-10。
共和國航空工業(yè)長子,傾盡了無數(shù)人心血與期望的結(jié)晶。
在飛機巨大的機翼下方,兩個人影并肩而立,仰頭望著這凝聚了他們無數(shù)個日夜奮斗的成果,久久不語。
其中一人,年過半百,兩鬢已然斑白,臉上刻滿了歲月和辛勞的痕跡,但一雙眼睛卻依舊炯炯有神。
他正是滬城飛機制造廠的總工程師之一,運-10項目機體結(jié)構(gòu)方向的總負責人,王建國。
站在他身旁的,則是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氣質(zhì)沉穩(wěn)干練。
他是白楊研究所派駐到運-10項目組,負責進行關鍵材料與結(jié)構(gòu)優(yōu)化技術指導的工程師,張偉。
良久,王建國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口氣仿佛吐出了積壓在胸中數(shù)年的疲憊與壓力。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但更多的,是如釋重負的激動。
“小張,成了……總算是成了!”
張偉推了推眼鏡,目光從機身上收回,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啊,王總工,成了!最后的靜力測試和系統(tǒng)聯(lián)調(diào)數(shù)據(jù)都完美無缺,完全達到了設計指標,甚至在幾個關鍵參數(shù)上還有所超越。”
“哈哈,好!好啊!”王建國忍不住拍了拍張偉的肩膀。
力道之大,讓張偉的身子都晃了一下,“你們研究所送來的那批新型高強度合金,還有那個全新的應力分布計算模型,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沒有你們,這最后一道坎,我們還不知道要啃到什么時候!”
王建國這番話,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
運-10項目,從立項之初就歷經(jīng)坎坷。
技術封鎖、材料短缺、經(jīng)驗不足,每一個都是足以壓垮駱駝的稻草。
尤其是在項目后期,機翼與機身連接處的應力集中問題,像一個揮之不去的夢魘,困擾了整個項目組大半年。
他們嘗試了無數(shù)種方案,修改了十幾版設計,可每次進行靜力破壞實驗,結(jié)果都不盡如人意。
就在整個項目組幾乎陷入絕望的時候,一紙來自京城的調(diào)函,和一支由白楊研究所派出的技術支援小組,來到了滬城。
王建國到現(xiàn)在還清楚地記得,當初第一次在會議室見到白楊時的情景。
那是一個看上去比張偉還要年輕幾分的青年,沉穩(wěn)得不像話。
當時王建國心里還犯嘀咕,覺得上面是不是派了個下來鍍金的年輕人。
畢竟,運-10是何等重要的國家級項目,牽一發(fā)而動全身,怎么會讓一個毛頭小子來指手畫腳?
可當白楊僅僅花了一個上午,就看完了他們堆積如山的設計圖紙和實驗數(shù)據(jù),并且一針見血地指出了他們結(jié)構(gòu)設計中的三個核心癥結(jié),并給出了全新的、顛覆性的優(yōu)化思路時,王建國徹底被鎮(zhèn)住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什么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根本不是來鍍金的,他就是一座需要所有人仰望的技術高峰!
后續(xù)的一切,都印證了他的判斷。
白楊只用了一份厚厚的資料,就徹底重構(gòu)了整個項目的技術路線。
他帶來的不僅僅是幾種新型合金材料,更是一種全新的設計理念和計算方法。
正是靠著這些,他們才能在短短幾個月內(nèi)攻克難關,讓這架鋼鐵雄鷹,真正具備了翱翔藍天的資格。
想到這里,王建國感慨萬千,他轉(zhuǎn)頭看向張偉,帶著一絲期盼問道:“小張,咱們這邊的總裝和聯(lián)調(diào)已經(jīng)全部完成,計劃三天后進行首次試飛。”
“你看……要不要請白所長親自過來觀摩一下?這架飛機,可以說有一半的功勞是他的,他理應親眼見證這一歷史時刻。”
張偉聽到王建國的提議,眼中閃過一絲敬佩,但還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王總工,您的心意我明白,我們所長知道了也一定會很高興。但是……”他頓了頓,語氣誠懇地說道:“所長他,應該是來不了了。”
“哦?是京城那邊有什么更重要的事嗎?”王建國追問道。
張偉苦笑了一下。
他當然不能把心里的真實想法說出來。
站在他這個研究所核心成員的角度,白所長的時間,幾乎是不能用天,甚至不能用小時來計算的。
那是要用“秒”來衡量的。
運-10項目固然重要,但對于白所長來說,這可能只是他龐大技術版圖中的一塊拼圖。
在他的辦公桌上,或許正放著關乎下一代戰(zhàn)斗機、新型核潛艇、甚至是航天工程的絕密項目。
讓他花費幾天時間,長途跋涉地從京城來到滬城,僅僅是為了參加一個觀摩儀式,這在張偉看來,是一種極大的“浪費”。
當然,這些話是萬萬不能對王建國說的,否則就太傷人了。
于是,張偉換了一種委婉的說法:“王總工,您是知道的,我們所長手頭同時負責著好幾個國家級的重點項目,每一個都到了關鍵節(jié)點,他實在是抽不開身。”
“臨行前,他就特意囑咐過我,讓我代表他,全程配合好滬城這邊的工作,并且預祝運-10項目取得圓滿成功。”
聽到這個回答,王建國臉上雖然閃過一絲遺憾,但更多的卻是理解和釋然。
他點了點頭,嘆道:“也是,白所長那樣的人物,肩上扛著的擔子,不是我們能想象的。不來也好,不來也好啊……”
他嘴上說著“不來也好”,心里想的卻是另一層。
后面他特意了解過白楊,還是找的自己老領導,才知道白楊,已經(jīng)是一個近乎于“定海神針”般的存在。
這樣的人物,他的每一次出行,安保級別都非同小可。
從京城到滬城,這一路上的風險,誰敢承擔?
萬一出點什么岔子,他王建國就是國家的罪人,萬死莫辭!
所以,張偉的拒絕,反倒讓他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
“行,我明白了。”王建國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精神重新振作起來,“既然這樣,那咱們就按流程辦!”
“等下,我們兩個就在最終的驗收報告上簽字,然后立刻給部里發(fā)加密電報,邀請部領導和相關單位的同志們,來滬城,驗收我們的成果!”
“好!”張偉重重地點頭,眼中同樣燃起了火焰。
一個小時后,一份蓋著滬城飛機制造廠和白楊研究所聯(lián)合印章的絕密文件被送進了機要室。
電報員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清脆的“滴滴答答”聲中,一道承載著無數(shù)人希望和夢想的電波,跨越千山萬水,飛向了共和國的心臟——四九城。
……
四九城,第一機械工業(yè)部。
周領導的辦公室里,氣氛一如既往的莊重肅穆。
他剛剛處理完一份關于引進西方國家某個儀器的評估報告,正端起桌上的大茶缸,準備喝口水潤潤喉嚨。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他的機要秘書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的電報,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
“領導,滬城發(fā)來的加密電報,加急。”秘書將那張還帶著油墨清香的薄紙,雙手遞到了周領導的面前。
“滬城?”周領導眉頭微微一挑,心中頓時有了一絲預感。
他放下茶缸,接過電報,目光迅速地在紙上掃過。
電報的內(nèi)容很簡潔,只有短短幾行字,但每一個字,都仿佛帶著千鈞之力,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上。
【報告:運-10大型客機01架機已完成全部總裝、靜力測試及系統(tǒng)聯(lián)調(diào)工作,各項數(shù)據(jù)均達到或超過設計標準,具備首飛條件。茲定于三日后舉行首次試飛,懇請部領導及相關單位專家蒞臨指導。滬城飛機制造廠,王建國。】
“好!”
周領導看完,猛地一拍桌子,整個人豁然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他臉上的沉穩(wěn)瞬間被巨大的驚喜所取代,雙目中精光四射,激動得連聲音都有些微微發(fā)顫。
“成功了!他們真的成功了!”
秘書站在一旁,雖然不知道電報的具體內(nèi)容,但看到領導如此失態(tài)的模樣,也猜到了必然是天大的好消息,臉上不由得也露出了喜悅的笑容。
周領導拿著那張薄薄的電報紙,在辦公室里來回踱了兩步,心中的激動之情如同錢塘江大潮一般,一浪高過一浪。
運-10啊!
這是何等艱難的一個項目!
從立項到今天,十年的風風雨雨,十年的艱難坎坷!
缺資金、缺技術、缺材料、缺人才,中間幾度瀕臨下馬的絕境。
多少專家為了它愁白了頭,多少工人為了它三過家門而不入。
如今,這只寄托了中國人“大飛機之夢”的鋼鐵雄鷹,終于要展翅高飛了!
這是對所有參與者十年心血的最好回報,更是向世界宣告,我們中國人,靠自己的力量,同樣能造出自己的大飛機!
而在這巨大的成功背后,周領導腦海中,第一時間浮現(xiàn)出的,還是那個年輕而沉穩(wěn)的身影。
白楊!
他比誰都清楚,如果沒有白楊和他的研究所在最關鍵的時刻力挽狂瀾,解決了材料和結(jié)構(gòu)強度這兩大核心難題。
運-10項目別說三天后試飛,恐怕現(xiàn)在還在靜力測試的泥潭里苦苦掙扎。
“白楊同志……你可真是我們國家工業(yè)的定海神針啊!”周領導在心中發(fā)出一聲由衷的感嘆。
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周領導恢復了一個領導的果決。
他立刻對秘書下達指令:“小劉,馬上給我準備行程!通知辦公廳,我要去滬城,三天之內(nèi)必須出發(fā)!”
“是,領導!”秘書立刻應道。
“另外,”周領導又補充道,“以部里的名義,立刻向民航**、空軍**、還有****發(fā)函,通報運-10即將首飛的消息,邀請他們一同前往。”
“明白!”
秘書領命,轉(zhuǎn)身快步離去。
辦公室里,周領導重新坐下,再次拿起那份電報,逐字逐句地又看了一遍,臉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想了想,最終還是沒有撥給白楊。
他知道,對白楊來說,一個項目的成功只是一個新的開始。
此刻去打擾他,告訴他這個消息,或許只會得到一句平淡的“知道了”。
與其如此,不如讓他將全部精力,投入到那些更重要、更前沿的領域中去。
這份喜悅,就由我們這些“后方”的人,來替他品嘗吧。
……
與此同時,幾乎是同樣的一幕,也在四九城的其他幾個重要部門上演。
空軍大院,一間同樣戒備森嚴的辦公室里。
一位肩扛**星,面容剛毅如刀削的老首長,正看著一份由下屬剛剛呈送上來的、內(nèi)容與周領導手中那份幾乎一模一樣的通報函。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篤篤”的聲響,眼神銳利如鷹。
運-10,在外界看來,它是一架民航客機。
但在**的眼中,它所代表的意義,遠不止于此。
一個能夠獨立設計、制造大型飛機的國家,意味著擁有了改裝大型預警機、大型運輸機、大型反潛巡邏機、空中加油機的戰(zhàn)略平臺!
這是大國空軍的基石,是真正實現(xiàn)“戰(zhàn)略空軍”夢想的入場券!
“備機。”
良久,老首長吐出了兩個字,聲音沉穩(wěn)而有力。
“三天后,去滬城。”
“是!”侍立一旁的**挺直了胸膛,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轉(zhuǎn)身大步離去。
國家**、國****、乃至更高層的辦公室里……
一份份關于運-10即將首飛的報告,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一顆顆石子,激起了一圈又一圈巨大的漣漪。
無數(shù)道目光,在這一天,不約而同地,聚焦到了千里之外的東海之濱。
滬城,這座共和國的工業(yè)重鎮(zhèn),即將迎來屬于它的高光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