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看起來文質(zhì)彬彬、滿身華貴的青年人，身上連一滴血都沒沾上。
衣袍依舊干凈，面容依舊從容，仿佛剛才只是殺了二十多只雞。
天哪！他剛剛還以為對方的佩劍只是個用來簡單傍身的隨身物件呢！
元嘉結(jié)結(jié)巴巴，話都說不完整：“閣下……閣下究竟是……”
顧長生收劍入鞘，朝他微微笑了笑：“怎么，嚇著了？”
“嚇著？”之前那個情緒最憤慨的學(xué)子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diào)，“哪里是嚇著，這是開了眼了！我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般厲害的高手！閣下莫非是隱世的高人？劍仙？江湖傳說中的那種絕世高手？”
這一刻，在重文輕武環(huán)境下長大的南唐學(xué)子們，全都生出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崇拜。
顧長生失笑搖頭：“什么劍仙，不過是練過幾年劍罷了。”
練過幾年劍？
宋陵游嘴角抽了抽。
練過幾年劍就能一人殺二十多個山賊？那他們這些人讀了幾十年的書，豈不是應(yīng)該已經(jīng)封侯拜相了？
但他很快收斂了雜念，鄭重朝顧長生躬身一揖：“多謝閣下救命之恩！若非閣下，我等今夜必死無疑，而這些山賊本是追著我們來的，卻連累了閣下……”
顧長生擺擺手：“不必如此，我們既然在此地遇上，便是命中有緣。”
他說著，走到自己方才歇腳的地方，從包袱里取出幾包傷藥和干糧遞給宋陵游。
“這些都是上好的傷藥，藥方出自大周鳳君之手，黑木匣中的藥可治外傷骨折，黃木匣中的藥治內(nèi)傷病痛，給你們那位受傷的同伴用吧。”
“干糧不多，但你們省著點吃，撐到襄州城足夠了。”
宋陵游怔怔接過，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顧長生又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攤開在地上。
此時天光已經(jīng)很暗了，他用璇璣發(fā)明的古代版打火機點燃了一根蠟燭。
借著微弱的燭光，他指點給宋陵游等人看：“我們現(xiàn)在在這里。”
“往北走，大約一天半的路程就能抵達襄州城，這一路上雖然還在山里，但這條路線正好是遠離那些山賊營寨的方向，他們追不上你們的。”
宋陵游微怔，這地圖上的山賊營地、官道、小路，乃至村落都標記得十分清晰，范圍包含襄州城、廣元城以及苗疆整個地帶。
如此精密詳細的地圖，絕非一般人可持有！
元嘉卻是面露難色：“可是……我們逃出來得急，什么都沒帶。沒有身份憑證，沒有通關(guān)文牒，當(dāng)下又戰(zhàn)事激烈，只怕連襄州城的城門都進不去……”
顧長生聞言，又從懷里摸出一塊腰牌遞給他。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令牌，非金非玉，質(zhì)地奇特，看起來像鐵又不是鐵。
正面刻著一只張牙舞爪的獸爪印，背面光潔無字。
“拿著這個，有了它在大周境內(nèi)可以暢通無阻。”
這是一塊特殊的令牌，沒有名字，但可以彰顯所持者的特殊身份。
全大周總共只有八塊這樣的令牌，兩兩一對，分別刻著殘月、重瓣花、獸爪、齒輪的圖案，玫瑰金色。
顧長生這塊是和留情的夫妻版。
宋陵游接過腰牌，只覺入手輕巧至極，卻硬得像鐵，完全認不出來是什么材質(zhì)。
他抬頭看向顧長生，“閣下……”
“你們進了襄州城，先去鎮(zhèn)南將軍府找一個叫衛(wèi)纓的將軍。”顧長生語氣平和，“她是我的朋友，你們把腰牌給她看，就說是我讓你們?nèi)サ摹Ｈ粝肴ソ痍柍堑那遘矔海矔朕k法送你們?nèi)ァ！?br/>衛(wèi)纓將軍？
宋陵游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鎮(zhèn)南將軍府，那可是一方鎮(zhèn)守邊疆的大將！眼前這人竟是鎮(zhèn)南將軍的朋友？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但見顧長生神色淡然，絲毫沒有要透露身份的意思，便也識趣地沒有再問。
顧長生又低頭看了看地圖，未免這群學(xué)子再迷路，他小心翼翼地沿著某條路線，將地圖撕成了兩半。
他把畫著去往襄州城路線的那一半遞給宋陵游，另一半則自己收起。
宋陵游接過地圖，又是一怔。
“閣下……不同我們一起走嗎？”他忍不住問，“那些山賊說，附近九個山寨早已結(jié)盟，他們絕不會善罷甘休。閣下救了我們，他們定然記恨在心……”
顧長生搖搖頭：“不了，我此行要往苗疆去。”
苗疆？
宋陵游不由得神色凝重，擔(dān)憂地急聲道：“那不是往山賊窩里跑嗎？何況苗疆一帶可比這里還兇險，閣下你……”
“我的妻子在那里，她近日懷了身孕。”
顧長生說完這句話，眼眸泛起溫柔的光。
“如今苗疆局勢漸穩(wěn)，想來朝廷很快會有消息傳出。諸位小友不必替我擔(dān)憂。”
宋陵游等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說什么。
但見顧長生提起妻子時眉梢眼角不自覺流露的溫柔，便知那定然是他極珍視的人。
元嘉忍不住問：“閣下幫了我們這么多，我們還不知道您的姓名……”
顧長生卻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宋陵游見狀，連忙拉了拉元嘉的袖子，示意他別再追問。
他鄭重地朝顧長生再次躬身行禮：“閣下大恩，我等銘記于心，他日若有機會，定當(dāng)結(jié)草銜環(huán)以報！”
其他人也紛紛跟著抱拳行禮。
顧長生擺擺手：“去吧，這雨下了片刻就停，今晚應(yīng)是雷聲大雨點小，你們趁夜趕路正好。”
眾人這才發(fā)現(xiàn)，剛剛他們激戰(zhàn)時響起的雨聲已經(jīng)停了，天空的烏云也開始散去，月朗星明，明日看起來會是個好天氣。
宋陵游心下一喜，當(dāng)真是山重水復(fù)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走，咱們趁夜趕路吧！一來防止山賊反追，二來元嘉的腿傷不能再拖了！”
得進城找個大夫用夾板固定才行。
其余人等紛紛點頭，又撿起廟里的干草，在外面尋了些木棍來，做了幾支簡易火把。
顧長生見狀，又贈了他們幾支蠟燭，還有璇璣的版打火機，教他們?nèi)绾问褂谩?br/>宋陵游心下驚嘆，只覺得自己像個鄉(xiāng)下來的土包子，而后一行人又對顧長生千恩萬謝個不停。
等待間，元嘉的腿也包扎完，換好了傷藥。
宋陵游舉起火把走在前方，其余人背起元嘉，一同朝破廟外走去。
走到門口，宋陵游回頭看了一眼。
顧長生依舊站在那尊殘破的石雕旁邊，身影在昏暗的破廟中顯得格外挺拔。
他似乎感應(yīng)到宋陵游的目光，微微側(cè)頭，朝這邊點了點頭。
宋陵游心中一熱，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轉(zhuǎn)身大步走入夜色之中。
破廟里重新安靜下來。
顧長生低頭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張地圖，輕輕嘆了口氣。
情兒，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