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韓勝玉看著黎久誠的眼神溫和含笑,她是真的看好他。
“三姑娘,我還小……”黎久誠眼中帶著幾分茫然,他完全沒想到三姑娘讓他頂韓旌的位置。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我知道你是個有志向的人,在船上時就奮發圖強讀書認字,如今給你這個機會,你要不要?”
黎久誠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一時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韓勝玉也不急,只看著他,等他自己做決定。
好一會兒,黎久誠才開口,聲音有些干澀:“三姑娘,我怕辜負你的期望,我……我沒管過這么多人。”
韓勝玉放下茶盞,靠在椅背上,慢悠悠道:“你是沒管過,可你在海上長大,你比任何人都懂海。你要知道,當管事跟做船員可不一樣,凡事要以理服人,若是對方不講道理,你也可以跟對方講講拳法,這樣懂了嗎?”
黎久誠沉默了。
韓勝玉繼續道:“久誠,我現在需要你幫忙,韓旌說你行,我看你也行。”
黎久誠抬起頭,看著她,眼眶有些發紅,雖然是丘秬救了他,但是他知道留下他的是三姑娘。
三姑娘不僅留下他,送他佛珠,還給他找了先生。上次出海,他是帶著先生走的,在船上也跟著先生在讀書,到了金城后卸了貨對了帳,他也不敢懈怠,連自己認下的妹妹,姑娘都安置在了四海,就是讓他安心讀書沒有后顧之憂。
現在,姑娘說需要他幫忙。
“我去。”黎久誠這次沒有拒絕,不會他可以學,姑娘說了,他要做管事的,而不是被管的。
出海之前,他決定認真跟韓大哥好好請教,怎么才能做好一個管事的人。
“丘秬,何塘跟鄭信都是老船頭了,上次出海你們磨合的不錯,這次韓旌不跟著,如何跟他們好好相處,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是。”黎久誠認真地點點頭,他不會讓三姑娘失望的。
看著他板著臉認真的樣子,韓勝玉心頭發笑,挺好一孩子,回頭還得叮囑丘秬幾句,別讓何塘跟鄭信把人欺負了,讓他多看顧幾分。
黎久誠自己有本事就是年紀小面嫩,只要丘秬扶他一把,何塘跟鄭信不攪渾水,這一趟下來,他基本上就立住了。
每一個有才華的人,都會有幾分傲氣。
何塘跟鄭信的年齡都能當他爹了,多年的船頭,肯定不愿意被一個毛頭小子管。
這也算是她給黎久誠的考驗吧,只要過了這一關,她船隊的大管事就有了。
韓旌不上船,還有丘秬在,何塘跟鄭信是半路來的,她稍微有點不放心,不過問題也不大,自己船隊的基本盤還是很穩的。
打發走了黎久誠,韓勝玉還在想船隊出海的事情,這次皇帝壽辰的爭鋒,讓她意識到自己最大的短處,還得讓老韓同志趕緊升官。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別人家的都不行,只有自家一個墳堆里的最可靠。
走哪條線才能讓韓父以最快的速度晉升呢?
韓勝玉思來想去想到一個法子,走常規路線熬資歷是不行的,她等不了那么久,那就只能走不常規路線。
眼下她手里能用的資源只有進出口貿易,她的海運一炮打響,進口是搞好了,那么如果搞一搞出口給朝廷創收外匯呢?
秦州有什么?
有鹽!
這次她也帶回了番邦的鹽,相比之下,番邦的制鹽技術較為落后,缺乏精煉提純的工藝,因此鹽的品質通常不穩定。
雜質多,口感苦澀,顏色泛黃或發黑。
上回帶回來的鹽,不是番邦百姓吃的低價鹽,而是當地貴族吃的上等鹽。這種鹽產量低、價格高,百姓即便有錢也買不到,是專供貴族的高級貨。
這就有了大梁鹽的銷售空間,舶來貨嘛,在哪個國家都是稀罕物。
韓勝玉覺得可行,立刻把韓旌叫了來開了個兩人小會議,韓旌仔細跟韓勝玉說了海外各國的用鹽情況,對于韓勝玉的提議很是感興趣,覺得大有可為,就是有點麻煩。
四海已經夠顯眼了,如果再做什么勝玉說的什么外貿,不知朝堂上那些針對她的人,又會搞什么針對性的政令。
“你忘了,巡鹽御史是誰的兒子?”韓勝玉輕笑一聲,這一把,怎么也得把殷丞相拉下水保她一程。
韓旌一愣,隨即拍案叫絕,“這你都想到了?不會是當初推殷元中做巡鹽御史就謀劃今天了吧?”
韓勝玉笑而不語。
當然不是,她哪有這么大的本事能想到今天,但是她知道鹽這個東西在古代是好東西,這種官位上能坐上自己人,肯定對她有好處。
瞧瞧,好處這不就來了嗎?
對上韓勝玉的笑容,韓旌只覺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這個妹子委實有點可怕。
人不大,腦子深。
韓勝玉立刻寫了一封信交給韓旌,神色嚴肅地說道:“你親自跑一趟秦州跟我爹商量這件事情,事關重大,不能走漏任何風聲,最好趕在海船出海前將事情搞定。”
韓旌:……
這是真不把他當人使喚啊。
把信往懷里一塞,韓旌黑著臉推門走了,只留給韓勝玉一個倔強的背影。
韓勝玉:……
幼稚!
前腳送走了韓旌,后腳韓勝玉讓付舟行給殷元中送了信,約他在四海見面。
殷元中還在婚假中不重要,重要的是想不想升官,想不想發財,想不想讓殷丞相在朝中的話語權再重一分?
皇帝當爹不怎么成功,做皇帝搞平衡分化兒子跟群臣很有一手。
就當初沈復和李清晏一事,韓勝玉現在想起來都氣得牙癢癢,這可不是明君能做出來的事。
皇帝打壓了李清晏,抬了太子一系,二皇子氣得跳腳,三個兒子之間的平衡被他攪了又攪自顧不暇,自然對他這個父皇就更小心翼翼,不敢有絲毫逾越。
二皇子在三個兒子中稍微弱勢,自己這邊拉著二皇子搞海運,皇帝立馬同意了,這就等于給二皇子這個兒子加了一個秤砣,天秤自然就穩了。
再看看后宮,皇后跟小楊妃斗得風生水起,若不是皇帝站小楊妃,皇后豈不是一家獨大?
帝王之術,他不用在朝政上,全都用在這些地方了。
摸清楚皇帝的幾分心思,現在她對拉著殷家父子下水,也是有幾分把握的。
韓勝玉的信送到殷府時,殷元中正陪著新婚妻子蕭會蕓在院子里賞花。
蕭會蕓穿著一身月白色的家常衣裳,鬢邊簪著一朵剛摘的梔子花,眉眼間帶著幾分新婦的羞澀和初為人妻的歡喜。殷元中站在她身側,手里捧著一盞茶,目光卻時不時落在她臉上。
“少爺,四海的付管事送了信來。”
殷元中貼身的長隨接到了付舟行的信,匆匆前來回稟,打破了這一份靜謐。
殷元中接過信,拆開一看,眉頭微微挑起。
蕭會蕓見他神色有異,輕聲問:“怎么了?”
殷元中把信折好,收入袖中,笑道:“沒什么,韓三姑娘約我過去一趟,說有事商量。”
蕭會蕓見丈夫不愿多說,她也沒有追問,只道:“那你去吧,我服侍你更衣。”
殷元中笑,“哪用你辛苦,你歇著,我去去就回。”
殷元中匆匆離開,蕭會蕓陪嫁的丫頭撫云低聲說道:“這位韓三姑娘真是厲害,把成國公府攪和的天翻地覆,如今又來攪和您跟姑爺,姑娘,您可要小心些。”
攏香在一旁聽了,有些不高興地說道:“你在少夫人面前少說這些挑撥離間的話,姑娘嫁進了殷家便是殷家的少夫人,殷家兩個姑娘跟韓三姑娘關系極好,你是想讓少夫人姑嫂不睦嗎?”
“你這話又是什么意思,我也是為了姑娘好。”
“你別一口一個姑娘的,姑娘已經嫁了人,以后是殷家的少夫人,若是讓殷家的人聽了去,以為咱們對姑娘嫁過來不滿呢,你這不是害了姑娘嗎?”攏香黑著臉說道。
撫云聽了略有些心虛,低聲道:“這不是沒有別的人嗎?”
“你私下叫慣了,人前就容易說漏嘴,少夫人待咱們親厚,可別慣得你不知天高地厚,連大少爺的事情都要管。少夫人剛嫁過來都不敢問呢,哪輪到你在這里嚼舌根?”
蕭會蕓讓兩個丫頭吵得頭疼,看著撫云說道:“去給我換杯茶來。”
撫云還有些不服氣,不過到底還是去了。
她一走,攏香就立刻勸道:“少夫人,您可別聽撫云的,您想想成國公府那邊鬧成那樣是韓三姑娘的錯嗎?世子順利進了工部做了侍郎,韓三姑娘可是出了大力。
那回夫人跟國公爺吵架您不是在外頭聽得清清楚楚?因為少夫人一鬧,韓三姑娘跟世子斷了往來,后頭四海的船回來,別人都能從韓三姑娘那里分一杯羹,政績錢財哪樣都有,就世子什么都沒撈到。”
蕭會蕓點了點攏香,“瞧把你急的。”
“奴婢能不急嗎?您這婚事是頂頂好的,大少爺品行剛正待您又好,可不能糊涂。”攏香比自家姑娘還大一歲,自小跟著服侍的,哪里能不急。
“我知道。”蕭會蕓默了默,“等后半年,就把撫云嫁出去吧。”
攏香一愣,“少夫人,您都知道了?”
蕭會蕓良久才點點頭,“把下頭的丫頭慢慢提上來,打發她出嫁的事情先不要漏出去。”
攏香應了下來,心頭微微松口氣,撫云是半路服侍姑娘的,心思太多了些,她挑撥姑娘跟姑爺的關系,就以為自己能鉆空子嗎?
呸!
***
四海三樓,韓勝玉早已備好了茶。
殷元中進門時,她正站在窗邊,望著外頭的街景,聽到腳步聲,她轉過身來,笑道:“殷大哥來了,新婚燕爾,打擾了。”
殷元中在她對面坐下,擺擺手:“你跟我就不用客氣了。”
韓勝玉笑了,給他斟了茶,這才道:“殷大哥,我的信看了吧,你對海外貿易了解多少?”
殷元中抬眼看著韓勝玉,隨即道:“略知一二,信中你說的不清楚,現在跟我說說,你到底要做什么?”
韓勝玉道:“我想做一樁生意,需要殷大哥幫忙。”
殷元中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韓勝玉慢慢道:“這次海船回來,我帶了一批番邦的鹽。那鹽的成色,比番邦百姓吃的尋常鹽好得多,是專供當地貴族的。但即便如此,比起咱們大梁的鹽,還是差得遠。”
殷元中聽著韓勝玉提起鹽,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
韓勝玉繼續道:“我想著,既然咱們能把海外的稀罕物帶回來,能不能把大梁的鹽賣出去?”
殷元中眼睛一亮,但隨即又皺起眉頭:“想法是好,可這事不好辦,私自販鹽是死罪。”
韓勝玉笑了:“所以我才請殷大哥來。”
“請我來,我也不能給你開公文販鹽。”殷元中笑道。
“說什么玩笑話,我可是正經商人,遵紀守法。”
殷元中輕笑一聲,“這我可以作證。”
的確,韓勝玉做的每一樁生意,從律法上都找不到把柄。他可是看到她書房那些書了,只怕大梁律法她都能倒背如流了。
她的把柄,只能從律法之外試試能不能找到了。
“殷大哥是巡鹽御史,對鹽務最清楚不過,如今通寧戰事正酣,國庫吃緊,我聽聞戶部尚書這段日子頭發都要薅光了。”
殷元中:……
“殷大哥可以以巡鹽御史的身份,向朝廷上折子,建議將大梁的鹽作為官營外貿的貨物之一。”
殷元中從韓勝玉的言語中預料到了幾分,但是她親口說出來,還是有些意外。
他看著韓勝玉的神色很是復雜,“你是為了通寧的戰事?”
韓勝玉正義凜然,“保家衛國,匹夫有責。殷大哥,我想每一個大梁子民都希望大梁能國泰民安。國庫吃緊,通寧的戰事必然受影響,糧草供應,軍械馬匹供應都是極大的開支。
那周定方跟三皇子齊名,若是朝廷拖了后腿,大兗卻鼎力支持周定方,一旦通寧城破,大兗長驅直入,我這生意還怎么做?”
殷元中:……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目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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