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軒不知道是什么病。
也不知道是真病還是假病。
反正巴東王看完李敬軒回來,就不再提決意的事了。
不過他也沒把話說死,只說先集中精力,征集部曲,至于下一步到底怎么辦,還是等部曲事畢之后,再做定奪。
王揚沒有再爭,唯默然無語。
巴東王則當場授王揚“軍司”之職!
軍司就是三國魏時的“軍師”,晉避司馬師諱,改師為司字。此職在魏時還是特定官職,秩品有定,遍列府衙,比如中軍師、左軍師、右軍師、征南軍師、太尉軍師等等。至南朝時已變成因事特設。軍興而置,軍退而罷,既無常員,又非必署。不屬于官職,而屬于臨時職銜,但權力超過以往。
參決戎機,典司兵要,執掌軍法,調度征戰,凡軍中事務,皆得預焉,相當于主帥之副。王揚以白衣領此職,雖無官品官階,然于大軍之中,比于副帥,地位甚高,頗有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意思。
當然,王揚這個所謂的“一人之下”頗有水分。
軍司威權雖高,但實際上并無明定的排位次序。一般來說,朝廷要為一軍設軍司,要么作為監軍之意;要么是元帥副職,和“軍副”(也是當時臨時職銜)同義。
同于監軍則地位超然,權勢大小要依具體情況而定;
同于“軍副”則是名正言順的二把手。在元帥不在的時候,甚至有權統帶大軍。
但巴東王顯然不想給王揚這么大的權力,所以既沒有明言其為副貳之任,亦未許以代掌旌麾。至于統兵之命,更是縹緲。(軍司有權單獨統兵,要看主帥是否任命)是以王揚之職,論名近于軍副,論實則未必;論位高于諸將,論權則未稱。
這種情況和庾易說像很像,說不像也不像。像的地方是庾易行荊州長史事,名是荊州第二號人物,但其實沒什么實權,具體事務都不經他手,尊之而已。說不像就是巴東王雖然沒許王揚具體權柄,但也沒對他做什么限制,再加上王之偏愛,是以誰也不敢徑以虛位視之。尤其王揚馬上還要以軍司之名,主持部曲事,這更是事權之驗。
是的,給加王揚如此顯職也不只是為了安慰籠絡,同時也是為他接下來能完成重任。
征發新軍,事繁務劇。涉及丁口錢糧、統籌行伍、規劃路線、發給傳符等方方面面,不只是談判說定便能了事的。王揚若無名位,一不便交涉士族,二不便綜理調度。
眾幕僚聽王揚上來就封軍司一面心情復雜,一面也都松了口氣。畢竟王爺沒有讓他做副帥,更重要的是,相比于王揚個人得位高低,大家還是更在意整個荊州的前途大計!畢竟所有幕僚都認為,放棄東下而去打什么汶陽,乃是一記大昏招!王揚縱是奇才,號稱能臥鎮荊州,但萬一沒鎮明白,那可就一敗涂地了。
好在王爺沒拍板兒,說明這事還有緩兒,怕就怕這位腦子一熱,再來個“我意已決,再敢言者形同此案”什么的......
王揚這幾天要忙部曲的事,這是天賜良機!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機會,排除王揚影響,向王爺苦諫!
并且這回大家都有默契,進言時必須背著王揚,不然說啥都等同于放屁......
.......
王揚也正如他們所料,接連幾天連軸轉,忙得抽不開身,就是想“影響”巴東王也沒時間。每天早出晚歸,又是拜訪各家,交際應酬,又是校籍造冊,確定章程。手下光負抄寫的文書就有四個,至于協調官曹,聯絡衙署,一應辦事官吏聽調者,多達十余人。
本來這件事是庾易、王揚、薛紹三人一同典領,但王揚本身是瑯琊王氏,又有庾易接引,各世家只買庾、王的面子,薛紹插不上話;而到了具體事務經辦,庾易又不管,當然,就是想管也沒實權,那又何必操心呢?
所以薛、庾各有管不到的事,唯王揚一人能兼顧。調度則籌算縝密,應酬則面面俱圓。凡所經辦,無不周至;凡所接談,無不稱意。薛紹跟不上他步子,庾易樂得清閑,是以上下諸事,咸集王揚之手。再加上軍司之位,王揚便順理成章地成了獨挑大梁的人。
而王揚也利用這個機會,明目張膽地擴展軍司權界,樹立軍司威權,且毫無遮掩之意。名義上是七日之內,軍政庶務,都需為征募部曲一事讓路,凡有推諉延誤者,皆以貽誤軍機論。調閱簿籍,點驗武庫,出入軍府,按查軍資,凡所過問,皆曰“為征調部曲計”,人亦不能拒。
狀告到巴東王那兒,巴東王就問“讓你弄部曲這事兒,你能弄不”,不能答者訕訕而退;有敢應者,巴東王就鄭重其事道:“那可說好了,弄不成我就弄你”,應者遂慫。
陳啟銘向巴東王密陳,王揚這是趁機攬權!
巴東王瞪著一雙大眼問:
“你覺得本王傻嗎?”
陳啟銘:???
“這么明顯的事,我能看不出來?人家深通兵略,壯志在胸,也不偷偷摸摸的,男子漢,大丈夫,光明正大!想有一番作為,咋的了?再說人家本身就是軍司,軍務都能管。人家也沒擅權,就是多了解了解,這樣才能更好幫本王籌謀!啥都不知道咋籌謀?這是已經開始為出兵做準備了!他日臨戰對敵,自然胸有成竹!不然你以為啥都不了解,上下嘴皮一碰就算無遺策啊!不知道別瞎咧咧......”
陳文書至此又得一雅號——陳咧咧。
陳咧咧上午剛咧咧完,下午王揚就要了隊兵隨行,說是“軍司典事,宜肅威儀。震懾宵小,以備不虞。”
這下連李敬軒都坐不住了,火急火燎來找巴東王,要求裁撤王揚隨行軍士,又說之前明明說好不讓王揚掌兵,怎么轉眼就改了主意?
巴東王揚著粗眉:
“媽的帶一隊人也叫掌兵?那按這么說,驛站里管役卒的官,豈不是擁兵自重了?吼吼吼吼!”
巴東王自已說完自已笑,甚覺剛才這個比喻比得妙,可惜沒人接彩,想找王揚分享,但眼前只有李敬軒一臉凝重的便秘模樣:
“王爺三思啊!一旦王揚心有不測——”
“咋的?那點人還能打王府啊!就是王揚真要打,那隊人還敢聽令啊!就是聽命也是來送死——”
“今日敢請一隊,明日便是一營!今日托名隨行,明日即行揮遣!軍司權責本就模糊,若復予其兵隨侍,是授人以刃,兵權下移!涓涓不塞,將——”
“老李呀,你這危言聳聽的本事能不能收一收啊!那按你這么說,你今天敢說之顏壞話,明天就敢說本王壞話——”
李敬軒嘴角抽了抽:
“不是王爺——”
“再說你哪懂本王的御下之道?王揚如此大才,正要倚用,你啥好處都不給人家,整天防人跟防賊似的,人誰跟你干啊!放些無關緊要的小權,讓他覺得本王信他任他,視為心腹,毫無猜疑,這樣他才能感恩戴德,卯著勁為本王馳驅奔走!但等他一想碰大權的時候,誒?你猜怎么著?本王不許!所以你放心吧,一隊人給他撐撐場面,這算啥事?真要要一營人,本王能給嗎?你真是瞎操心......”
巴東王一副智珠在握的得意模樣。
李敬軒:好像......好像也不是沒有道理?
只要王爺心中有數就好,就怕他嘴上說得好聽,到時一聽王揚說話,又什么都忘了......
李敬軒正想再提醒幾句,便聽巴東王道:
“你這幸虧不是女人。你要女人估計得是妒婦,天天眼紅遞小話,到時本王肯定一拳把你捶了!”
李敬軒:......
......
深夜,小院。
王泰正做著噩夢,夢里一群兵丁圍了院子,火把通明,照得他睜不開眼。他拼命想跑,拼命想跑!可雙腿卻像灌了鉛似的,一步也邁不動——
“砰!砰!砰!”
砸門聲突然炸響!
王泰猛地從榻上彈起,渾身冷汗涔涔,后背衣衫盡濕。
昏暗中,他瞪著雙眼,大口喘息,一時竟分不清夢里夢外。
“砰砰砰砰!”
“開門開門!”
“快開門!”
院門外人聲嘈雜,呼喝嚴厲!
王泰腦子里“嗡”的一聲,這些日子懸著的那塊石頭,終于還是砸下來了。
自從巴東王閉鎖城門,江陵郡兵換防,他就猜到不對勁了。
什么蠻軍突進,什么急詔巴東王加征西大將軍,什么王揖、柳惔造反,他是一個字都不信!
種種跡象表明,巴東王反了。
這不是倒了八輩子的大霉嗎?!
那自已這么長時間在荊州住著,又隱居又謀劃的,到頭來毛用沒有還把自已搭進了,這是何苦來哉啊!
此外王泰心中還有一個懷疑,他前腳把證辭遞給巴東王,巴東王后腳就把城門關了,難道說這兩件事間有因果?
但也不對啊,幾張不盡不實的證詞,又沒人證,潑的臟水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事,何至于造反啊!這說不通啊!
難道是巧合?
又或者有什么自已不知道的事?
還有......會不會......會不會自已被王融當槍使了?
會不會激巴東王造反,才是自已這個堂弟真正的計劃?!!!
最后一種可能讓他不寒而栗,不過可能性也最小。畢竟無論怎么考慮,這證詞都和造反搭不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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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王泰的最后一種猜測在城門剛關的時候就想到了,所有他第一時間試探了眼罩男,見第三百零二章《拔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