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章不太好寫,可能還會修改一下】
“我說。”
“未來的我是個什么樣的人?”
問這話的時候,小依夏的語調依然平淡,但那雙向來沉靜的眸子里,卻少見地多了幾分探究的神采。
韓晝渾身一僵。
不是吧……難道這家伙已經察覺到什么了?
他扭過頭,錯愕地看著身邊這個只有九歲的女孩,只覺得無比荒誕,但轉念一想,如果是小時候的依夏,或許這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遲疑片刻,他試探著詢問道:“你是不是猜到了?”
“猜到什么?”小依夏反問。
遠處城市的燈火在夜色里連成一片模糊的光暈,倒映在緩慢流淌的墨色水面之上,碎成跳動的金箔,在女孩的眸子中明滅。
看著那張精致的小臉,韓晝忽然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笑道:“你故意裝傻的樣子還蠻可愛的。”
他敢肯定,這家伙絕對已經猜到了。
“難道我不裝傻的時候就不可愛嗎?”小依夏略微歪了歪腦袋。
韓晝被噎了一下:“可愛當然是可愛……但你這么一本正經地問出來,難道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老師說了,人要勇于發現自己的缺點,也要大方承認自己的優點。”
小依夏摘下口罩,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道,“可愛本來就是我的優點。”
不得不說,當那張小臉展露人前的那一刻,即便是再苛刻的人,恐怕也無法否認這句話。
對于莫依夏的“自戀”,韓晝早已見怪不怪了,可即便如此,此刻仍感到忍俊不禁,索性順著對方的話問道:“那你的缺點是什么?”
“暫時還沒發現。”小依夏不假思索道。
韓晝樂了:“這么說你是完美的?”
小依夏認真想了想,然后輕輕搖了搖頭:“沒有缺點不等于完美,不過暫時可以這么理解。”
“那么我很好奇,那么完美的你,為什么會交不到朋友呢?”韓晝強忍著笑意問道。
“少轉移話題。”
女孩瞥了他一眼,“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轉移話題的是你才對吧……韓晝心中失笑,故作疑惑道:“什么問題?”
“未來的我是個什么樣的人。”小依夏重復了一遍開始的問題。
韓晝嘆了口氣:“你難道不應該像我剛剛夸你一樣,說我故意裝傻的樣子很帥氣嗎?”
小依夏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剛剛有故意裝傻嗎?”
韓晝:“……”
他張了張嘴,覺得沒必要和一個孩子計較,于是摘下口罩,口中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有些感慨地說道:“我還以為你不會太在意將來的事呢。”
未來的依夏是一個對一切都不抱有期待的人,她討厭來自他人的期待,也不輕易給予他人期待,她珍視當下的每一刻,但卻鮮少設想未來。
大概對她而言,“未來”這兩個字本身,就是一場過于沉重的期待吧。
當然,這是兩人相遇之前的事了。
韓晝有些糾結,如果現在告訴小依夏她將來會漸漸討厭身邊的一切,也不知道她會是何種心情。
又或者說,正因為今天的這場談話,才促成了這樣的未來?
他抬起頭,望向被城市燈火映成暗橙色的夜空。
說到底,這次回到過去,自己真的有成功讓哪件事重回正軌嗎?
如果過去注定無法改變,而一切偏離又終究會被狀態欄所修正,那自己這次回到過去,又到底什么意義?
見韓晝久久不說話,小依夏也不催促,只是坐在河岸邊安靜地等待著,即便口袋里的手機在不斷震動,她也沒有理會。
當手機第四次震動時,她索性直接將手機關機,然后將視線從漆黑的水面轉向韓晝。
“未來的我變得不那么完美了,對嗎?”
聽到這話,韓晝終于回過神來,好奇道:“為什么這么說?”
“如果未來的我足夠完美,你早就該回答我的問題了,沒必要瞻前顧后。”
韓晝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間,他仿佛再次看到了未來依夏的影子,對方不用看他,就能猜到他的所思所想。
他搖頭失笑:“我可不是因為這個才瞻前顧后的。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而且在我看來,未來的你已經足夠完美了。”
“僅僅只是‘在你看來’嗎?”小依夏面露思索之色。
“在我看來完美還不夠嗎?”
“當然不夠。”
“那就辦法了。”
韓晝聳聳肩,“畢竟我又左右不了別人的看法。”
小依夏不置可否,過了幾秒才再次開口:“那么在你看來,是現在的我更可愛,還是未來的我更可愛?”
韓晝一愣,顯然沒想到小依夏能問出這種問題,但即便如此,他還是條件反射般地嚴肅起來。
作為一個需要一碗水端平的渣男,他曾無數次預演過類似的問題,不過古箏至今都不知道他試圖腳踏兩條船,依夏倒是知道,但除了用胸部大小羞辱古箏之外,也懶得做這種無聊的比較,沒想到第一次用出這標準答案,居然是在這里——
他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道:“各有各的可愛。”
空氣安靜下來。
“如果讓你寫三年級的作文,你連十分都拿不到。”
短暫的沉默后,小依夏嘆了口氣,顯然對這個回答并不滿意,“我的問題是誰更可愛。”
韓晝沒想到她會那么較真,哭笑不得道:“現在的你也好,未來的你也罷,本質上不都是一個人嗎?”
小依夏搖了搖頭:“即便是同一個人,在不同的時間也是有區別的。”
韓晝愣了愣,他當然知道小依夏聰明,但沒想到對方居然能一臉認真地說出這么一句話來。
一艘在航行中不斷被替換部件的木船,是否還能算是最初的那一艘——不管問題的答案究竟是什么,都不該是一個九歲的孩子該思考的吧?
他不太明白,依夏從來都不是一個爭強好勝的人,既然如此,她為什么非要和未來的自己分出個高下不可呢?
“我要提醒你一件事。”
就在這時,小依夏再次開口了,聲音平靜卻清晰,“你或許很了解未來的我,但現在的我和未來的我,其實是兩個不同的人。”
“我明白。”韓晝笑著說。
“不,你不明白。”
小依夏站起身,輕輕拍打掉衣擺上的塵土,然后沿著河岸緩緩往前走。
“我看得出來,你認識未來的我,認識未來的鐘銀姐姐,也認識那個總是跟在你身邊的女孩,你對我們都很好,對我更是格外包容,這是因為未來的我們對你來說很重要,對嗎?”
韓晝一愣,跟著站起身,拎起書包跟在女孩身后。
這種事倒也沒什么好否認的,于是他點了點頭:“對。”
小依夏沒有回頭,小小的身影被路燈一節節拉長,恍惚間竟重疊出幾分長大后的輪廓,就連語氣也和長大后如出一轍。
“我想你一定很重視我們,也很重視那些經歷,之所以回到過去,應該是為了阻止某些悲劇的發生,對嗎?”
其實這話只說對了一半,韓晝會回到過去完全是陰差陽錯,一開始也只是想解決和王冷秋之間的事,但到了后來,他的確是想借著這次機會去做更多的事——
例如阻止那場讓鐘鈴姐妹父母喪生的車禍。
于是他依然點頭:“對。”
“但問題就在這里。”
小依夏微微側頭,眸子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清亮,“你在乎的是未來,是你所處的現在,而我們,身處‘過去’。”
“你總是在擔心,擔心你的選擇是否正確,擔心你一旦選錯,未來就會朝著更糟糕的方向發展。”
“所以,在你眼里我們是什么?是確保未來完美運行的可調節參數?還是必須按既定路線走的NPC?”
韓晝怔住了。
他吃驚的不僅僅是小依夏居然能輕易讀懂自己的內心,更有對方小小年紀卻能說出這些話的疑惑。
“我從沒有把你們當成NPC。”他下意識反駁道。
“沒有嗎?”
小依夏收回視線,語氣淡淡,“如果你希望得到一個完美的結局,那就一定要把對未來的所有期待施加到過去的我們身上,不是嗎?”
韓晝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知道她的話不對,至少不完全對。可一股強烈的挫敗感,依然從心底最深處翻涌上來,堵住了他所有反駁的言辭。
原來是這樣。
未來的依夏討厭期待的真正原因,他好像找到了。
就像他一直所擔心的那樣,他的干涉并不會讓未來朝著好的方向發展,恰恰相反,正是他的過度參與,才使得很多事滑向了更糟糕的境地。
那么,鐘銀父母所遭遇的那場意外,難道也是因他而起嗎?
自己真的能阻止這一悲劇的發生嗎?
又或者說,其實什么都不做才是正確的?
韓晝本以為能從依夏這里得到答案,可現在反而更加迷茫了。
如果未來的依夏在這里就好了……他有些苦澀地想著。
就在這時,伴隨著撲面而來的夜風,小依夏的聲音再次在耳邊響起。
“你現在是不是在想,要是未來的我在這里就好了?”
韓晝回過神,只見一道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時站在了身前,正仰著腦袋望著自己,眼神平靜,又像是帶著某些讓人看不懂的情緒。
“你怎么知道?”他苦笑道。
“你的想法全都寫在臉上了。”
小依夏少見地翻了個白眼,然后壓低帽檐,用一種意味不明的語氣說道:“你一定在想,如果是未來的我,肯定就能讀懂你的全部想法和感受了。”
韓晝愣了愣。
然后還不等他說些什么,就聽小依夏繼續說道:“有人告訴我,蝴蝶只是扇動一下翅膀,就可能在很遠的地方引發風暴,這叫蝴蝶效應。”
韓晝心頭一緊。
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情緒變化,小依夏輕輕嘆息一聲,然后抬起頭,踮起腳尖,伸出雙手,小心將他臉上那些僵硬的肌肉撫平。
“但我們不是蝴蝶,更也不知道風暴是好是壞。也許那陣風吹散了蓋住一座城市的烏云,也許它只是卷起了一些不起眼的灰塵。”
韓晝嘴唇蠕動:“你想說什么?”
“我想說,你沒必要把自己當成救世主。”
小依夏輕聲開口,口中呼出陣陣白色的霧氣,在路燈下迅速消散不見。
“不管未來的我們是什么樣子,至少你此刻面對的是現在的我們。你不必,也不能,替我們承擔‘注定’的未來。”
她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如果未來注定無法改變,那就不改變好了。”
韓晝怔住了。
他終于意識到,小依夏之前所說的那些話并不是為了責怪自己,她只是一早就看出了自己所背負的壓力,所以才會這樣拐彎抹角地安慰自己。
他張了張嘴,聲音艱澀:“可如果我還是想嘗試去改變呢?”
“那就讓我們一起去承擔后果。”
小依夏不假思索道,“準確的說,是讓未來的我們和你一起去承擔后果。”
“可是……”
“沒有可是。”
小依夏打斷他的話,“我說過了,你不用當救世主。至少對現在的我而言,你只是突然出現在我面前,一個有點奇怪、但又沒那么討厭的大人罷了,僅此而已。”
河面上的碎光在她眼中安靜地跳躍。遠處城市的燈火依舊,像一片永不墜落的星群。
韓晝久久沒有說話,夜風帶著寒意,卻仿佛吹散了他胸中某種淤積已久的塊壘。
許久,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夜色中散開。
“我明白了。”他說。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但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在那之前,你應該先回答我的問題。”小依夏說。
韓晝當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問題,笑了笑說道:“你無論什么時候都很可愛。”
小依夏抬頭望著他,不說話。
“還記得我之前說的嗎,‘只要是不曾親身經歷過的時間,就都算得上久遠的以前’。”
韓晝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認真道,“換句話說,只要是我親身經歷過的時間,就沒有過去未來之分,所以不用比較,你一直都很可愛。”
小依夏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轉過頭,重新看向遠處波光粼粼的河面。
“狡猾的回答。”
夜風拂過女孩額前的碎發,她抿了抿嘴唇,抬手挽起耳邊散落的發絲,繼續說道,“說吧,你想問我什么問題?”
韓晝遲疑片刻,這才試探著問道:“你剛剛提到的蝴蝶效應……是誰告訴你的?”
盡管小依夏很聰明,可他還是覺得,以對方現在這個年紀,要說出那些話還是太勉強了一些。
“我現在才九歲,偶爾也是會做一些奇怪的夢的。”
小依夏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把帽檐往下壓了壓。
“不過,我還是覺得現在的我更可愛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