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中午的陽光并不灼人,只是溫吞地籠罩著一切。
天是澄澈的藍,浮幾縷薄云,像誰信手撕開的棉絮,輕飄飄地懸在高處。
場館外早已是黑壓壓的一片人潮,從高處俯瞰,人群如無數細小的溪流,自四面八方匯涌而來,最終在這巨大的建筑前聚成一片沸騰的海洋。
而就是在這樣喧囂的海洋之中,韓晝和鐘銀等人坐在攤位前吃起了午飯。
如兩人事先所安排的那樣,他們把其余三盒午飯分別交給了劉詩悅、張洋以及小依夏三人,而他們兩人則是自然而然地表示會一起吃剩下的那盒午飯。
果然是這樣……
如果是之前,張洋或許會心生酸澀,但回想起不久前和韓晝的對話,他只當是鐘銀急了——
對方已經迫不及待想看到自己惱怒吃醋的樣子了,所以才會這樣步步緊逼。
很顯然,鐘銀已經徹底亂了陣腳了,之后恐怕還會想別的辦法逼迫自己,但沒關系,自己現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到對方率先失去耐心的那一刻。
孫成雙說了,感情中先表白的那個人是輸家,只有等到鐘銀主動表白,自己才能徹底征服這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完全得到對方的心。
所以他不著急,一點也不著急。
劉詩悅早就開始懷疑張洋身上是不是帶著點ntr屬性了,明明都沒有機會了,早點離開不好嗎,非要一臉陶醉地看著別人小情侶秀恩愛,也不知道是哪來的毛病。
先前看他看鐘銀和男朋友彼此捏臉時的反應就已經夠讓她惡心的了,如今看著兩人吃同一份午飯,這家伙非但不難受,反而笑得又欣慰又燦爛,這更是讓她一陣惡寒,連忙拿起凳子,又跟對方拉開了好一段距離。
與此同時,韓晝和鐘銀兩人看著眼前僅剩的一雙筷子,陷入了沉思。
雖然已然下定了決心要吃同一份飯,但兩人一開始都以為是一人一雙筷子來著。
“怎么辦,一雙筷子怎么吃飯?”鐘銀低聲問道。
“要不我們一人拿一支筷子,插著吃?”韓晝斟酌道。
“滾,菜可以插著吃,飯怎么插?”
“那就你用筷子尖,我用筷子頭,一人一口?”
“那我們怕不是要吃到晚上去。”
“那你說怎么辦?”
“你說。”
“你說。”
“不,你說。”
“不,還是你說。”
“……”
“……我來說吧。”
小依夏實在看不下去了,她今天一整個上午都在看這兩個家伙拌嘴,只覺得幼兒園里的小孩子都比他們成熟,如今只想讓這樣幼稚的爭論早點結束。
她很少有那么頭疼的時候,以至于都懶得繼續偽裝成那副楚楚可憐的小女孩形象了,語氣淡淡道,“既然是情侶,那你們就一個人拿筷子,自己吃飯的同時順便喂另一個人,這樣不就好了嗎?”
為了避免兩人繼續爭論誰拿筷子的事,她索性起身走到桌前,拿起筷子,放到了韓晝的手上,“你是男人,能不能不要老是那么優柔寡斷?”
韓晝聞言差點沒吐出一口血來,懵逼道:“你確定?”
他之所以那么“優柔寡斷”,一是因為擔心事后被鐘銀變臉清算,二則是因為突然意識到小依夏就在眼前,當著她的面和鐘銀假扮情侶和當面牛頭人無異,將來說不定還會遭到未來依夏的清算,所以才會有所收斂。
但既然小依夏都不介意,那他也只能放開手腳了。
將來就算是依夏問起了,他也可以理直氣壯地回答說“是你讓我這么干的”。
小依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便端著飯盒離開了。
她知道自己的臉不能被鐘銀看到,也懶得再聽兩人“你來”“你來”的幼稚對話,于是挑了個離兩人比較遠的位置坐下。
“這孩子突然怎么了?我怎么感覺她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鐘銀看著小依夏的背影問道。
“人都是這樣的,早中晚各有不同。”
韓晝隨口敷衍了一句,拿起筷子刨了一口飯,然后夾起一塊肉伸到鐘銀嘴邊,拉長音調“啊”了一聲。
鐘銀臉色微紅,果然無心再過問小依夏的事,有些局促地說道:“筷子上有你的口水,這讓我怎么吃?”
“等你吃了這塊肉,筷子上就有你的口水了,這樣我們不就扯平了?”
沒有了顧忌,韓晝再次恢復了往日里那副厚臉皮的模樣,竟是一本正經地說出了如此恬不知恥的一句話。
可偏偏鐘銀還真聽進去了,小聲說了一句“有道理”,然后便張嘴把肉含進了嘴里,臉色泛紅。
“好吃嗎?”韓晝問。
“你、你自己嘗嘗不就知道了……”
大概是第一次體驗被一個男生喂飯的感覺,鐘銀的聲音微弱了許多,微微垂下頭,竟顯得有幾分嬌羞。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于能夠理解,為什么同吃一份飯是情侶之間才能做的事了。
正所謂少女的臉紅能勝過一切,韓晝只覺得此時的銀姐莫名的可愛,心中略微有些悸動,還真夾了塊肉嘗了嘗,裝模作樣地點評道:“好吃,秀色可餐。”
他已經忘了,這個世界上是不存在“秀色可餐”這個成語的,但鐘銀還是能輕易理解這個詞的含義,一想到對方是在咽下自己的口水后才說下的這句話,少女的臉色瞬間變得更紅了。
為了避免這家伙繼續調戲自己,她小聲催促道:“快點喂我吃飯,我餓了。”
但由于語氣實在太輕太軟,這話說出來竟像極了撒嬌。
韓晝這輩子都沒想過有一天居然能聽到銀姐沖自己撒嬌,這巨大的反差感使得他心頭激蕩,一連喂了對方好幾口飯。
“別、別一直喂我啊,再塞就塞不下了……”
鐘銀也不知道韓晝是不是故意的,上一口飯還沒嚼完呢,下一口飯就又進嘴里了,不由鼓著腮幫子白了他一眼,含糊不清道,“你自己也快吃。”
韓晝這才想起來自己也餓著肚子呢,當即往嘴里猛刨了好幾口飯。
鐘銀急了:“你別一個人全都吃完了,我也要吃!”
說完就趕忙張開了嘴,一副生怕吃了虧的模樣。
韓晝哭笑不得,索性一人一口,兩人就這樣慢慢吃掉飯盒里的飯。
有時吃到花椒,鐘銀就會敲他的腦袋,讓他看清楚一點,但要是吃到藏在飯里的肉,她就會眉開眼笑,夸他的喂飯水平有長進。
偶爾還會問他這樣用筷子累不累,要不要換她來。
時間像是忽然慢下來了。
天色是鴨蛋殼一般的青,秋風和煦,云卷云舒。
偶有雁陣斜斜掠過,淡得像宣紙上掃過的墨痕。
周圍是喧囂的人潮,以及一雙雙或好奇或詫異的眼睛,但仿佛都跟坐在攤位前的兩人無關。
事實上,被這么多人看著,鐘銀一開始還是很緊張的,可眼見韓晝一點都不在意,甚至還有心情開玩笑,她漸漸也就不緊張了。
“孫悟空。”
“嗯?”
“你有想過當明星嗎?”
“沒有。”
“為什么?”
因為明星一旦被抓到腳踏兩條船,后果就不只是社死那么簡單了……
韓晝心中吐槽,嘴上則是說道:“因為唱跳rap打籃球,我沒有一個擅長的。”
“必須要擅長籃球才能當明星嗎?”鐘銀不解道。
“那倒不是,不擅長說不定更火……不過你怎么會突然問這個?”
鐘銀單手托腮,張嘴接過喂來的飯,笑容明媚:“因為你的臉皮很厚嘛,長得也好看,聽說厚臉皮的人就適合當明星。”
“你也不差。”韓晝笑道。
鐘銀一愣,隨即笑開了花:“是吧,我長得也還是很好看的對吧?”
韓晝微微搖頭,正色道:“能當著這么多人的面享受別人的喂飯,這也是很考驗臉皮的。”
鐘銀臉色一沉。
在鐘銀即將生氣之前,韓晝連忙又是一口飯塞進她的嘴里,轉移話題道:“銀姐,我們的戰術好像不怎么奏效啊,你那個同學好像一點反應都沒有。”
兩人在這里喂了將近半個小時的飯,圍觀的不少路人都直呼狗糧吃飽了,可那個張洋愣是穩如泰山,臉上始終掛著淡淡的笑意,仿佛一點都不在意似的。
鐘銀看都懶得回頭看張洋一眼,但不知道為什么,當看到桌上幾乎見底的飯盒的那一刻,她竟忽然覺得這家伙今天能出現在這里是一件好事。
“看來他還是不肯相信我們是情侶……”
她張開嘴,一口將韓晝夾來的最后一塊肉含進嘴里,猛地一拍桌子,氣勢洶洶。
“既然他不相信,那我們就繼續演,演到他肯相信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