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更半夜,一個女孩子躲在臥室里幫男生涂紅花油,這個理由雖然有些蹩腳,但也并非難以讓人信服。
然而很可惜,這一理由在韓晝和鐘銀身上無法成立。
因為韓晝的身上壓根就一點傷都沒有,完全沒有涂紅花油的必要。
既然如此,這么冷的天,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一個只穿睡衣,一個連衣服都不穿了,這是想干什么?
如果換成是別的父母,這個時候就算舍不得難為女兒,想來也少不了對韓晝大刑伺候,讓他滾回去真的涂紅花油。
但鐘成光和葉小柔夫婦不同,他們和大多數(shù)父母最大的區(qū)別,就是不管看到再令人生氣的事,也愿意耐心聽完孩子的解釋。
院子里,在聽完了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后,別說是責罵了,身為父親的鐘成光甚至哈哈大笑了起來:“小銀,不是我說你,悟空不是說了他身上沒有傷嗎,你還偏不信,也就是人家脾氣好肯讓著你,不然真該來找我們告狀了。”
一個女孩子居然逼著人家男孩子脫衣服,傳出去像什么話嘛。
平日里一向溫柔的葉小柔則是顯得要嚴肅一些,無奈道:“你關(guān)心悟空讓他把衣服脫掉也就算了,你呢?你怎么也把外套脫掉了?”
鐘銀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一樣低著頭,老老實實回答道:“我?guī)湍腔臁瓗蛯O悟空冰敷的時候不小心把外套打濕了,所以才脫掉的。”
一旁的韓晝幫忙說話道:“叔叔阿姨,你們別生氣,主要還是我沒有好好把話說清楚,銀姐也是關(guān)心則亂,所以才……才鬧了誤會。”
自己說別人對自己“關(guān)心則亂”,總感覺哪里怪怪的。
“我們也沒生氣,只是該教育的地方就教育一下。”鐘成光笑著說。
“不過小銀說你要帶小雅出國,這是真的嗎?”他繼續(xù)問道。
“是真的。”
當著身邊一看到他就牽著他的手到現(xiàn)在的小冷秋的面,韓晝一臉誠懇道,“我們下周就會離開,這段時間多謝你們的照顧了。”
他相信小冷秋能領(lǐng)會自己的意思。
“謝謝。”
小冷秋跟著輕聲道謝。
秋夜的風吹得格外頻繁,院外的老樹不停晃動,飄下幾片枯黃的落葉,大概是女孩的語氣不含太多情緒,以至于空氣中像是添了幾分蕭條的意味。
注意到大女兒臉上一閃而過的失落,鐘成光搖頭笑道:“不是下周才走嗎,現(xiàn)在說這些還太早了。”
葉小柔也面露淺笑,柔聲道:“正好你也回來了,我們先一起去把樹種了吧。”
“種樹?”韓晝愣了愣。
“小銀說那天看見你用腳在墻角做標記,還以為你在那里埋了寶貝,昨天晚上偷偷去挖,結(jié)果什么都沒挖到。”
“爸!”
眼見自己的糗事被說了出來,鐘銀頓時面紅耳赤,辯解道,“我只是看那里空蕩蕩的,所以才想挖個坑種點樹什么的……”
她有些心虛地看了韓晝一眼,卻見對方神情有些恍惚,和之前在房間里看自己的表情如出一轍。
鐘成光強忍笑意:“沒錯,難得小銀費了那么大力氣,反正坑也挖了,所以我今天特意去買了棵樹苗回來,今晚大家一起把它種下。”
說著,他輕輕揉了揉身邊小鐘鈴的腦袋,眼角帶笑,“也不知道是這棵樹苗長得快,還是小鈴長得快。”
“肯定是小鈴長得快!”小鐘鈴鼓足勇氣說道。
“哈哈哈,那等小鈴長大了,我們一起挖時間膠囊好不好?”
“時間膠囊是什么?”小鐘鈴脆生生地問道。
“是這個。”
葉小柔變魔術(shù)似地從身后拿出幾個五顏六色的圓柱體,微笑著解釋道,“把小鈴現(xiàn)在最喜歡的東西裝進去,埋起來,等很久以后再挖出來,這就是時間膠囊。”
小鐘鈴呆了呆:“可我喜歡姐姐,要把姐姐也埋進土里嗎?”
眾人忍俊不禁,鐘銀蹲下身子,捏了捏妹妹的小臉,笑著補充道:“不一定就要是喜歡的東西,對小鈴來說很有紀念意義的東西也可以哦。”
“我知道了。”
小鐘鈴點了點頭,小臉上浮現(xiàn)出認真思索的表情,像是在回憶自己有哪些值得紀念的東西。
鐘銀莞爾一笑,拍拍手起身,回頭就看見韓晝依然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不由有些擔心。
“你怎么了,從剛剛開始就心不在焉的?”她忍不住問道。
“沒什么。”
韓晝沖她笑了笑,“只是在想我應(yīng)該往時間膠囊里放些什么。”
他注意到,葉阿姨剛剛一共拿出了六個時間膠囊,也就是說他和小冷秋也是有份的。
“就只是這樣?”
鐘銀不信,對方早在聽到“時間膠囊”這幾個字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那副表情了,遲疑片刻,有些不好意思地問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氣了?”
“生氣?”
“就……就是我挖了你給自己準備的坑的事……”
怎么說話呢?什么叫我給自己準備的坑?
韓晝嘴角一抽,哭笑不得道:“你想多了,我確實沒有在那里埋寶貝,更別說生你的氣了。”
鐘銀這才松了一口氣,隨即試探著問道:“那如果我真的挖到了你藏起來的東西呢?”
韓晝一聽就知道她想干什么,板著臉說道:“如果你是打算等我離開之后偷偷挖我埋下的時間膠囊,那我還是會生氣的。”
“我才沒那個打算呢,你別來偷偷埋的時間膠囊才好。”
鐘銀瞪了他一眼,一副“你瞧不起誰呢”的表情。
不過一想到就算這家伙想偷挖,恐怕也要等到很多年后了,她的氣勢就又弱了下來。
想了想,她走到院墻邊的小凳子上坐下,又拍了拍身邊的小凳子,示意韓晝坐過來。
然后雙手托腮,遠遠看著爸爸一邊展示著肱二頭肌,一邊去車上扛樹苗,又看著媽媽蹲在小鈴和小雅身邊,滿臉笑容地研究著時間膠囊,最后再看看坐在身邊這個腦袋有包的家伙,只感覺時間好像忽然就慢下來了。
抬頭看了一眼看不到多少星星的星空,少女吐出一口長長的白霧,突然問道:“我說,你最近是不是壓力很大啊?”
韓晝的視線同樣落在不遠處的眾人身上,聞言故作平靜道:“為什么這么問?”
“我看人很準的。”女孩得意道。
事實上,鐘銀只是從小冷秋那里得知了韓晝經(jīng)常說夢話的事,也親眼看到對方做噩夢時臉色難看的樣子,所以才會這么說。
韓晝沉默片刻,苦笑道:“是有點大。”
“不能和我說說嗎?”
“抱歉,雖然是關(guān)于你的事,但我不能說。”
“關(guān)……關(guān)于我的?”
鐘銀猛地轉(zhuǎn)頭看了過來,張了張嘴,完全沒想到聽到的居然會是這樣一個回答。
她突然想起昨天在電影院時,對方在夢里就在呼喚自己的名字,本以為只是偶然,現(xiàn)在看來似乎并不是這樣。
她心跳陡然加速了幾分,正襟危坐道:“既然是關(guān)于我的事,那為什么不能告訴我?”
“我擔心一旦告訴你,有些事就會發(fā)生改變,還是不可逆轉(zhuǎn)的改變。”
韓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給出回答。
他這些天的確是憋壞了,關(guān)于到底要不要試著去改變未來這一點,他原本是打算詢問小依夏的意見的,但經(jīng)歷了剛剛的事,他幾乎完全可以肯定,自己是不可能改變未來的。
倒不如說,他之所以會出現(xiàn)在過去,正是為了促成那已知的未來。
沒有他那天在院子里比劃的那兩腳,未來鐘銀家的院子里就不可能出現(xiàn)那棵用來掛晾衣繩的大樹。
這和人的變化不同,他不經(jīng)意間的舉動,確實間接促成了未來事物的出現(xiàn),這也就意味著或許他的一舉一動都隨時在改變著未來,但越是這樣,就越是證明未來是無法改變的。
從出現(xiàn)在過去的那一刻起,他就是未來本身。
至于為什么不嘗試阻止鐘銀一家種下這棵樹,自然是因為沒有意義。
如今身處過去,他又沒法觀測到未來,就算現(xiàn)在阻止了鐘銀一家種樹,誰都無法確定他們將來會不會再次把樹種下,更無法確定未來是否因此發(fā)生了改變。
而既然無法得出結(jié)論,嘗試自然也就沒有意義。
如果說之前的韓晝只是在糾結(jié)要不要嘗試改變鐘銀一家人的命運,那現(xiàn)在的他就是在反思是不是正是自己的到來才促成了他們一家的不幸了。
如果他從未出現(xiàn),沒有和他產(chǎn)生交集的鐘銀一家人會不會就不會遭遇那場車禍了呢?
韓晝知道,自己好像又開始鉆牛角尖了,所以才會忍不住把心里的話說出來。
并非糾結(jié),而是一種憋屈。
明明想要改變,可一切的一切都在告訴他不可能,還嘲弄似地把“命中注定”幾個字甩在了他的臉上,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待會兒起身的時候該先邁哪條腿了,生怕就是這一腳把鐘銀一家人踢進了車禍里。
鐘銀自然不可能知道韓晝在想些什么,想了半天也沒能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忍不住說道:“什么改變不改變的,你不能好好說話嗎?”
一旦說出來就會改變……這家伙指的該不會是我們之間的關(guān)系吧……
還說什么不可逆轉(zhuǎn)……
難、難不成他想認我當親姐姐?!
總不可能是要向我表白吧……
鐘銀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小心地坐直身子,努力做出一副大方端莊的模樣。
夜風穿過院墻上方的間隙,發(fā)出斷續(xù)的嗚咽聲。
即便到處都開著燈,院子依然像是被浸在墨色之中,夜空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輪殘月,懸在屋脊上方,灑下的清光非但不能照亮什么,反倒將一切照得影影綽綽。
韓晝沉默良久,本想就此結(jié)束這個話題,但看著身邊少女在月光下隱隱帶著幾分期待的側(cè)臉,他又意識到不能一直把這個問題擱置下去。
時間不多了,要是想要做些什么,必須得趁早才行。
可問題是……
遲疑之際,韓晝的耳邊忽然響起了小依夏曾經(jīng)在電話里說過的話——
“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也不該問你自己,你應(yīng)該去問她,問她后不后悔——”
“如果她不后悔,你也沒必要替她去后悔,不是嗎?”
院子里的燈光像是明亮了些,原來是鐘叔叔不知何時把樹苗扛了過來,肩上還掛著一堆彩燈,嘴里似乎在說反正樹都有了,那就順便先把圣誕節(jié)過了。
明明圣誕節(jié)還早著呢。
“我爸有時候太幼稚了。”鐘銀忍俊不禁。
“男人至死是少年。”韓晝很認真地糾正了一句,然后笑了笑。
“就你臉皮厚,我爸自己都說不出這樣的話。”
鐘銀白了他一眼,心說這混蛋怎么還不表……呸,是怎么還不認她當親姐姐。
韓晝沒注意鐘銀的眼神,但臉上的表情卻輕松了些。
說實話,他也不確定那些話到底是不是小依夏說的——當時的他好像產(chǎn)生了幻覺,眼前浮現(xiàn)出了未來依夏的身影,這些話是自己臆想出來的也說不定。
但不管怎么樣,這的確是依夏能說出來的話。
而他想要的建議,其實從一開始就得到了——
于是他忽然轉(zhuǎn)過頭,一臉認真地凝視著那雙鬼鬼祟祟偷瞄著自己的眼睛。
要認我當親姐姐了嗎?
鐘銀心頭一顫,連忙裝出一副“我可沒看你,只是剛好看過來”的模樣,手心出汗,默默等待著韓晝接下來的話。
只見對方醞釀許久,竟是既不認她當親姐姐,也不向她表白,而是問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銀姐,你將來會因為遇到我而后悔嗎?”
“啊?”
鐘銀呆了兩秒,“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這混蛋憋了那么久,居然是為了說這個?
韓晝神色一正:“我的意思是,萬一你以后遭遇了什么不幸……”
“我遭遇不幸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
鐘銀打斷他的話,忽然恍然大悟,奇怪道,“我說你最近怎么壓力那么大,是不是做了關(guān)于我的噩夢了?”
“可以這么說。”
韓晝點點頭,然后又補充了一句,“但夢的內(nèi)容我不能說。”
“誰在乎你做什么夢了?”
鐘銀不以為然,心說我還不打算把我的夢告訴你呢,嘀咕道,“我說昨天你怎么會說出那種夢話,還說什么救不了我……”
不等韓晝發(fā)問,就聽她繼續(xù)說道,“昨天的回答你沒聽見,所以我現(xiàn)在再說一遍——”
“我才不管未來會不會變成夢里那樣,我只在乎現(xiàn)在,明白嗎?”
她昨天說的其實不是這些話,但那些話復(fù)述起來太惡心了,索性就換了個回答。
而這也是她對自己的回答。
她才不在乎是未來的夢境影響了現(xiàn)在的自己,還是現(xiàn)在的自己影響了未來的夢境,畢竟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一切都是她“本人”的選擇。
既然討厭悲劇,,那“現(xiàn)在的她”就一定會努力去改變,這是她對未來的自己的信任,也是對現(xiàn)在的自己的承諾。
說起來有點繞,但簡單來說就一句話——
我才不會把夢里的事當真。
韓晝遲疑了一會兒:“銀姐,我是在問你會不會后悔,你的回答是不是跑題了……”
鐘銀沉默片刻,臉色微微泛紅,忽然惱羞成怒,起身往他腦袋上敲了兩下。
“不會!我的意思就是不會后悔!你是不是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