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被晚風(fēng)撕成絮狀,浸在熔金般的夕照里。
回去的路上,韓晝從鐘銀的口中得知了對方不騎車的原因。
原來并不是她貪戀臨城的街頭,而是車胎被人放了氣,只能推著車走。
他牽著小王冷秋,一臉震驚道:“你們學(xué)校治安那么差嗎?”
又是車胎被人偷偷放氣又是突然撲上來的變態(tài),這所高中的治安未免也太不像話了吧?
“也沒有很差啦,應(yīng)該是我今天比較倒霉吧。”
聽到母校被人詆毀,鐘銀先是下意識維護(hù)了一句,隨后一腳踢開前方的石子,郁悶道,“要是被我知道是哪個混蛋把我的車胎氣放了,我一定饒不了他!”
她今天確實(shí)倒霉,之前由于看見小王冷秋太過激動,她隨手把車丟在了路邊,沒想到居然還把腳踏板摔壞了,也就是說,就算回去把車胎充好氣,今晚也沒辦法騎車來上晚自習(xí)了。
“你說混蛋就說混蛋,看我干什么?”韓晝納悶道。
“誰叫你打扮得跟個犯罪分子似的。”鐘銀白了他一眼。
“總之下次記得把車停在有監(jiān)控的地方。”
“我知道了。”
像是想到了什么,韓晝忽然問道:“自行車壞了你也不怕趕不上晚自習(xí),為什么不干脆留在學(xué)校食堂吃晚飯?”
“我才不呢,你做的飯可比食堂好吃多了,而且吃一頓少一頓,我才不要錯過。”
怎么說的我要死了一樣……
韓晝哭笑不得,心說你以后還是能吃到的,一邊展示手里的購物袋一邊說道,“你也看到了,今天我肯定是來不及給你做晚飯了。”
等他回去做好飯,鐘銀早就該在教室上晚自習(xí)了。
“那我也不要吃食堂的飯,我媽做的飯一樣好吃。”
鐘銀一甩額前碎發(fā),馬尾在空中劃出利落的弧線,“吃完飯我可以打車來學(xué)校,不會遲到的。”
“你還真是很戀家呢。”韓晝笑道。
“那當(dāng)然了。”
鐘銀指尖輕輕撥開最后一絲擋眼的發(fā)絲,用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語氣說道,“家里的飯吃起來才是最香的。”
話音落下,她突然想起韓晝兄妹倆家里好像不太和睦,于是又補(bǔ)充了一句,“不過還是要分情況啦,反正只要有時(shí)間,我是一定要回家里吃飯的。”
聽到這里,韓晝好像突然能理解未來的銀姐為什么會每周末都邀請大家一起去她家里吃飯了。
他想了想,問道:“那你晚上也打車回來嗎?”
“怎么可能,那多浪費(fèi)錢。”
鐘銀搖搖頭,她是一個很節(jié)約的人,能不花錢的地方就盡量不花錢,可即便如此也總擔(dān)心錢不夠用,不然也不會想著去擺攤賺零花錢了。
“可走夜路會不會太危險(xiǎn)了?”韓晝擔(dān)心道,“你家離學(xué)校那么遠(yuǎn),今天還遇到了那種變態(tài),萬一他晚上又來找你……”
沒想到這家伙還挺關(guān)心我的嘛……鐘銀心中一暖,笑容明媚道:“都說了那不是變態(tài)了,而且他撞到了頭,晚上估計(jì)也不會來學(xué)校了。”
韓晝還是不太放心,想了想說道:“要不晚上我來接你吧?”
“啊?”
鐘銀明顯愣了一下,“接我?為什么?”
她沒想到這家伙居然會那么關(guān)心自己。
“你都說了,你今天很倒霉,要是讓你一個人走夜路回家,我總覺得不放心。”韓晝回答道。
他確實(shí)有這方面的擔(dān)憂,另外也是想找個借口晚上出來一趟,回那個沒人的家里看看,畢竟綁架完小依夏之后還得考慮如何安置對方。
“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鐘銀小聲嘀咕了一句,本想果斷拒絕,畢竟她又不是那種嬌弱的女孩子,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另外一句話,“你關(guān)心的倒是還挺多的,不會真把我當(dāng)你姐姐了吧?”
“可以這么說吧。”韓晝笑著說。
可一想到自己不久前差點(diǎn)和這位“姐姐”親在一起,他又笑不出來了。
而或許是受到了那個夢的影響,一聽到韓晝真的把自己當(dāng)成了姐姐,鐘銀就氣不打一處來,冷哼一聲道:“既然拿我當(dāng)姐姐,那你是不是該聽我的,我讓你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想的還挺美。”
韓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心說這家伙怎么突然生起悶氣來了。
不對,不是生悶氣,反倒更像是在……賭氣?
“哼,一點(diǎn)誠意都沒有,同樣是叫我姐姐,小鈴就什么都聽我的。”鐘銀沒好氣地說道。
“你不也什么都聽她的嗎?”
韓晝樂了,假裝斟酌片刻,說道,“這樣吧,要是你肯什么都聽我的,我倒是可以考慮也聽你的。”
“你和小鈴能一樣嗎?”
鐘銀不高興了,扭頭剮了他一眼,可不知道為什么,心里卻是莫名松了一口氣。
“是啊,不一樣,所以我沒必要聽你的。”韓晝笑呵呵地說道。
就在這時(shí),一直沉默不語的小王冷秋忽然說道:“那要是我什么都聽你的,你可以也聽我的嗎?”
韓晝一愣,鐘銀則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側(cè)臉在夕陽下格外明媚。
讓這家伙亂說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吧?
“鐘銀姐姐,我是在問你。”小王冷秋繼續(xù)說道。
這回?fù)Q鐘銀愣住,韓晝則是哈哈大笑起來。
不對……這有什么好笑的?
他干咳一聲,不動聲色地收斂笑容。
鐘銀先是白了他一眼,隨后笑瞇瞇地看向小王冷秋,滿臉熱切道:“可以呀,你想讓姐姐做什么?”
“你想讓我做什么?”小王冷秋想了想,反問道。
“當(dāng)然是狠狠親你一口了。”
鐘銀臉上笑意更甚,她垂涎那張我見猶憐的可愛小臉已經(jīng)很久了。
“那就讓悟空哥哥也親你一口。”小王冷秋說道。
霞光斜斜地穿過城市,為高樓鍍上流動的琥珀,玻璃幕墻仿佛成了熔爐,每一扇窗都在燃燒。
同樣瞬間燒紅的,還有少女的臉頰。
韓晝和鐘銀都笑不出來了。
韓晝低下頭,詫異地看向牽在手里的小王冷秋。
秋風(fēng)乍起,女孩身上的衣衫鼓動,瘦弱的身軀好似風(fēng)箏,仿佛只要一松開,就再也找不回來了。
鐘銀則是只當(dāng)童言無忌,威脅似地看了韓晝一眼:“那也得他敢親才行。”
“我不敢。”
韓晝收回思緒,連忙舉手投降,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樣。
照理來說他這么識相鐘銀應(yīng)該感到滿意才對,可她忽然再次想起了夢里的情景,想到了被叫做“銀姐”的不甘,一時(shí)竟脫口而出道:“你就那么嫌棄我嗎?”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說出這樣的話,就好像夢里發(fā)生過類似的情況一樣。
空氣忽然安靜下來。
當(dāng)意識到不妙的時(shí)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于是她趕忙做出惱怒的模樣,仿佛這只是一個玩笑,“親我又不是被狗咬,你那么害怕干什么?”
韓晝也果然當(dāng)成了玩笑,試探著問道:“那……那我敢?”
“去死!”
“……”
這個話題姑且算是被岔了過去。
雖然鐘銀也不太明白,她為什么會那么在意那個夢,又為什么會急著岔開這個話題。
韓晝也同樣想不通,小王冷秋剛剛為什么會突然說出那樣的話。
他很清楚,這個女孩身上并非不存在天真浪漫,但剛剛那些話絕不可能是出于天真,而是另有原因。
要知道王冷秋是不會開玩笑的,所以……對方是真的想讓他親鐘銀?
可是為什么?
難道她覺得我親了鐘銀就能讓鴕鳥下出鴕鳥蛋了嗎?
怎么可能……
就在這時(shí),已經(jīng)調(diào)整過來的鐘銀忽然說道:“對了,我有件事要告訴你。”
“什么事?”
韓晝回過神來,決定找個機(jī)會找小王冷秋問清楚這個問題。
“我有個朋友這周日也想和我們一起擺攤,是個女生,她一直在求我,我實(shí)在不好拒絕,所以只好答應(yīng)了。”
“答應(yīng)了就答應(yīng)了,有什么問題嗎?”韓晝納悶道。
鐘銀嘆了口氣:“問題是她還想再帶個人過來,還說他們倆只是單純過來幫忙,不要錢,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實(shí)在推辭不了,所以……”
“所以用不著我陪你了?”韓晝恍然大悟。
他此前只是擔(dān)心鐘銀一個人擺攤可能會有點(diǎn)麻煩,但如果有兩個朋友陪她,那他倒也不是非去不可,正好可以忙別的事。
鐘銀神色一沉:“我怎么感覺你好像很高興的樣子?”
她用一種很可怕的眼神看了過來,看得韓晝毛骨悚然。
這個混蛋,中午說得那么好聽,現(xiàn)在就想反悔了?
男人果然都是大豬蹄子!
她眉頭一擰,冷哼道:“不行,你不但要陪我,還得好好陪我,要是敢跑我饒不了你!”
“我也沒說要跑啊。”韓晝面露苦笑。
“那還差不多。”
鐘銀神色稍霽,忽然想到了什么,說道,“我說你能不能把你的口罩摘了,怎么出去一趟就又開始藏頭露尾起來了?”
或許是受到小王冷秋剛剛那些話的影響,她不由再次想到了不久前兩人幾乎親在一起的情景,一想到口罩上或許還殘留著自己的吻痕,她就覺得怪怪的。
這家伙一直戴著口罩,不就等于還在和她間接接吻嗎?
但轉(zhuǎn)念一想,要是之前這家伙沒有戴口罩,那他們豈不是真的親上了?
一時(shí)之間,鐘銀的臉色又紅了。
“好。”
韓晝心說也是,一直戴著口罩還挺悶的,之前戴上口罩和鴨舌帽只是為了試驗(yàn)一下遮擋面容的效果,為明天的綁架計(jì)劃做準(zhǔn)備。
然而他剛把口罩摘下一半,就猛地又按了過去,語氣興奮道:“不行,還不能摘。”
鐘銀看得目瞪口呆,頓時(shí)生出一種對方用力按住自己親吻的錯覺,不由有些羞惱,問道:“為什么?”
小王冷秋則是順著韓晝的視線看向遠(yuǎn)處的十字路口,若有所思。
韓晝沒有回答鐘銀的問題,而是語氣急切道:“銀姐,你能先帶小雅回去嗎?我有點(diǎn)事要處理,過一會兒就回來。”
一邊說著,他一邊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用催促似的語氣說道,“放心好了,今晚我會去接你的,這個口罩我還得用一下,等晚上你就看不到它了。”
他只是出于迫切,所以才想盡快打發(fā)鐘銀離開,但這話在鐘銀聽來卻完全是另一個意思,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家伙該不會是想背著我用這個口罩做什么壞事吧?
鐘銀也不想那么想,可實(shí)在是韓晝一邊拉動口罩一邊興奮躁動的樣子太容易讓人產(chǎn)生聯(lián)想了,而且他明顯是有什么事不想讓兩人發(fā)現(xiàn),所以才會急著把她們打發(fā)走。
最關(guān)鍵的是……無論她怎么看,都覺得韓晝的視線正集中在馬路對面的公共廁所上。
上個廁所而已,值得那么激動嗎?
所、所以說……他真的是要……
鐘銀臉色緋紅,心中又羞又惱,但又實(shí)在不好意思把這個猜測說出來。
“對了銀姐。”
就在這時(shí),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韓晝說道,“你把自行車留下來給我吧,待會兒我推回去就好了,這樣你們回去也會方便一點(diǎn)。”
“你要自行車干什么?”鐘銀的聲音隱隱有些顫抖。
這家伙總不會想把自行車也推進(jìn)廁所里去吧?
她不敢繼續(xù)想下去,連忙“嗯”了一聲,從韓晝手里接過塑料袋,留下自行車,帶著小王冷秋逃也似地離去。
銀姐這是怎么了?
韓晝一臉茫然地看著兩人的背影,心說銀姐不會真的發(fā)燒了吧?不過此刻也沒有工夫多想,他壓了壓帽檐,立即推著自行車朝著馬路對面走去——
就在不遠(yuǎn)處公共廁所旁邊的一條長椅上,他看到了背著小書包的小依夏。
哪怕低著頭看不清臉,哪怕現(xiàn)在只有九歲,不管相較于未來有多么大的變化,在看到這個女孩的第一眼,韓晝還是可以斷定,她就是小時(shí)候的依夏——
畢竟她的腦袋上頂著“莫依夏(可解鎖)”幾個大字。
韓晝也沒想到,他在學(xué)校門口始終沒能看到的小依夏,居然在這種地方相遇了。
小依夏說過,她媽媽每天放學(xué)都會來接她,所以后者現(xiàn)在應(yīng)該是上在廁所,他很清楚自己能和小依夏“接頭”的時(shí)間有限,所以剛剛才會那么急切。
至于為什么要找鐘銀要走這輛損壞的自行車,也是為了待會兒可以假借修車的名義和小依夏多聊兩句,以免被突然從廁所里出來的江白倩打個措手不及。
很好,可進(jìn)可退,完美的計(jì)劃。
一邊整理著思緒,韓晝已然推著車來到了坐在長椅上的小女孩面前,而后者頭也不抬,看都沒有多看他一眼。
韓晝想了想,從兜里拿出一瓶沒有喝過的礦泉水,伸手遞了過去。
“喝水嗎?”
秋日的黃昏,暮色如蜜糖般稠稠地淌下來。
長椅上,年僅九歲的女孩籠在金色的薄紗里,發(fā)絲被夕陽染成半透明的蜜糖色,在微涼的晚風(fēng)中輕輕揚(yáng)起,又垂落。
她依然沒有抬頭,只是在短暫的沉默后,用稚嫩而又冷淡的聲音予以回應(yīng)。
“陌生人給的水不能喝,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