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地勢的不斷降低,韓晝能感覺到腳下的水流正在變得越發湍急,深度也在不斷加深,已然沒過了他的腰。
他停下腳步,開始尋找有沒有尚未被完全淹沒的地面。
前方的梯田還有繼續坍塌的趨勢,他不能再繼續靠近了,否則就算不被卷入洪水,也很有可能被不知從何處滾落的山石擊中。
他一路上都在嘗試發動“必有回響”,可無一例外都失敗了。
他又一次低估了這一狀態的觸發難度,本以為懷著對小王冷秋安危的擔心,帶著恨不得立即前往對方身邊的急切心情,如此炙熱的“念想”怎么都該滿足“必有回響”的觸發條件才對,可結果卻令他大失所望。
可是為什么?
現在的情況和當初觸發時空穿梭時的情況分明沒有什么不同,非要說有什么區別的話,最多也只是未來的王冷秋在當時的他看來生死未卜,而現在的小王冷秋則大概率還活著而已。
所以問題難道出在這里?
他沒有把小王冷秋當成一個“死人”,下意識認為還有時間和機會挽回這一切,所以內心的緊張和急切還不夠?
韓晝沒有時間多想。
盡管“必有回響”在關鍵時刻掉鏈子的確很讓人失望,甚至可以說是徹底打亂了他提前帶著小王冷秋逃離的計劃,但好在他早就預想過最壞的情況,提前準備了另外兩個方案:
一,尋找尚未完全被淹沒的土地,爬到高處,試著找出一條前往小王冷秋家的道路,然后跟洪水賽跑——跑當然是不可能跑贏,但起碼能盡快前往小王冷秋身邊。
二,也是比用腿跑更快的辦法,那就是抱著剛剛在路上撿到的木板跳進洪水,來上一場不要命的“水上漂流”。
誠然,兩個方案都很粗糙,也相當危險,但這是韓晝眼下能想到的唯二辦法。
想要爭取時間,那就只能無視部分風險,不然他大可以去找一條船,甚至就在這里等待救援。
他當然可以等,但小王冷秋不行。
他剛剛已經用“可解鎖人物探測器”確認過小王冷秋的位置,知道對方現在就在家里,但能知道的也只有這一點而已,一旦小王冷秋被洪水沖走,他恐怕連追上對方的機會都沒有,所以動作必須越快越好。
現在方案二已經可以排除了,到處都是積水,附近已經找不到足夠結實的地面了,而相比于跳入洪水,爬上隨時可能會再次滑坡的高處顯然是一件更危險的事,所以韓晝就只剩下了跳進洪水這一個選項。
這同樣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畢竟洪水不同于湍急的河流,水里可能什么都有,巨石,木頭,金屬器具,乃至于藏在水下的各種障礙物,但凡和任何物品相撞,他都有可能直接昏迷過去,甚命喪當場。
韓晝自然清楚自己即將要做的事有多么危險,也明白這次和以往不一樣,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喪生,而他也沒打算做一個莽夫,而是特意買了一道“保險”——
【狀態提取器(低級):一次性物品,使用后可于當前情況隨機提取一個特有狀態,用以替換當前所保留的任一隨機狀態,該狀態不可以任意形式固化,七個自然日后消失(注:該狀態消失后,若其存在時所帶來的影響造成了巨大的偏差,狀態欄將主動完成一定的必要修正,若需要調整或放棄該次修正,需消耗足量的積分)】
這是幾個月前就出現在每月商城中的物品,售價高達111積分,并且三個月內只能購買一次,那時的韓晝還過著一點積分掰成兩半用的日子,自然不會把積分花在這種性價比一般的“盲盒”商品上,但現在只能賭一把了。
說來也是好笑,明明剛剛還在心里義正言辭地說著討厭賭博來著,沒想到他最后還是賭了一把。
好在他的賭運還算不錯,又或者狀態欄的確總是會根據他目前的狀況給出合適的商品和狀態,雖說名字聽起來怪了點,但這個隨機開出來的狀態還算實用——
【我不要命啦(臨時):腳踏N船,投身火海,跳下懸崖,沉入湖底……你做過太多堪稱瘋狂的事,現在更是敢與山洪較量,看來你是真的不要命了——狀態開啟后,你將獲得主角光環,對危機的洞察力更加敏銳,面對必死的危機,你的身體素質將獲得巨幅提升,理智獲得小幅提升,運氣獲得一定提升,若是高喊“不要小看我們的羈絆啊”,效果可得到進一步提升,狀態可隨時開啟,隨時關閉(注,該狀態不可以任意形式固化,七個自然日后自動消失,無須修正)】
好消息,這個狀態相當強力,起碼韓晝還是第一次看見“巨幅提升”這一描述,即便受限于狀態提取器的“低級”標簽,恐怕也足以讓他變成“超人”,至于運氣的提升更是讓他多了幾分安心感。
壞消息,這一狀態一旦觸發,就意味著他已經陷入了必死的危機之中,而即便成為了“超人”,他也無法保證自己能夠一次次撐過必死的危機。
簡單來說,想要跳入洪水玩“水上漂流”,他的處境依然很危險,不過總歸是多了幾分面對危險的能力。
韓晝用力揉了一把臉,從物品欄里取出幾顆大力丸,將其含在嘴里。
話說狀態欄是在暗示我什么嗎,怎么把“腳踏N船”也列進不要命的范疇之中了……還有,我什么時候投身過火海了?
他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往前走,以此來減少對洪水的恐懼——面對世界上最可怕的天災之一,要說他不怕當然是假的,可眼下已經沒時間猶豫了,深吸一口氣,他咬緊牙關,抱著木板走進了越發湍急的水流當中。
可怕的沖擊力瞬間襲來,幾乎是在被卷入洪水的第一時間,韓晝的左腿猛地撞到了什么東西,一陣劇痛感驟然襲來,“我不要命啦”即刻觸發。
才剛剛面對洪水,他就已經面臨了生死危機。
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但韓晝既然來了就不可能退縮,腿部劇烈的疼痛使得他悶哼一聲,立即吞下了提前放在嘴里的大力丸,以此緩解疼痛,然后死死抱住木板,用力一蹬,讓自己進入水更深的區域。
這也意味著他徹底沒有了回頭路。
下一秒,一個浪頭襲來,將他拍入了水面當中。
漂流開始了。
韓晝本以為自己已經很高估天災了,沒想到還是低估了,在這種地勢復雜的鄉鎮,山洪的威力只會被無限放大,哪怕憑借巨幅提升的身體素質,一路上靈巧躲避各種障礙物,很快他的身上也還是出現了不少傷痕。
洪水的沖擊力比想象中要更加可怕,再加上一開始就傷到了腿,以至于韓晝很難有效控制自己的身體,而水下的危險實在太多了,要不是此時的他對危險格外敏感,剛剛差點就被水下的一根樹枝貫穿了。
暴雨,洪水,仿佛無形中有一雙大手,不斷把他往下按,往前推,千方百計想要置他于死地。
有那么一瞬間,韓晝有些后悔了,后悔自己不該那么莽撞地展開如此危險的行動,但隨后又意識到,如果就連此時的自己被卷入山洪之中都如此艱難,那小王冷秋活下去的機會只會更加渺茫。
所以他又不后悔了,反正后悔也沒用,已經回不了頭了。
這樣想著,又是一個浪頭打下來,將他拍入水中。
“咳咳咳!這是最后一次了,下次再也不能做那么危險的事了……”
韓晝鉆出水面,用力抹了一把臉,吐出剛剛灌進嘴里的泥水,也不管手臟不臟,不斷往嘴里塞著大力丸,以此減輕身上的疼痛和補充極速消耗的體力。
水勢相比之前慢了一些,本以為終于可以度過一段相對平緩的時期,然而就在這時,“我不要命啦”突然再次觸發某種前所未有的危機感襲來。
韓晝瞳孔收縮,只見前方不遠處,一棵異常粗壯的樹干橫在水流當中,盡管無法擋住奔騰的洪水,但攔住他顯然綽綽有余。
而以洪水現在的流速,一旦撞到樹干上,等待他的絕對會是一場重傷,更別說樹干上還有那么多尖銳的樹枝了。
韓晝渾身腎上腺素飆升,但依然竭力保持著冷靜,眼下想避開這棵大樹已經來不及了,想潛入水底鉆過去更沒有可能,因此唯一的辦法就是在撞到樹上之前跳過去。
水里沒有地方可以借力,所以他只能從這棵樹上想辦法,要么蹬一腳樹干起跳,但要面臨腿骨碎裂的風險,要么第一時間抓住樹枝把身體拉出水面,然后試著從樹干上爬上去,但同樣要面臨被樹枝刺穿的風險。
韓晝決定兩個辦法一起用,先抓住樹枝緩沖,然后立刻踩著樹干起跳,以他現在的身體素質,完全有能力做到這種事。
雖然還是有不小的風險就是了。
視線中的樹干在不斷放大,韓晝心臟狂跳,但心里反而越來越平靜,眼看大樹越來越近,他深吸一口氣,突然高呼一聲“不要小看我們的羈絆啊”,隨后便死死抓住了正前方的樹枝,也不管手心和臉頰傳來的刺痛感,一腳蹬在了樹干上,轟然起跳。
“嘭!”
即便已經減少了不少沖擊力,可在踩上樹干的那一刻,韓晝還是感覺雙腿一陣發麻,尤其是早就受傷的左腿,小腿似乎被劃開了一條口子。
好在這次起跳相當成功,騰空而起的那一刻,他心想這一跳大概能有兩米高,甚至三米也不是沒有可能,可還來不及松一口氣,韓晝就看到了令他頭皮發麻的一幕——
他怎么都沒想到,一棵倒塌的大樹之后,居然會是另外一棵倒塌的大樹。
兩棵樹之間間隔大約兩三米,而韓晝此刻正處于騰空狀態,如果不出意外,他會在落水的瞬間剛好撞上第二棵大樹,避無可避。
該死!
今天居然這么倒霉嗎……
韓晝心中一沉,盡管“我不要命啦”賦予了他非同尋常的身體素質,可這并不意味著他能無視物理法則,在空中繼續起跳。
生死危機下,哪怕是有著“我不要命啦”的加持,他的好運氣似乎也已經用光了。
絕對不可能避開的。
懸空狀態下的他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做的就只有等死。
沒錯。
等死。
時隔許久,這個幾乎快要被徹底遺忘了的詞語,以一種近乎蠻橫的姿態,再次闖入了韓晝心中。
但或許是長大了,又或許是成熟了,此刻想到這個詞,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害怕。
他只是覺得很不甘心。
非常不甘心。
他還有很多沒有做完的事,例如還沒有好好給依夏一場正式的告白,放煙花也好,送玫瑰也罷,就是那種土得不能再土,但依夏一定會非常喜歡的告白;
例如還沒來得及看古箏今年元旦晚會上的舞蹈,從來沒有過哪怕一次主動牽手,主動擁抱,乃至是鼓起勇氣親吻她一次,記錄下她面紅耳赤又不知所措的樣子。也沒有好好對她坦白,沒有好好和她商量,沒有好好向她謝罪……明明說好了絕對不騙她的;
他還沒有找到治療學姐和銀姐的辦法,沒有弄清楚自己和小小的關系,沒有幫歐陽老師打造一副可折疊的海陸空三棲輪椅;
沒有和大家一起看一場雪,一起過圣誕節,一起去游泳,一起去旅游……甚至還沒來得及一起度過一個第一次有人陪伴的新年。
還有……
他還沒有好好跟王冷秋學姐說一聲對不起。
耳邊的風聲獵獵作響,吹在身上格外的涼。
如果能重新再來一次,韓晝一定不會再選擇跳那么高了。
“能一瞬間想起那么多女孩的臉,還能有那么多莫名其妙的心愿,我果然夠貪心的……”
他心中失笑,如果非要說死亡有什么好處,那大概就是能讓人們有一個坦然地面對自己內心的機會,然后正視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吧。
可他想要的僅僅只是一個都不少而已,難道這就要遭報應了嗎?
他不接受。
起碼現在不能接受。
小王冷秋還在家里等他。
就像紫霞仙子一直在等待架著七彩祥云的至尊寶,這孩子現在說不定也在等待無所不能的火柴人。
就算真的是報應,也要等他先把對方帶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腦海中閃過小王冷秋那張和未來相似但又不太一樣的臉,想起自己曾說過的“無所不能”的大話,韓晝的臉皮突然有些發燙,緊接著便是昂揚的斗志。
無所不能的火柴人不應該在這里倒下。
他要活下去,活著去見現在的小王冷秋,去見未來的王冷秋學姐,去見古箏和依夏,活著去見所有人。
收回思緒,耳邊的風聲越發喧囂,剛剛仿佛停滯的時間又恢復了流動。
橫在濁黃色洪流當中的粗壯樹干越來越近,韓晝強忍身上的疼痛,將手中的木板當成盾牌舉在身前,身體盡可能縮在盾牌后,雙眼通紅地大喊了一聲:
“不要小看我們的羈絆啊!”
“嘭!”
下一秒,他眼前一黑,陷入了昏迷當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幻覺,昏迷前的最后一眼,他好像看到了小王冷秋,后者歪著腦袋,表情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我們之間……有什么羈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