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打錯了？
聽到電話那頭傳來的稚嫩童聲，韓晝的第一反應是又打錯了，可很快就發現這個女孩說話的口吻莫名熟悉。
這個語氣……
他微微愣神，試探著問道：“你好，請問這是江白倩女士的電話嗎？”
“是。”
頓了頓，女孩脆生生地回答道，“不過她現在沒空接電話。”
“那你是？”
“我是她女兒。”
果然是小時候的依夏嗎……
韓晝心中陡然生出幾分欣喜，腦海中立馬浮現出等比例縮小的依夏坐在房間里接聽電話的畫面，莫名有些忍俊不禁，原本壓抑的心情也有所好轉。
回想起過去屢屢被依夏玩弄于股掌之間，甚至將來也難有翻身之日，他忽然意識到現在或許是個絕佳的“復仇”機會——
高中生依夏他斗不過，難道還對付不了一個小學生版的她嗎？
想到這里，他的心里頓時生出幾分逗弄的心思，笑著問道：“原來是江女士的女兒啊，你是叫依夏對嗎？”
“莫依夏。”小依夏糾正道。
語氣淡淡，和未來的說話口吻無二。
她顯然不喜歡被陌生人用這么親昵的稱呼叫自己。
而不得不說，有些天賦是與生俱來的，即便是小學生版的依夏，依然具備那敏銳的觀察能力——還不等韓晝開口，就聽她繼續說道，“你好像很開心。”
韓晝愣了愣：“為什么這么說？”
他現在的確很開心，不管是因為聽到了小依夏的聲音，還是因為即將能收獲一場華麗的“復仇”，他都覺得很開心，但問題是這家伙是怎么看出來的？
不過他顯然忘記了一件事，現在的依夏是不認識他的，自然不會和他過多解釋，只是自顧自地問道：“你為什么要用公共電話給我媽媽打電話？”
作為一名小學生，莫依夏的觀察力顯然遠超同齡人，很多孩子并不會注意到這種細節，更別說將其當做一個疑點，但偏偏小依夏留意到了。
韓晝不相信小時候的依夏就有“讀心”能力，于是語氣輕松地說道：“因為我的手機落在家里了，只能打公共電話。”
“你和我媽媽是什么關系？”小依夏問。
“算是合作伙伴吧。”韓晝給了個似是而非的答案。
“熟不熟？”
“不太熟。”
“既然不熟，你為什么會記得她的號碼？”
自從手機普及以后，人們都習慣了把電話號碼存進電話簿，很少有把電話號碼背下來的習慣，而能讓人主動記下來的，往往只有重要之人的號碼。
在手機不在身邊的情況下還能記得一個“不熟悉”之人的號碼，這顯然是一個疑點。
似乎是聯想到了什么，小依夏不給韓晝開口辯解的機會，繼續說道，“還有，你應該是故意改變了聲音對吧，你不敢讓我爸爸媽媽知道你是誰。”
韓晝心里咯噔一下。
倒不是他被小依夏的敏銳嚇到了，而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據他所知，依夏的父母在她小的時候就感情破裂了，最后更是鬧到了分居乃至是鬧離婚的地步……這不會是自己所導致的吧？
如果小依夏把剛剛的對話轉達給她的爸爸，告知他有一個男人用公共電話給媽媽打了電話，還故意藏頭露尾，疑似和媽媽關系親密，甚至在得知接電話的是她這個女兒的時候表現得很高興，那試問小依夏的爸爸會怎么想？
他會不會懷疑自己的腦袋上被人戴了綠帽子，甚至懷疑女兒都不是自己的？
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想到這里，韓晝也沒有心思考慮怎么逗弄小依夏了，連忙問道：“那個……依夏，你剛剛說你媽媽沒空接電話，那她現在是在干什么？”
他不相信江白倩“也”不小心把手機落在家里了。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頓了頓，小依夏再次強調了一遍，“還有，我叫莫依夏。”
韓晝正要說話，忽然察覺到電話那頭似乎有某種細碎的聲響，立即用“聽人由命”強化了聽力，仔細聆聽片刻，這才遲疑著問道：“你爸爸媽媽現在是在吵架嗎？”
雖然聽不真切，但他可以確定電話那頭有隱約的爭吵聲響起，莫依夏的父母現在很可能就在房間外吵架。
“你連這個都知道？”
雖然是疑問句，但小依夏似乎并不意外，也不再追問韓晝是不是真的改變了聲音，開口道，“他們現在的確是在吵架，所以有什么想說的你最好現在就說。”
語氣平靜，給人一種仿佛洞察了一切的感覺，要不是聲音還十分稚嫩，韓晝真會懷疑是未來的依夏穿越回來了。
當然，小依夏和高中生依夏還是有不同之處的，前者明顯還不曾生出厭世的心理，此時也還沒掌握毒舌和開車的技能。
有什么想說的最好現在就說……
韓晝不明所以，小依夏的語氣給他一種好像知道些什么的感覺，可問題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說什么啊，這家伙總不可能知道他是從未來來的吧？
剛冒出這個想法，就聽小依夏突然說道：“你打這通電話其實是為了找我對吧？”
語氣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是篤定。
韓晝悚然一驚，下意識回頭四處看了看，生怕下一秒就看見莫依夏站在不遠處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
這家伙果然是從小就在當特工吧……
他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問道：“為什么這么說？”
而事實上，這樣謹慎的回答對于小依夏而言就已經是一種答案了，而且是她想要的答案。
房間里，年僅十歲的女孩轉頭看了眼門口，哪怕房門緊閉，依然能聽見房間外無休止的爭吵，與其就這樣掛斷電話，還不如多和這個陌生人聊聊。
于是她不緊不慢地解釋道：“你在聽到我聲音的那一刻就表現得很激動，之后你也完全沒有讓我叫媽媽來接電話的意思，這意味著你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我。”
韓晝愣了愣，心說原來依夏完全沒有往我綠了她爸這方面想嗎，那看來對方父母的感情破裂應該與他無關……
這讓他暗暗松了一口氣。
他依然沒有否認，好奇道：“既然我的目標就是你，那你覺得我的目的是什么呢？”
“要么是喜歡我，要么就是對我有所圖謀。”
此時的小依夏顯然還不具備未來那么厚的臉皮，并沒有選擇“喜歡她”這個選項，而是說道，“你會用公共電話打這通電話，說明是后者。”
韓晝沉吟片刻，忽然說道：“如果是前者呢？”
要是換做未來的依夏，恐怕會立馬回答一句“那我們現在就拿戶口本去登記”，但此時的小依夏自然還沒有那種功力，沉默了兩秒說道：“那你還真是個變態，一大把年紀了還喜歡小孩子。”
韓晝被嗆了一下，雖然他現在年紀的確是比這丫頭大上不少，但再怎么說都算不上一大把年紀吧？
“萬一我們是同齡人呢？”他忍不住說道。
“我拒絕早戀。”小依夏回答道。
“你確定？”
韓晝表情古怪，按照國內早戀的定義，學生高中畢業以前談戀愛都屬于早戀的范疇，可這家伙將來動不動就想私奔，哪里像是拒絕早戀的樣子？
小依夏沒有回答，而是淡淡道：“如果真的有同齡人喜歡我，那就應該大膽地站到我面前來表白。”
韓晝神色一滯，難不成這家伙可以預知未來，知道我未來不敢站在她面前表白，所以才故意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不過話說回來，這家伙還真是夠早熟的……這么小的年紀真的懂得什么是喜歡嗎？
他的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了小王冷秋那張我見猶憐的臉，心想到時候有必要好好糾正對方的戀愛觀念。
收回思緒，他同樣有些好奇小依夏此時是否存在戀愛觀念，于是問道：“你一個小丫頭片子，知道什么是喜歡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那你還讓別人來你面前表白？”
“別人不來我面前表白，我怎么知道是誰蠢到這種地步，小小年紀就滿腦子都是談戀愛？”
“……”
韓晝懷疑她是在內涵自己，但沒有證據。
好在他的臉皮也不薄，干咳兩聲道：“我剛剛是開玩笑的，我的確是對你有所圖謀，那你覺得我的圖謀是什么？”
他很好奇小依夏到底把自己當成什么人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要繼續裝下去嗎？”
小依夏過了兩秒才開口，輕嘆一聲道，“面對一個孩子都這么畏手畏腳，你還真是個膽小鬼。但敢做這種事，又說明你膽子很大……你是個很奇怪的人。”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么。”
韓晝這回倒不是為了試探，他是真沒聽懂這家伙在說什么。
給江白倩打個電話而已，這怎么就膽子大了？總不可能依夏的爸爸是個黑幫大佬，一怒之下會派人追殺自己吧？
“沒必要繼續裝下去了，我爸媽快要吵完了。”
小依夏看了眼房門方向，開口道，“下周五學校有活動，會提前半小時放學，按照約好的那樣，你要在我媽來接我之前把我劫走。”
啊？
韓晝傻眼了，這是什么意思，他什么時候和依夏約好過這種事了？
等等……
會不會是小依夏受不了父母整天吵架，所以才想辦法雇傭了一個“劫匪”來帶自己出去清靜兩天？
以依夏的性子，不是沒可能搞出這種別出心裁的脫逃計劃。
……而如果真是這樣，相比于讓依夏落入一個不知底細的家伙手里，顯然還是由自己把她帶走比較妥當。
想到這里，韓晝一時也不太敢把事情弄清楚，以免讓小依夏察覺到不對勁，只是沉默著沒有說話。
除了小王冷秋，他原本是不想提前去接觸過去的其他人的，因為這很有可能會導致未來產生偏差，但既然事情都疑似和“劫匪”產生關聯了，那他下周說什么都要待在小依夏的身邊。
如他所料，這種沉默在小依夏看來就是默認的意思，于是女孩也不再言語，正要掛斷電話，就聽電話那頭的男人忽然問道：“我能問你一個深奧的問題嗎？”
她觀察著門口的動靜，淡淡道：“一個成年人向小孩子詢問深奧的問題，你是在變著法地說自己蠢嗎？”
“你為什么不能往自己比成年人更聰明這方面聯想呢？”韓晝無奈道。
“因為我一直都是這樣想的。”
“你還真是自……不謙虛。”
小依夏沒有接話，而是問道：“如果我說你不能問，你是不是就打算停止我們的交易了？”
韓晝沒有回答。
空氣安靜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了小依夏的聲音：“你只有兩分鐘的時間，再遲我們的事情就瞞不住了。”
韓晝知道，這是讓他快點問的意思。
出于對依夏的了解，他不敢直接把時空穿梭這個詞說出口，于是在心底組織了一下語言，這才開口詢問：
“如果有一天，你無意間闖入某人的生命，卻讓她的時間因你而停滯，甚至走向不幸的結局……要是給你一次重來的機會，你會改變這一切嗎？”
“不會。”小依夏不假思索道。
“為什么？”
她回答得太過果斷，以至于韓晝有些懷疑對方是不是壓根就沒有思考，只是出于敷衍才給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而事實證明，小依夏的回答并非敷衍，她的第一句話就表明了她的態度——
“人不該為做過的事后悔。”
不知道為什么，韓晝的腦海中下意識浮現出了戴著口罩鴨舌帽的少女將發絲攏至耳后，轉頭含笑看向自己的情景。
炎熱的烈陽下，少女踮起腳尖，抬手抓住一片翠綠的樹葉，又悄然將它松開，使其回到樹冠之中。
一陣風忽然吹過，將樹葉吹得沙沙作響，也將她近乎及腰的長發一同揚起。
“還有，你又怎么確定，你口中所謂的‘停滯的時間’……不是她所朝思暮想的永恒呢？”
韓晝怔住了，所在的電話亭仿佛頃刻間化作了一顆枝繁葉茂的大樹，他站在樹蔭下，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眼前的少女。
“那不幸的結局怎么辦？”
少女嘆了口氣，抬手指了指剛剛松開的那片樹葉：“這個問題你不該問我，也不該問你自己，你應該去問她，問她后不后悔——”
“如果她不后悔，你也沒必要替她去后悔，不是嗎？”
韓晝站在樹蔭下沉默許久，忽然笑了：“這可是你說的。”
“是我說的，怎么了？”
清脆的童聲在耳邊響起，周遭的景象盡數褪去，韓晝回過神來，對著話筒笑道：“沒什么，謝謝你的回答，你果然比成年人還要聰明。”
“也有可能是你比小孩子更蠢。”小依夏不明白這家伙在笑什么，因此說話一點也不客氣。
“也許是吧。”
韓晝也不爭辯，說道，“下周五我會準時出現帶你離開的。”
“要是一開始就被抓到，我可不會替你說話。”
“放心，只要我想，沒有人能抓到我。”
小依夏不置可否，正要掛斷電話，忽然想到了什么，問道：“對了，我該怎么稱呼你？”
韓晝想了想，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
“你叫我‘西牛’好了。”
他本來是想自稱“西部牛仔”的，但依夏記憶力很好，要是讓她記起從小就見過一個“牛仔”，以她的智力很容易產生某些聯想，所以他只好自稱“西牛”了。
掛斷電話，小依夏立即刪除了剛剛的通話記錄，然后把手機放回原位，回到書桌上做作業。
“犀牛。”
她在草稿紙上寫下這兩個字，又寫下“時間停滯”等詞語，然后一一劃掉，回想了一遍剛剛兩人的對話，心中有些困惑。
“奇怪，總感覺他好像很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