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答你的問題之前,我也想問你一個問題。”
莫依夏看著遠處的太陽,眼神平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什么問題?”
頓了頓,何靈猜測道,“你想知道古箏是什么樣的人?”
畢竟是情敵,想要多了解一些情敵的情報也是應該的。
莫依夏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這個問題的答案說不定我比你更加清楚,有必要問你嗎?”
何靈被嗆了一下,這家伙是真的很討厭啊,雖然古箏也很討厭,但相比之下,她居然更希望古箏能贏得最后的勝利。
“那你想問什么?”她耐著性子問道。
“什么是喜歡。”
“什么?”
“我問你什么是喜歡。”莫依夏不緊不慢道,“這就是我想問的問題。”
窗外的太陽漸漸矮了下來,白云跟著添了些許緋色,少女單手托腮,陽光落在那張近乎完美的側臉上,眼角的淚痣像是也跟著明亮起來。
即便是戴著口罩,何靈也可以肯定,這一定是一個相貌不輸給古箏的美人。
也不知道能讓這樣的兩個女孩成為情敵的究竟是一個什么樣的男人……
她心中好奇,疑惑道:“你都有喜歡的人了,難道還不清楚什么是‘喜歡’嗎?”
莫依夏不以為然:“你不也從來沒搞明白過什么是執念嗎?”
“你……算了,為什么要問我?你沒找其他人問過這個問題嗎?”
“我目前接觸過的人當中只有你有男朋友,這就是我選擇問你的理由。”
莫依夏十分坦誠,直言不諱道,“況且我也很好奇,能明顯的產生出‘恨’這種情緒的人,會如何給‘愛’下定義。”
何靈沉默了幾秒,遲疑道:“我看起來真的很恨古箏嗎……”
其實在和這個女孩交流之前,她一直都覺得自己是憎恨古箏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當聽完對方剛剛的那些話之后,她一下子就不知道該怎么形容心里的感受了。
那究竟真的是憎恨,還是一種源自于嫉妒和不甘的執念呢?
“現在是你在回答我的問題。”莫依夏出聲打斷了她的思緒。
這個女孩很聰明,但也真的很討厭,似乎從來都不知道照顧其他人的感受,相比之下古箏……
何靈沉默了一會兒,說道:“你突然問喜歡是什么,我一時也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不過愛一向是恨的反義詞,或許我可以用我理解的恨來回答你的問題。”
“好。”
何靈再次陷入沉默,盯著操場上低著頭承受謾罵的古箏看了好一會兒:“在我看來……恨應該就是一種想要毀掉對方的愿望的卑劣心情吧。”
莫依夏若有所思:“所以愛就是一種想要幫對方實現愿望的高尚心情?”
她完整地將對方口中“恨”的反義詞提取了出來。
“我覺得可以這么理解,除了臉紅心動之外,喜歡大概就是一種想要為對方付出一切的心情。”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和自己探討“喜歡”這個話題,何靈思考的很認真,想了想補充道,“如果看到對方的愿望落空,自己也會跟著很失望。”
莫依夏不置可否,托腮的左手抬起一根食指,輕輕敲擊著自己光潔的額頭:“那要是自己的愿望和對方的愿望有所沖突呢?”
何靈愣了愣,忽然笑了:“這難道不應該是你要回答我的問題嗎?”
“是啊。”
莫依夏停下敲擊的動作,從桌上拿起水瓶,擰開瓶蓋,微微把口罩往下拉了拉,喝了一口水。
好美……
在何靈呆滯的目光中,少女重新拉上口罩,語氣慵懶難測,就像天上飄忽不定的白云。
“不過很抱歉,怎樣在不把期待強加在彼此身上的前提下讓所有人滿意,這暫時也是我所研究的課題。”
“我能理解。”
何靈很快便從短暫的失神中回過神來,正是因為這個問題并不存在完美的解決方案,當初她才會和古箏反目成仇,深吸一口氣問道,“那么,關于當初那件事中我和古箏誰對誰錯,能告訴我你的答案了嗎?”
莫依夏瞥了她一眼,饒有興趣道:“這些年你應該找很多人都問過類似的問題吧,想必也得到了滿意的答案,不然也不會實施你的報復計劃,為什么還要來問我呢?”
何靈并沒有思考太久:“因為你看待問題的角度和他們不一樣。”
“你這不是知道答案嗎?”
莫依夏語氣淡淡,意有所指道,“對錯在很多時候都取決于立場,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完全的公平。”
“可我還是希望你能回答。”何靈堅持道。
莫依夏是個遵守承諾的人,既然對方已經回答了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也一再表示想要得到一個和以往不一樣的答案,那么她也不會再繼續委婉下去。
“我只能回答你一件事——”
“在提到你這位曾經最要好的朋友時,那家伙沒有說過你一句壞話,相反,在她描述中你是個很好的人。”
何靈猛地看向窗外的古箏,呆若木雞。
事實上,莫依夏并沒有聽古箏提起過何靈,上面那些話都是她的猜測,而她之所以會這么說,不過是因為清楚那家伙是個什么樣的人罷了。
愚蠢,但也善良。
……否則也不會對一位虎視眈眈的情敵施以援手了。
那天沉入湖底后的景象在少女心底浮現,她想起某個家伙拼盡全力爬向自己這邊時的眼神——
那分明是即便自己留在湖底也要送她這位情敵上岸的眼神。
想到這里,莫依夏再次確認了一件事——
那家伙確實很蠢。
當然,蠢歸蠢,但畢竟勉強算得上自己的半個救命恩人,因此除了不能讓出韓晝以外,她還是愿意給那家伙一點蠅頭小利嘗嘗的——例如幫對方說兩句好話。
所以她剛剛才會說出那句“即便是我也做不到完全的公平”。
何靈望向窗外,久久沒有從莫依夏剛剛的話語中回過神來。
雖然完全就是答非所問的回答,可聯想到自己不久前對古箏的介紹,她好像突然就有些明白當初到底誰對誰錯了。
又或者說……
“看來你并不是真的恨那家伙。”
莫依夏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如果你真的恨她入骨,那我就算說再多也沒有用,而既然你會有所觸動,就意味著你其實也想起來那家伙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了,對嗎?”
“對。”何靈說。
她的確都想起來了。
古箏并不是從來都只想著自己,那家伙明明最愛吃東西了,卻總是會把好吃的分給她一半,她之所以會覺得對方不懂分享,是因為忘記了那個女孩既不買玩具也不喜歡到處跑,總是在一心一意地學習,根本拿不出太多東西分享。
可現在想想,每次下雨兩個人只有一把很小的傘的時候,古箏總是會大笑著沖進雨里,說她從小到大都沒感冒過,怎么追都不肯回來,用這種方式把傘留在她手里。
只是她第二天的確沒有見古箏感冒過,居然漸漸忘了這件事。
古箏也不是不愿意分享學習方法,只是對方說的全都是一些很笨的辦法,是她不肯相信古箏能用這種辦法考到全級第一,忘記了對方每天有多努力。
明明古箏邀請過她很多次一起去家里學習,是她都以各種理由拒絕了,那時候的她不肯承認,但現在看來,她只是因為嫉妒古箏的進步速度才不想去而已。
古箏的脾氣確實很大,動不動就跟男生打架,一點都不像淑女,以至于被年級通報批評過很多次,可除了唯一一次因為被造謠是野人后代有胸毛之外,古箏打的所有架其實都是為了保護她。
那時學校里總有些吊兒郎當的混混學生,就喜歡欺負學習好的女孩子,像古箏這樣的不敢惹,就總把目標放在她身上,古箏知道后和他們打了好幾次架,因為擔心她被連累就把就過錯攬到了自己一個人身上,說打架是因為看那些男生不順眼。
明明古箏并不會說謊,但她的嘴總是特別硬,誰問都不松口,或許是這些話說得太多了,她居然漸漸忘掉了古箏打架是為了保護自己,覺得對方是真的一個喜歡惹是生非的女孩子。
何靈的眼睛有些泛紅。
她并沒有懷疑莫依夏的話,因為古箏的確不是一個喜歡在背后說別人壞話的人,哪怕是那些造謠過她有胸毛的男生,她也從來沒有罵過他們。
時間仿佛一把銼刀,將美好的記憶變得更美好,糟糕的記憶變得更糟糕。
或許正是因為身邊的所有人都在說“你沒錯,錯的人是她”,她的心底才會漸漸為古箏樹立起一個面目可憎的反派形象。
可難道古箏的身邊就不會有人告訴她“你沒錯,真正錯的其實是那個家伙”嗎?
當然會有。
但古箏依舊沒有把她當成仇人看待。
何靈呆呆站在窗前,久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有些慶幸,慶幸自己聽到了古箏的消息,想到了報復的計劃,也慶幸剛好選擇了身邊這個戴著鴨舌帽的女孩作為“傾訴”對方。
如果不是這個女孩剛剛說的這些話,她可能永遠都不會想起古箏是一個怎么樣的人吧?
似乎是察覺到了她的想法,莫依夏忽然問道:“后悔弄清楚這件事了嗎?”
“有一點……”
何靈試著回答,這才察覺到自己的聲音有些哽咽,臉頰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濕潤了。
她抹了抹眼睛,也不管會不會弄臟臉上的妝,努力想要擠出笑容,“但如果不弄清楚的話,我以后應該會更后悔吧。”
“是嗎。”
莫依夏的語氣難得多了些溫柔,沒有多言,似乎在給她消化情緒的時間。
窗外的枝條隨風晃動,像是在慵懶地舒展著腰肢。
“問你最后一個問題。”沉默許久,何靈再次開口。
“說吧。”
何靈望著操場,此時的古箏已經跑完了屬于自己的四百米,正一邊穿外套一邊和另一個女孩著天:“你覺得古箏剛剛為什么會一直留在起跑線上?”
“當然是因為想要回應那個‘受傷’的學姐的堅持了,另外,我聽某人說這家伙可是永不言棄的。”
莫依夏輕笑一聲,這是何靈第一次聽她笑,也不知道是在笑自己,還是在笑操場上的那位情敵。
“怎么,你覺得那家伙是聰明到看出了那位學姐的意圖,所以想要用看著對方跑完全程的方式報復她嗎?”
“嗯。”
何靈點頭承認,她剛剛的確是這么想的——或許正如如對方所言,自己的內心其實很陰暗,不然也不至于會變成今天這個模樣。
窗外的陽光直射入體育館,顯得有些刺眼。
她瞇起眼睛,忽然想到了不久前古箏接過接力棒時臉上的燦爛笑容,看上去似乎和初中時一模一樣,想要試著學一下,卻怎么都學不像。
她深吸一口氣,勉強擠出一個復雜的笑容,
“你說的對,我果然忘記古箏是一個什么樣的人了。”
“現在能想起來也不算晚。”莫依夏挽起耳邊散落的發絲。
空氣安靜許久。
“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