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箏睜開眼睛,眼前是一個陌生的房間。
不過無論是潔白的床單和床套,還是空氣中飄散著的消毒水的氣味,都立即讓她明白,自己現在正在醫院的病房之中。
額頭和腿部同時傳來劇痛,傷口已經處理過了,她微微蹙眉,很快回想起了昏迷前發生的事——
在下午的三千米長跑比賽中,她即將跑完第二圈時,前方的跑道上突然出現了一個孩子。
盡管她已經極力閃躲了,可還是沒能完全避開孩子,在孩子的手臂上擦了一下,自己則是因為失去平衡而摔倒,腿部擦傷,腦袋也在地上撞了一下。
她第一時間從地上爬了起來,回頭看了孩子一眼,見對方似乎沒受什么傷,便咬牙繼續往前跑,腦海中一直計算著剩下的圈數,跑完最后一圈時就昏倒了,最后好像是韓晝抱住了自己……
“古箏,你醒了!”
古箏正回憶著當時抱住自己的到底是不是韓晝,耳邊便響起了韓晝欣喜的聲音,她嚇了一跳,有些慌亂地看向門口方向,只見韓晝剛好提著一包藥快步走進了病房中,順手關上了房門。
她彎了彎眼睛,頓時安心下來,她就知道韓晝不會不留下來陪自己,原來是去幫她拿藥了。
“你還笑得出來?!?/p>
見女孩嘴角帶笑,韓晝沒好氣地在床邊坐了下來,扶起她喂了一口水,無奈道,“都傷成那個樣子了還要往前跑,我在后面叫你你沒聽見嗎?”
“咳咳咳?!?/p>
古箏被水嗆了一下,不過并沒有在意,推開杯子問道,“你叫我了嗎?”
“你果然沒聽見?!?/p>
韓晝嘆了口氣,抽出紙巾擦了擦對方嘴角上的水珠,說道,“我讓你別跑那么快,后面的人追不上你,慢慢跑就行了,誰知道你越跑越快,怎么叫都叫不住?!?/p>
古箏愣了愣,她說當時怎么總感覺后面有腳步聲,還以為是對手要追上來了,沒想到是韓晝。
“你又不知道往我的反方向跑……”她小聲嘀咕。
“你說什么?”韓晝把耳朵湊近了些。
“沒什么?!惫殴~面色微紅,連忙推開他,有些緊張地問道,“所以我贏了嗎?”
“廢話,你甩了第二名將近一圈,跑道上還有你的血,把大家都嚇壞了。”韓晝被氣笑了,沒好氣地說道,“我就知道你最關心的肯定是這個問題,也不知道擔心一下自己的傷勢,醫生說你……”
“那個孩子怎么樣了?”古箏打斷他的話。
韓晝隨口回答道:“真虧了你那個速度還能及時避開,那孩子倒是沒什么事,就是他的父母挺麻煩的,不過不用操心,我們會處理的?!?/p>
“那孩子的父母怎么了?”
“還能怎么了,自己看不住孩子讓孩子跑到跑道上,孩子受傷了又來說是你的過錯,我沒找他們麻煩就算好的了,他們還要自己過來找存在感。”
韓晝聳聳肩,“現在林安宇在應付他們,能解決就解決,不能解決就別解決了。”
此時的他無論是語氣還是神態都相當平和,不過這只是因為在古箏面前,事實上現在的他相當不爽。
本來看到古箏被突然竄出來的一個熊孩子害得受傷就已經夠窩火的了,古箏傷的不重,他也懶得和一個孩子計較,誰知道那個熊孩子的父母居然還好意思來找古箏賠醫藥費,要不是林安宇及時趕來打算以理服人,他現在應該在給那兩個家伙付接下來半個月的醫藥費。
他自認為脾氣還算不錯,但也只是在有必要的時候,正如他曾不止一次說過的那樣,他從來不是什么好學生。
雖然撞到了那個孩子讓古箏心里有些歉意,但她當然不會認為這次意外是自己的過錯,輕輕點了點頭,表示讓韓晝處理就好,忽然想到了什么,擔憂道:“你沒有把今天的事告訴我爸媽吧?”
“當然沒有?!表n晝苦笑著搖搖頭,“要是他們知道了問題可就大了?!?/p>
以苗姐的性格和對古箏的寵愛,他毫不懷疑對方會趕來把那個孩子抓起來當球踢。
當然,不只是擔心今天的問題鬧大,哪怕是為了明天下午莫依夏的到來能夠安穩,他也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件事傳進古箏父母的耳朵里。
否則被抓起來當球踢的說不定就是他了……
為此他已經和歐陽憐玉打過招呼,拜托對方通知古箏的輔導員不要聯系古箏的父母。
“那就好。”
古箏松了一口氣,她最擔心的就是父母太為自己費心。
韓晝似乎在思考著什么,她暫時沒有出聲打擾,盯著對方的臉看了一會兒,突然猶豫道:“韓晝,你……你有時候會不會覺得我是個很無情的人?”
“無情?”
韓晝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懵了。
“嗯?!?/p>
古箏微微低頭,神色有些復雜,“我第一時間關心的是我有沒有贏,然后才關心那個孩子的情況,這是不是太自私了?”
韓晝一愣,古箏并不是一個喜歡自怨自艾的人,會突然問出這樣的問題,說明對方應該是有什么心事。
他失笑道:“如果你真的自私,那么應該會等到先問清楚自己的傷,然后再去關心那個熊孩子的情況,你已經很溫柔了,換我想起那孩子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們一家要醫藥費……怎么了,發生什么事了嗎?”
他放下水杯,做出一副耐心聆聽的姿態,臉上的笑容讓人安心。
古箏抓緊被沿,深吸一口氣,坦然回答道:“我剛剛做了一個夢,想起了一件快被我忘記的事?!?/p>
她沒有任何隱瞞,如實把發生夢里的事告訴了韓晝。
這個夢并不完全是過去的記憶重現,而是她聽過的各種言論的整合,她初中的班主任其實是一個很好的人,即便不太喜歡她也從來都沒有對她惡語相向過。
會做這樣的夢,甚至是會受今天這樣的傷,或許是曾經毀掉了他人未來所遭受的報應吧。
她有些低落地想著。
窗外是即將隱沒于天際的殘陽,天空微微泛紅,依稀能看見飛鳥掠過的剪影。
韓晝耐心地聽古箏講完,并沒有立即表態,而是嘆息道:“這些事你怎么現在才告訴我?”
“因為我不記得了。”
古箏沉默片刻,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狠狠攥緊被沿,“連這么殘忍的事都能忘記,我其實真的是一個很無情的人吧?!?/p>
“讓我猜猜……”
韓晝摸著下巴,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殘忍是指讓那個體育生受傷的事?”
“嗯?!?/p>
“你真的覺得他受傷是因為你才導致的?”
“不是,但我的確有一部分責任。”古箏有些消沉。
“你哪來的責任?”韓晝沒好氣地說道,“你又沒說錯,那個男生輸的原因只是因為他不夠強,就算今天不輸給你,將來也遲早會輸給其他人,贏他的人難道需要向他道歉嗎?”
“他為什么只和你比什么友誼賽而不去和奧運冠軍比?因為他只做好了贏的準備,而沒有輸的覺悟。”
“可是……”
“沒有什么可是?!?/p>
韓晝繼續嗤之以鼻,“如果這都能算作是你的責任,那你的這位老師真的應該去重新考考教師資格證了,以后的奧運會也可以改成比慘大會,誰的經歷更勵志誰就能當第一,因為所有人都要讓著他。”
斟酌片刻,他猶豫道,“說起來我的經歷其實也還挺勵志的,去奧運會估計也得有個前三的水準吧?”
“噗嗤!”
眼見韓晝一本正經地說出來那么無賴的話,古箏被逗笑了,不過很快就忍住了笑意,因為韓晝似乎不像是在開玩笑的樣子,他是認真的。
“聽我說古箏——”
深吸一口氣,韓晝開口道,“什么努力和未來,什么為了滿足別人的愿望而讓步,什么顧及別人的感受,你就當他們是在放屁,這個世界上的所有競爭,只要堂堂正正,那你就可以放心大膽地贏下來,憑什么要為了別人而收斂自己的光芒?”
“韓晝……”
在古箏有些呆愣的眼神中,韓晝突然伸出手,輕輕按在了她的腦袋上,臉上浮現出溫和的笑容:“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你到底有多努力,你一直努力到今天,不就是為了一直一直贏下去嗎?”
作為高中時期的萬年老二,他有資格說出這樣的話。
頭頂的溫度使得古箏渾身一僵,臉色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偏過頭,低聲道:“可、可是大家好像都不喜歡我這樣,有時候還會毀掉別人的夢想……”
她不在乎別人的看法,只是擔心韓晝有一天也討厭這樣的自己。
“別把那種沒意義的話放在心上,能夠被輕易毀掉的可不是什么夢想?!?/p>
韓晝笑了笑,輕輕揉了揉女孩的腦袋。
古箏的頭發很軟,此時縮著脖子不反抗的樣子很像是一只溫順的小貓。
“而且那些家伙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張口閉口就是未來夢想也就算了,還只知道別人有夢想?!?/p>
看到病床上有些不安的女孩,韓晝忽然有些心疼,輕笑著開口。
“明明當第一一直都是你的夢想啊?!?/p>
或許是這個世界充斥著太多被包裝過的鮮花,大家似乎都忘記了,那些能夠在懸崖絕壁上野蠻生長的,才是真正罕見的奇珍異草。
一個能為了勝利頭破血流也不肯停下腳步的人,憑什么要為別人的三兩句低頭?
一陣寒風鉆入病房,掀起了床邊繡著不知名花朵的窗簾。
對上韓晝那雙帶著笑意的眼睛,古箏怔了怔,忽然感覺眼眶濕潤,一股暖流在臉頰上蔓延開來。
我哭了?
意識到自己居然不爭氣地哭了,她連忙打掉韓晝的手,躺下把臉蒙進被子里,一只手緊緊抓住被子邊沿,生怕韓晝扯開被子往里看,另一只手慌忙地擦掉眼上的淚水。
如果韓晝剛剛不說,她自己都快忘了,自己其實也是有夢想的。
雖然這個夢想不太像是一個夢想。
但如果以后再有人問她為什么會執著于當第一,那她就這么回答。
“因為這是我的夢想?!?/p>
“韓晝!”
為了避免被韓晝看出自己哭了,她連忙大聲開口,試圖轉移話題。
韓晝正在關窗戶,事實上他早就看出古箏蒙在被子里在干什么了,不過也沒有拆穿,只是擔心這會不會觸碰到對方額頭上的傷口,于是立即應道:“怎么了?”
“你……你一直都是這么想的嗎?”古箏的聲音變得小了些。
韓晝不明所以:“什么這么想的?”
“就、就是當第一是我的夢想……”古箏的聲音越來越小。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嗎?”韓晝納悶道。
“很明顯?”
“很明顯。”
被子里的古箏悄然彎了彎眼睛,狠狠擦掉眼角的眼淚,然后一把掀開被子。
“好了!沒事了!”
她仿佛重獲新生,活力四射地看向韓晝,然而下一秒便注意到對方面容呆滯,正死死盯著自己。
她心里一驚,還以為是眼淚沒擦干,趕忙就要重新縮回被子里擦,卻發現韓晝看的并不是自己的臉,而是自己的身體。
一陣寒風吹過,她感覺身上涼颼颼的。
這種涼不像是穿得少的那種涼,而像是洗完澡過后……
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么,古箏連忙低頭查看,頓時陷入呆滯。
此刻的她雖然身著病號服,但扣子卻壓根沒有扣好幾顆,再加上剛剛掀起被子的動作幅度太大,導致衣領近乎完全敞開,露出大片大片的肌膚。
一抹緋紅瞬間攀至臉頰,并以一個極快的速度蔓延至脖頸以及鎖骨,進而蔓延至全身。
古箏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人仿佛一只熟透的大蝦,腦門上仿佛能看見升騰而起的熱氣。
我的內衣呢?
我的內衣呢?
我的內衣呢?
同樣的問題在腦海中反復盤旋,或許是從來沒有遭遇過這樣的局面,她甚至忘記了及時把被子拉起來。
空氣安靜下來,只剩下自己躁動的心跳聲。
當古箏反應過來的時候,韓晝居然依然還在呆呆地望著自己,她又羞又怒,連忙拉起被子,同時抄起枕頭丟到了對方臉上。
“不許看!”
與此同時,病房外剛好響起了敲門聲,同時伴隨著王潤雪的呼喊:“古箏,我們可以進來嗎?”
聽到門把轉動的聲音,韓晝神色大變,連忙把枕頭丟回床上,緊接著以一個匪夷所思的速度沖向門口,狠狠抵住房門,情緒激動地大喊道:“不可以!”
開什么玩笑,外面的腳步聲不止一個,誰知道里面有沒有男人,他可不允許現在的古箏被別的男人看到。
門外立即響起了王潤雪狐疑的聲音:“韓晝?你在里面干什么?為什么我們不能進去?”
“你們先等一下!”
韓晝看向病床上的古箏,看得出來對方被子里的手現在很忙,顯然是在重新扣扣子。
“為什么要等,你在里面做什么?”王潤雪警惕地追問。
“一分鐘!一分鐘以后再進!”
“鬼鬼祟祟的……你小子絕對有問題!你都能進為什么我不能進?古箏的衣服都是我幫忙換的!”
韓晝嘴角一抽,注意到病床上古箏的臉上多了幾分凜冽的殺氣。
這家伙非要自己要往槍口上撞,死了也怨不得他。
“你安分一點,一分鐘有什么好急的,不要緊張,韓晝沒有那么短。”
王潤雪似乎還想闖進來,不過被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阻止了,韓晝心頭一顫,這個聲音和語調他再熟悉不過了——
依夏?她怎么來了?
她不是明天下午才會來這邊嗎?
為什么沒有通知我?
他連忙看了一眼古箏,此刻的古箏似乎正沉浸在待會兒該怎么修理王潤雪的憤怒中,再加上莫依夏剛剛的聲音不大,所以她并沒有聽到莫依夏的聲音。
還好還好……
韓晝松了一口氣,雖然已經做好了讓兩人見面的準備,但現在顯然不是一個合適的時機,他必須要立馬出去支開莫依夏。
想到這里,他給古箏拋去一個眼神,詢問她現在能不能開門了。
后者此刻已經扣好了扣子,把腦袋鉆進被子里檢查了一下,又摸了摸臉頰,發現已經不那么燙了,這才故作不在意地點點頭,似乎剛剛的事沒有發生過。
事實上,她此刻滿腦子都在默念一段話——
表白,表白,必須表白!
都已經被韓晝看光了,我必須要和他成為男女朋友!
今天拿下第一!
明天拿下第一!
后天也拿下第一!
等所有的運動項目都拿下第一,就直接去向韓晝表白!
什么摸一下摸兩下,我統統不怕!不管是朋友還是情敵,最后贏的人都會是我!
我要一直一直贏下去!
古箏不停為自己打氣,越想越振奮,越想越堅定,很快便強行逼自己忘記了剛剛被看光的事,終于徹底穩住了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面沉如水道:“讓她們進來吧?!?/p>
韓晝知道,她的面沉如水不是在針對自己,而是在針對王潤雪。
心里替那家伙默哀了兩秒鐘,他試探著開口道:“那我開門了,待會兒我要出去一下,過一會兒就回來?!?/p>
“好。”古箏點點頭。
她現在不怎么敢看韓晝。
韓晝打開門,全然不給門外眾人反應的機會,第一時間便沖出房間,看清了圍在門外的幾個女孩。
分別是王潤雪,鐘鈴姐妹,以及雙手抱胸,一臉似笑非笑表情的莫依夏。
她依然戴著口罩和鴨舌帽,背上背著一個背包,似乎有意站在了一個遠離病房門口的位置,不想讓病房里的古箏看見自己。
看見這一幕,韓晝微微放下心來,看來莫依夏大概率已經和其他人通過氣了,學姐她們應該不會向古箏透露莫依夏來了的消息。
似乎是為了印證他的想法,不遠處的莫依夏輕輕點頭,一副“我對你還算不錯吧”的邀功表情。
韓晝當做沒看見。
“學姐,銀姐,你們也來了,進去吧,古箏已經醒了。”
為了不讓古箏懷疑,他沒有在門口站太久,和鐘鈴等人打了個招呼,直到病房門關閉才走向了莫依夏。
“我知道你有很多問題想問,不過在我回答你之前,你最好先回答我的問題。”
莫依夏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臉上浮現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你那副‘還好還好,小是小了點,但總比沒有強’的慶幸表情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