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冷冽的風從狹小的陽臺掠過,掛在窗邊的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響。
陽光從窗戶擠進屋內,在潔白的墻壁上留下一個明亮的平行四邊形。
房間里還殘留著嗆人的香味,韓晝有些緊張地看著面前眼睛通紅的鐘銀。
鐘銀的神色還算平靜,他一時也不確定對方眼睛泛紅是因為哭過還是因為被煙熏的,但考慮到對方有意不想讓自己看到,想來哭的可能性更大。
想到這里,他的語氣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銀姐……你哭了?”
見這家伙一言不發就偷偷跑到自己身邊,鐘銀心中生出幾分惱意,但忍住沒有發怒,同時也忍住了再次把臉轉過去的沖動,不耐煩道:“被煙熏的,你待會兒也注意點,這臺抽油煙機不太好用。”
要是不加后兩句話,韓晝或許真的會以為是對方的眼睛是被煙熏紅的,但加上就顯得有些欲蓋彌彰了。
多半是哭過吧。
他心中了然,倒也沒有拆穿,畢竟鐘銀是個很要強的人,而他和對方的關系也還沒到可以隨意彼此打探心事的程度,當做沒看到就好,剛剛之所以湊近查看,也不過是擔心對方的狀況罷了。
不過他多少還是有些好奇鐘銀為什么會哭,難不成是觸景生情,做菜時想到去世的媽媽了?
聯想到不久前學姐說的那些話,他覺得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沒想到銀姐看著冷冰冰的,內心深處還挺多愁善感……
各種念頭一閃而過,韓晝裝出一副什么都沒看出來的樣子,回答道:“知道了,我會注意的。”
鐘銀懷疑他可能已經看出了自己哭過,但還是故作淡然道:“嗯,你去吧。”
見對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韓晝試探道:“銀姐,你不出去嗎?”
“怎么,怕我偷學你做菜?”鐘銀斜睨了他一眼。
“我的意思是要不你先出去休息一會兒,我聽學姐說你一大早就在忙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鐘銀沉默片刻,將剛剛脫下的圍裙重新穿上:“不用了,我留下來給你打下手。”
這讓本想問問能不能把圍裙借給自己用用的韓晝愣了一下。
鐘銀已經在往廚房走了,趁韓晝不注意趕緊揉了揉眼睛,催促道:“愣著干什么,趕緊動手啊,還是說你覺得我幫不上忙?”
“沒有沒有,我馬上來。”
韓晝先是出門找鐘鈴借了圍裙,然后才來到廚房。
廚房不大,兩個人站在里面略顯擁擠,好在并不影響行動,鐘銀站在水池邊,主動擔下了洗菜切菜的任務,韓晝則是負責調味和烹飪。
一時之間,菜刀撞擊菜板,碗筷彼此碰撞的聲音不絕于耳,兩人正有條不紊地做著烹飪前的準備工作。
或許是覺得有些枯燥,低頭切菜的鐘銀主動搭話道:“上周去動物園玩得怎么樣?”
韓晝一愣:“學姐沒跟你說嗎?”
這都一周過去了,作為護妹狂魔的鐘銀不可能沒有從鐘鈴那里了解過上周日發生的事。
“小鈴是小鈴,我問的是你。”鐘銀看了他一眼。
“我?”
盡管有些錯愕,但韓晝還是認真想了想,回答道,“還好,挺開心的,如果不是后面下了大雨的話。”
“是嗎。”
鐘銀把切好的菜裝進盤子里,清洗了一下菜刀,又開始切姜蒜,遲疑了一會兒問道,“小鈴沒有給你們添麻煩吧?”
“當然沒有。”韓晝笑了笑。
“那就好。”
鐘銀不再言語,廚房里安靜下來,只剩下“篤篤篤”切菜的聲音。
韓晝將調好的料汁放在一旁備用,正準備起鍋燒油,就聽鐘銀忽然問道:“聽古箏說你的廚藝很好?”
“是挺不錯的。”韓晝笑道,“那家伙后面是不是還說了一句她只是不想練習,否則做飯絕對比我好吃?”
“你還真是了解她。”
頓了頓,鐘銀用不含什么情緒的語氣說道,“可她好像不怎么了解你。”
韓晝愣了愣。
“上周你是和小鈴依夏一起去的動物園,但你并沒有向古箏提起依夏,反而在拿小鈴打掩護,對嗎?”
鐘銀不知什么時候看了過來,泛紅的眸子中帶著冰冷和質問,手中的菜刀泛著冷冽的光澤,看上去有些可怕。
“我……”韓晝欲言又止。
“果然。”
鐘銀一看他的樣子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冷冰冰地說道,“你一直都在騙古箏。”
面對對方越發冰冷的目光,韓晝深吸一口氣,坦然道:“我承認我騙了古箏,但我并沒有利用學姐打掩護的意思。”
“我知道,否則你今天別想走進店里。”
鐘銀當然明白韓晝沒打算利用小鈴,是她央求著著對方帶妹妹去的動物園,否則兩人根本不會一起出門。
可即便如此,對方欺騙了古箏的事實也無法更改,而在一次行動中刻意隱瞞某個異性人物,這樣的欺騙已經足以說明很多問題了。
她一開始就沒有看錯,這家伙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韓晝提防著鐘銀手里的菜刀,小心試探道:“那既然你允許我進店里,是不是意味著……”
“今天是古箏的生日,我只是不想讓她不開心,也不想讓小鈴不開心。”鐘銀打斷他的話。
“那我呢?”韓晝厚著臉皮問道。
“我管你開不開心。”
鐘銀面露冷笑,重重將菜刀砍在菜板上,把雞頭剁了下來。
雖然嘴上這么說,但韓晝心里知道,鐘銀之所以沒有向古箏揭發自己,也沒有和自己劃清界限,其中必然還是有考慮到他的死活,否則無論是為了古箏還是為了鐘鈴,揭穿他才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快刀斬亂麻嘛。
韓晝看了一眼在菜板上滾動的雞頭,心有余悸。
他也不打算狡辯,開門見山地問道:“所以你想怎么樣?”
“我能怎么樣?”鐘銀冷冰冰地說道,“我說了,今天是古箏的生日,我不會讓她不開心,另外,你不要誤會,你應該有讓小鈴幫你保密一些事吧,她什么都沒有和我說,你騙了古箏是我通過上周的事猜出來的。”
她看也不看韓晝,“篤篤篤”地將雞肉切成塊,似乎想借此發泄心中的憤怒。
這種憤怒來源于諸多情緒的交織,她也說不清楚具體有哪些情緒。
“你的事今天之后在談。”
沉默許久,她似乎冷靜了下來,開口道,“先做菜吧。”
“好。”
韓晝點點頭,將兩件事都答應下來。
全世界或許就只有古箏不知道我是渣男了吧……他心中自嘲,隨即定下心神,專心做菜。
兩人各懷心事,但依然繼續各司其職,廚房里很快飄起了誘人的香味。
剛出鍋的雞肉還冒著熱氣,濃郁的香味不停往人鼻子里鉆,鐘銀拿起筷子嘗了嘗,盡管很不想承認,但還是冷冷贊了一句。
“廚藝確實不錯。”
她小心將菜蓋好,然后將切好的五花肉遞給韓晝,“只可惜人不……太花心。”
她本來想說韓晝人不行,但仔細想想,這家伙目前除了花心之外,人品上似乎找不出其他毛病,所以便改口了。
韓晝躺平任嘲,只當沒聽見,接過五花肉倒進剛洗好的鍋里。
鐘銀一直盯著自己,冷冰冰的眼神讓他感覺有些不太自在,沒記錯的話剛剛對方切肉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于是只好主動岔開話題:“我剛剛聽學姐說了,你們的媽媽做飯特別好吃。”
鐘銀怔了怔,雖然很清楚這家伙是在轉移話題,但還是忍不住問道:“小鈴還說了什么?”
“還說你們的媽媽有一道拿手好菜,她就是靠這道菜俘獲了你們爸爸的心,你最近一直在學,想在今天把這道菜做給大家吃。”
鐘銀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廚房里的垃圾桶,神色黯淡了些許:“還有嗎?”
“還說她相信你一定會……”
韓晝本想盡量說些好話,眼角的余光忽然掃向鐘銀那張緊張不安的臉,猛地意識到了什么,改口道,“不,學姐還說了,這道菜有點難,你們只學到了一點皮毛,要是你做的不好吃,讓我們不要在意,不過我們怎么可能在意嘛。”
鐘銀沒有說話,也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韓晝其實一進廚房就看見了垃圾桶里品相不佳的菜肴,本來還以為是剩菜,可看對方現在的樣子,想來那應該是一道制作失敗的菜品了。
他翻炒著鍋里的五花肉,遲疑片刻,開口道:“我說銀姐……”
“銀姐?”
“銀姐!”
“干什么!”
鐘銀被突然加大的音量嚇了一跳,這才回過神來,一臉不爽地看著韓晝。
韓晝往廚房里面挪了挪,和她拉開一定的距離,這才小心翼翼地問道:“沒什么,我就是想問問……你該不會是因為做菜失敗了才哭的吧?”
鐘銀神色一僵,握住菜刀的手陡然攥緊。
不過出乎韓晝意料的是,對方并沒有因為被拆穿而大發雷霆,也沒有費盡心思辯解自己沒有哭,只是沒什么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語氣聽不出喜怒。
“你看出來了。”
“剛剛才看出來的。”韓晝點點頭。
鐘銀沒有接話,而是看向鍋里的五花肉,問道:“還不出鍋嗎?”
“不急,還得再等個半分鐘左右。”
半分鐘后,韓晝將菜裝進盤子里,并示意鐘銀嘗一嘗,提醒道,“小心燙。”
鐘銀夾起一片五花肉放入口中,失神片刻,放下筷子,半晌才說道:“你果然和我媽一樣。”
“什么?”韓晝不明所以。
鐘銀似乎有些落寞:“廚藝好的人都這樣嗎?能很輕松地分辨火候、味道和出鍋時機,無論做什么菜都好吃。”
韓晝聽懂了,鐘銀的意思是他和對方的母親有著相同的廚藝。
他苦笑著解釋道:“你說的這些就是做菜好吃的關鍵啊,和做糕點一樣,做飯也講究熟能生巧。”
鐘銀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兩人間廚藝的差距在哪里:“可我已經練習過很多次了,但卻怎么都做不出媽媽的那種味道。”
做不出媽媽的味道……合著就是因為這個才哭的?
韓晝心中奇怪,組織了一下一眼,笑著寬慰道:“銀姐,你應該也知道,很多美好的東西在記憶里留存的時間越久,就會變得越美好,包括味道也是如此。”
記憶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它能讓美好的事物變得更加美好,糟糕的事物越發糟糕。
尤其是長大之后,有時回想起兒時的一包辣條都會覺得美味至極,然而當買了一包相同的辣條才會發現,它的味道相當平庸,完全不是記憶中的味道。
是因為這么多年辣條的味道變得不好吃了嗎?
并不是,而是記憶中的味道被時間發酵得更加美好了。
韓晝吃過鐘銀做的飯菜,對方并不是廚藝糟糕的人,他的意思是不必懷疑自己的廚藝。
鐘銀沉默片刻:“我明白你的意思,但這和情懷無關,我就是做不出媽媽的那種味道。”
韓晝遲疑片刻:“就算無法復刻出母親的廚藝,你也沒必要哭吧?”
“不只是因為這個。”
鐘銀搖搖頭,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小鈴有跟你說過我以前喜歡賽車嗎?”
“說過。”
“她還真是什么都給你說。”
鐘銀面露無奈,說道,“其實早在那個時候我媽就想教我做這道菜了,只是我平時要上班,空閑的時間又沉迷于賽車,所以從來都沒有好好學習過,后來想學的時候又沒機會了。”
說到最后,她的眸中閃過一絲遺憾。
父母的去世對她同樣是沉重的打擊,她從此舍棄了曾經的愛好,時常會想到這道沒學會的菜,靠著回憶拼拼湊湊,但卻怎么都還原不出記憶中的味道。
不只是她,小鈴也時常會提起這道菜,并不止一次說過想要再嘗一嘗媽媽的味道,身為姐姐,她承諾一定會把這道菜復刻出來,然而直到今天都沒有成功。
不但沒有成功,反而由于太緊張,她剛剛還做出了一道完全失敗的菜品,本打算出去向小鈴說一聲對不起,誰知剛走到門口就聽見韓晝信心滿滿地說什么“銀姐一定能做得很好吃”,立即就意識到門外的小鈴肯定對自己充滿了期待,而且恐怕已經在向其他人夸贊自己了。
在那一刻,已經抓住門把手的她瞬間喪失了開門的勇氣。
想到已經倒進垃圾桶的菜,想到去世的父母,想到未來不會再有父母陪伴的生日,又想到失望的妹妹,她這些年積攢的情緒瞬間崩塌,捂著嘴放縱自己哭了一場。
然而哭過之后,她又覺得可笑,自己的眼淚未免太過廉價,居然矯情到做個菜都能哭出來,偏偏還不得不讓韓晝進來。
太丟人了。
更丟人的是,自己哭了的事竟然被這家伙察覺到了。
不過也好,作為姐姐,也作為小鈴的精神支柱,她的很多心事是不能讓小鈴知道的,偶爾找個人吐露一下似乎也并不像之前想的那樣難以接受。
料這家伙也不敢出去亂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