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時分。
被暴雨所籠罩的并非只有韓晝等人棲身的酒店,還有已經停了兩個小時電的臨城大學。
今天是周日,留在寢室的人并不多,蕭小小所在的寢室更是只有她一個人,臺燈發出微弱的光亮,嬌小的少女獨自坐在書桌前,望著陽臺外的暴雨發呆。
陽臺滿是濺落的雨水,滿滿積了一地,水波晃蕩,倒映出破碎的昏暗天空。
蕭小小暗暗慶幸,還好她早早就把衣服收了起來,否則這會兒就該像樓下那些人一樣舉著傘跑到草坪里到處找衣服了。
不過下著這么大的雨,她也沒法去食堂吃飯,再加上平日里過得相當節儉,從不買零食放到寢室里,因此她到現在都還餓著肚子。
餓著就餓著吧,又不是沒餓過,相比于饑餓,蕭小小更討厭這種壓抑的孤獨感。
陰沉的天空,狂暴的大雨,空無一人的寢室,這些元素組合在一起,總會給人一種無所適從的空落感,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自己一個人,連說句話都要扯著嗓門,否則會被雨聲壓過。
蕭小小想起了自己那個每逢下雨都會漏雨的家,要是遭遇了這種天氣,恐怕要不了多久家里的一切都會飄浮在水上吧。
包括她在內。
只是不知道為什么,除了自己那個空蕩殘破的家之外,最近她的記憶中總會浮現出另一個‘家’的樣子。
那個家好像也好不到哪去,又小又舊,除了下雨天不漏雨之外,似乎也沒什么別的優點了。
但或許正是因為小,那地方好像出奇的熱鬧。
蕭小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做夢,她想把這件事告訴韓晝,只不過那混蛋還沒有回消息。
“咚咚咚。”
思緒紛飛間,寢室門忽然被人敲響。
蕭小小被嚇了一跳,這么大的雨,她的室友是絕不會在這種天氣回寢室的,宿管阿姨剛剛查過寢了,應該也不會是她,那么是誰在敲門?
暴雨中的寢室由于停電而顯得異常昏暗,頓時使得這個膽量不大的女孩產生了諸多聯想。
“小小,你在嗎?”
就在這時,伴隨著敲門聲,一個中氣十足的清脆女聲在門外響起,蕭小小愣了一下,很快記起了這是誰的聲音——古箏。
她拿起臺燈,壯起膽子走到門口開門。
寢室門打開,站在門外的并不是會模擬聲音的鬼怪,而是真的古箏,這個女孩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眼睛會彎成好看的月牙。
“你怎么來了?”
蕭小小有些意外,因為韓晝的緣故,她和古箏的關系還算不錯,但平日里交集不多,所以為什么聯系,可看對方的樣子似乎是專門來找她的。
“有點事想問你,我可以進來嗎?”古箏說道。
蕭小小點點頭:“可以,進來坐吧,里面可能有點暗。”
“沒關系,我們寢室也差不多,今天雨太大了。”
古箏并不在意,一邊走進寢室一邊提起手上的自熱米飯,“我帶了吃的,你吃飯了嗎?”
“吃了。”蕭小小不太好意思說自己沒吃飯。
古箏聽韓晝提過蕭小小的性格,眼神掃過寢室里的垃圾桶,又看向對方故作鎮定的表情,說道:“再吃點吧,我一個人吃不完。”
她把一盒自熱米飯遞給對方。
古箏知道蕭小小的性格,蕭小小也了解她的飯量,自然明白對方在說謊,多半是看出了自己沒吃飯,想了想猶豫著接過自熱米飯。
“謝謝。”
蕭小小沒吃過自熱米飯,好在飯盒上有圖示說明,于是很快拆開飯盒,將米飯和菜包倒進盒中,用加熱包進行加熱。
眼見熱氣從蓋子的孔里冒了出來,香氣漸漸鉆進鼻中,她咽了口唾沫,忽然想起了正事,問道:“對了古箏,你找我有什么事?”
古箏開門見山道:“我想知道你和韓晝一起直播那晚到底發生了什么,我總覺得你們應該不是摔下了樓梯,至少韓晝眼睛上的傷不是摔傷的。”
“為什么會那么說?”
蕭小小一驚,她還以為這個世界上只有自己和韓晝知道那天的真相呢,沒想到古箏居然看出了不對勁。
“韓晝沒告訴過你嗎?我以前經常打人,也打過別人的眼睛,韓晝眼睛上的傷明顯是被人用拳頭打出來的。”
古箏絲毫不避諱自己的“黑歷史”,說到這里有些不解,“不過很奇怪,我居然后知后覺才意識到這一點,本來想直接問韓晝的,但他沒有接電話,我實在想不通,所以就過來問你了。”
蕭小小呆愣兩秒,沒想到古箏長得那么可愛,居然還是個崇尚暴力的女孩,要是她知道韓晝是個花心大蘿卜,韓晝一定會死的很慘吧……
她心里嘀咕,猶豫了一會兒說道:“不是我不想告訴你,主要是我也不記得那晚到底發生了什么了。”
她說的是實話,和韓晝一樣,她的記憶同樣只停留在給了韓晝一拳,至于之后的事就完全沒印象了。
“想不起來沒關系,你只用告訴我韓晝眼睛上的傷是誰打的就行了。”古箏小臉一沉,惡狠狠地說道。
蕭小小一個激靈:“你想干什么?”
“當然是替他報仇了。”古箏殺氣騰騰道,“你告訴我,是不是那天參加直播的人打的?”
“是。”蕭小小遲疑著點點頭。
“是誰?是不是那個嬉皮……”
“我……”
“果然是他吧……什么?你?”
古箏一愣,似乎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皺眉道,“你沒事打他干什么?”
感受到對方身上傳來的壓迫感,蕭小小訕笑道:“這里面有點誤會。”
她面對韓晝脾氣很大,可面對古箏卻顯得溫順很多,很快便將那晚的事全部告訴了古箏,不過并沒有提到韓晝一直在給人發消息的事。
“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
古箏認真聽完,給出了這樣的評價。
“我也覺得很不可思議。”蕭小小發愁道,“好多時候我都懷疑自己其實是做了一個夢,大家所說的掉下樓梯才是真相,可是韓晝卻說這是真的,我們兩個的記憶也的確能對得上號。”
古箏皺起眉頭,不過她并不是在思考這件事的真假,而是不滿道:“韓晝為什么不告訴我?”
盡管平日里一口一個“混蛋”“狗東西”,但蕭小小還是幫韓晝解釋道:“他說就算告訴你你也未必能那么快接受,打算先看看情況,如果你能自己察覺到問題,即便我們不說你也會主動過來問的。”
韓晝的擔心并不是多余的,且不說這件事已經超出了常人的認知,就算是舉個現實世界可能發生的例子,例如某個父親突然一臉嚴肅地告訴兒子他其實是億萬富翁,對方即將繼承上億資產,在拿不出證據的情況下,兒子恐怕很難相信父親的說辭,只會認為他在開玩笑,乃至懷疑對方是神經病。
至于為什么會選擇告訴莫依夏,是因為后者的接受能力超乎尋常,能夠很快判斷這件事的真實性,并為他提供一定的思路。
用莫依夏的話來說,韓晝對待古箏和對待她的態度是有所不同的。
前者是用謊言和隱瞞編織的保護。
后者則是用真相和坦然構建的殘酷。
對此韓晝并不否認。
不過這是無奈之舉,面對莫依夏的“讀心術”,老實交代才是最明智的選擇,即便坦然地告知對方“我就是要腳踏兩條船”對這個女孩而言是一種殘酷。
對于古箏也是同樣的道理。
當然,古箏顯然并不認為這對自己是一種保護,對于韓晝對自己有所隱瞞的事感到耿耿于懷,想打電話質問韓晝,然而打了好幾個電話過去,對方始終沒有接聽。
不會出事了嗎?
她的郁悶頓時變為了擔心,想到今天韓晝跟鐘鈴學姐一起去了動物園,于是又試著給鐘鈴打了幾個電話,然而依舊無人接聽。
“怎么了?”坐在對面的蕭小小問道。
“韓晝沒有接我電話。”
古箏面露憂色,外面下著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韓晝有沒有著涼。
“可能是信號不好吧。”蕭小小說。
“嗯。”
古箏也覺得應該出不了什么意外,沒必要瞎擔心,給韓晝發去一條飛信消息,告訴對方看到消息后第一時間給自己回電話,然后收起手機。
“飯好了,先吃飯吧。”她看向桌上的自熱米飯。
“好。”
剛剛香味一直在寢室飄,蕭小小早就餓了,兩人揭開蓋子拌起了米飯。
就在這時,古箏突然想起了什么,說道:“對了,你剛剛說韓晝說要研究一下你,所以你就打了他一拳?”
蕭小小有些心虛,解釋道:“他當時的表情和語氣太猥瑣了,我以為他是想對我做不好的事,所以就……”
事實上韓晝當時的表情和語氣很正常,只是她錯誤理解了這句話的含義。
“韓晝不是這樣的人。”
古箏認真為韓晝辯解了一句,然后說道,“他應該是覺得你身上有什么特別的東西,就是這件東西導致了你的失眠,也是致使寢室‘鬧鬼’的關鍵。”
蕭小小狠狠刨了一口飯,點頭道:“那家伙的確是這么說的,你真了解他,連話說的都一模一樣。”
古箏彎了彎眼睛,很快小臉一正,想了想繼續說道:“那之后你們有重新檢查你身上的物品嗎?”
既然韓晝要瞞著她,覺得她幫不上忙,那她就非得找到真相不可。
想到這里,古箏連飯都顧不上吃了,仔細思索著各種可能。
“當然有。”蕭小小不滿道,“不過我身上哪有什么特別的東西,那家伙還說想把我的外套拉鏈拿去研究一下,被我狠狠罵了一頓。”
“外套拉鏈?”古箏一愣。
“嗯,根本不是什么稀奇的東西,與其懷疑一個拉鏈,還不如懷疑我身上的首飾呢。”
蕭小小翻了個白眼,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繼續說道,“不過我從來都不戴什么首飾,所以我覺得問題應該不是出在我身上的東西上,而是出在我本人身上。”
古箏微微愣神,她下意識感覺有些不對勁,就好像自己忘記了一件重要的事,然而卻始終無法想起來。
“對了。”蕭小小繼續說道,“我這幾天經常會做夢……不,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夢,夢里我在一個不大不小的房間里,窗外有一棵樹,房間里有電扇,有冰箱,有病例單,有大箱子……還有很多人。”
說到這里古箏還不覺得有什么,畢竟蕭小小敘述的內容支離破碎,而且也沒有什么值得在意的重點,直到她聽到對方的下一句話——
“等出門下了樓梯往左走,能看到一條很長很長的坡道,坡道盡頭有一棵很老的樹……”
古箏漸漸陷入呆滯。
盡管只去過韓晝家里一次,但出于對韓晝從小居住環境的興趣,她還是向韓晝打聽了很多對方小時候的事,也在他家周圍轉了好幾圈。
因此她記得很清楚,從韓晝家里出門下樓往左走一段距離,剛好能看到一條坡度很低的坡道,正上方是一棵巨大的榕樹,記得韓晝跟她說過,對方第一次遇到歐陽老師就是在那條坡道上。
她難以置信道:“你說的房間該不會是韓晝家吧?”
“韓晝家?”蕭小小愣住了。
“對,你剛剛說的那些很符合韓晝家的情況。”古箏深吸一口氣,疑惑道,“你以前去過韓晝家附近?還是他給你看過他家的照片?”
“沒……”
蕭小小正要搖頭否認,忽然想起了之前在自己家附近林中看到的房間模型,猛地意識到模型的布局和她在“夢中”所看到的場景一模一樣,不由愣神片刻,遲疑道,“不,我應該去過,但我沒有印象了。”
“正常,畢竟你都不記得韓晝了,去過他家又忘記了也不奇怪……”古箏眼前一亮,像是捕捉到了一絲靈感,可很快就轉為疑惑,“可是不對啊,韓晝的家以前我都沒去過,你又怎么會出現在他家里?”
這句話并沒有別的意思,古箏只是單純地覺得不合理,要知道韓晝不是會隨便把陌生女孩帶回家的人,甚至別說是陌生女孩了,就連她都只是搬家那天才過去一次。
不過既然蕭小小能想起韓晝家的樣子,那就說明對方的確是去過韓晝家……
可為什么她一點也不知情?
古箏越想越想不通,就算記憶可以被消除,但痕跡總不會全部消失吧,除非蕭小小是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的人,否則怎么可能被所有人忘得一干二凈?
古箏低頭陷入沉思,開始重新回憶和蕭小小后相遇的所有事情,她和蕭小小交集不多,相處最多的時間是去貝城那一次。
說起來那兩天時間……
就在這時,古箏忽然怔了一下,猛地意識到自己所遺忘的那件重要的事是什么了——
她抬頭看向蕭小小空蕩蕩的耳垂,以往從未離身或是更換的玫瑰耳釘不知去向,不知是忘了戴還是丟失了。
“小小,你的耳釘到哪去了?”
“耳釘?”
蕭小小愣了愣,下意識摸向耳垂,眸中先是閃過一絲茫然,緊接著轉為疑惑和震驚。
“對啊,我怎么忘記了……我的耳釘被韓晝那家伙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