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陰雨在臨城并不多見。
起碼在韓晝的印象當中,他好像從未在天氣預報中看到過連續兩周的小雨。
當然,臨城的天氣預報并不可靠,不過即便是連續一周不間斷的降雨,在臨城也相當少見了。
看來雨后會有一場大降溫。
他這樣想著,緊了緊身上的外套。
雨水輕輕落在路面上,雨滴飛濺,為街道蒙上一層薄薄的水霧,水洼隨處可見,晃動的水面中倒映出汽車的尾燈,或許是天色太過陰沉,不少商鋪都亮起了燈,各色的雨傘匯成斑駁的洪流,在街道上不規律地流動著。
興許是下著雨的緣故,今天動物園的游客并不多,有工作人員過來詢問是否需要租借觀光車,韓晝思索片刻,租了一輛四人車。
他其實覺得參觀動物園還是走走停停更有意思,不過考慮到今天在下雨,鐘鈴的感冒又才剛好,為了兩個女孩子的健康著想,還是乘車更方便一些。
不過不得不說,動物園里的觀光車真夠貴的,租一輛四人車居然要六百塊,簡直就是搶錢。
租下觀光車,韓晝自然而然地坐上了主駕駛的位置,負責開車,莫依夏則是坐到了他身邊,鐘鈴坐在后座。
“天色那么暗還戴著墨鏡開車,我已經開始擔心我和學姐的安危了。”
莫依夏把摘下來的口罩和手套放在腿上,對著掌心哈了口熱氣,“我建議你最好把墨鏡摘下來。”
“不用了,這種車出不了意外。”韓晝怎么會不知道這家伙的心思,沒好氣地說道,“還有,我建議你下次提建議的時候最好不要這么明目張膽地把手機攝像頭懟到我的臉上。”
“那不就成偷拍了嗎?”
韓晝嘆了口氣:“總之我是絕不會把墨鏡摘下來的,要是實在擔心出意外的話我可以把主駕駛讓給你。”
“不了,我還沒學駕照。”
“這車不需要駕照。”
頓了頓,韓晝補充了一句,“以你的開車技術也用不著學駕照。”
話音剛落,后座的鐘鈴弱弱地舉起手,試探道:“那個……我有駕照,我可以開車的。”
韓晝一愣,哭笑不得道:“不用了學姐,我們在開玩笑呢,你好好參觀就好,我來開車。”
他發動參觀車,問道,“對了,第一個動物你們想看什么?”
“我都可以。”鐘鈴輕聲開口。
莫依夏拿出園區地圖看了看,提議道:“不如先去看看你的親戚吧。”
“誰的親戚,我?”韓晝一愣,“你想看猴子?還是猩猩?”
“用不著這樣貶低自己。”
莫依夏抿了抿嘴,轉頭看向車外的細雨,“我說的是熊貓。”
鐘鈴掩嘴偷笑。
作為可愛的代名詞之一,這個世界上似乎沒有人會不喜歡憨態可掬的熊貓,即便是莫依夏也不例外,少見地給圍欄中正在啃竹子的熊貓拍了幾張照片。
“真難得。”
韓晝舉著傘,詫異地看了身邊正在擺弄手機的女孩一眼,“我還以為你對花草動物都不感興趣呢。”
“托你的福。”
莫依夏翻看著剛剛拍下的照片,也不知道這句話的意思是因為熊貓是韓晝的“親戚”,她愛屋及烏才會選擇拍下這張照片,還是因為在韓晝的影響下,她正在試著慢慢喜歡這個世界,從而開始對花草動物產生興趣。
“話說你這樣舉傘不累嗎?”她收起手機,似笑非笑地看了對方一眼。
“不累,就是腦袋有點涼。”
此時的韓晝左右手各舉著一把傘,分別將莫依夏和鐘鈴籠罩在傘下,以便兩人能安心拍照。
兩個女孩包括韓晝自己都是身材苗條的人,兩把傘將三人遮住綽綽有余,就是雨水有時會順著傘檐滴下來,剛好落在位于正中間位置韓晝的頭頂上。
莫依夏拿出紙巾擦拭著他的頭發,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把兩把傘舉在頭頂腦袋會涼,那你說把兩條船踩在腳下哪里會涼?”
韓晝一個激靈,不動聲色地把頭頂的兩把傘靠攏了些。
看得出來,鐘鈴對熊貓十分喜愛,眼睛從看見熊貓開始就沒有移開過,此刻似乎正在將拍下來的照片發給鐘銀,臉上的笑意格外明媚,并沒有聽到韓晝兩人的對話。
直到注意到韓晝腦袋上濕了一塊,她這才反應過來,又是道謝又是道歉,表示之后不會再耽擱那么久了。
“沒關系,我也很喜歡熊貓,本來就打算多在這待一會兒。”
韓晝無所謂地笑了笑,一邊上車一邊說道,“要是你們實在覺得我辛苦,記得到時候把照片都發給我就好。”
“我知道了。”
鐘鈴連忙點頭,很鄭重地將這件事記了下來。
和其他動物園相比,臨城動物園的最大特點就是從不將動物關進籠子里,而是會為其模擬出適宜的野外生存環境,樹林山石以及湖泊應有盡有,整座動物園宛若一座小山,其中基本都是上坡路,想要靠腿參觀完整個動物園頗為考驗體力。
如果是韓晝和古箏一起來倒是無所謂,兩人完全有余力走完全程,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租一輛觀光車還是很有必要的。
而正因為動物園里樹木山石眾多,平日游客參觀動物園時就不太容易隨時見到想看到的動物,更何況今天還下著雨,三人乘著觀光車沿著道路一路前進,沿途看見的動物寥寥無幾,少數看見的也只是驚鴻一瞥,很快就消失在叢林當中,連拍照的機會都沒有。
“難怪今天來動物園參觀的游客那么少。”韓晝看著飄落的雨絲,感慨道,“應該挑個陽光明媚的天氣來的。”
“如果是那種天氣,我們未必能坐在這么一輛觀光車上悠哉前行。”
莫依夏掃視著四周的叢林,如果無視指示牌和圍欄,或許沒有人會認為自己正處在在一座動物園當中,這家動物園栽種的一草一木都是用了心的,難怪會這么出名。
“說的也是。”
韓晝點點頭,通過后視鏡觀察著后座鐘鈴的表情。
他和莫依夏對動物園的興趣都不算大,但鐘鈴不一樣,早在幾年前這家動物園就成為了她和家人無法彌補的遺憾,要是今天依然留下遺憾,她應該會感到很失落吧。
畢竟和上次一樣,今天同樣是下雨天。
后視鏡中,鐘鈴的神色和以往相比似乎并沒有太大區別,只是臉上不再掛著溫和的淺笑,看上去要認真不少,此刻正出神地看著左手邊的山林,也不知道是不是在期待著動物的出現。
韓晝不懂讀心,無法確定鐘鈴此刻是否有感到失落,又是否會想起當初沒能和自己一起來動物園的父母。
他本想讓莫依夏幫忙分析一下鐘鈴此刻的心情,可很快就意識到沒有這個必要。
失落也好,不失落也罷。
答案其實并不重要。
他們今天來動物園是為了開心,所以只要能玩得開心就夠了。
即便鐘鈴的確正在為父母的離世感到失落或感傷,他也很難找到合適的話語安慰對方,快樂別人的快樂,悲傷別人的悲傷,這是一種天賦,他不具備這么強的共情能力。
沒必要時刻揣摩對方的心情,也沒必要想那么多,難過也好,開心也罷,只要試著給對方帶來更好的心情就好了。
韓晝相信自己具備這種能力。
起碼在動物園里是如此。
“淺顯易懂的道理,但能付諸實踐的人卻沒幾個。”
莫依夏單手托腮,語氣慵懶地說道,“不過有一點我有必要聲明,揣摩別人的心思是我的本能,而不是有意為之。”
韓晝呆愣兩秒,面露茫然道:“我剛剛把心里話說出口了?”
“你說呢?”莫依夏懶洋洋地反問。
“沒有。”
“嗯。”
短暫的沉默過后,韓晝遲疑道:“我很好奇,在你的眼里,是不是每個人的臉上都有一本記錄著想法的書?”
“沒有那么夸張,我只看得出你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至于你在想什么就不確定了,不過只要加以推測,那就可以大致接近答案了……”
莫依夏收回看向后視鏡的目光,重新戴上口罩,低聲問道,“所以你想對學姐做什么?”
與其說是詢問,倒不如說她似乎篤定韓晝會做些什么一樣。
“這還不夸張?”
韓晝倒吸一口涼氣,盡管已經見識過很多次了,可莫依夏的讀心能力還是讓他感到吃驚。
兩人的對話聲壓得很低,見鐘鈴沒有注意到這邊,他低聲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看學姐想看的動物,拍學姐想拍的照片,最后再一起拍一張合照……”
莫依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原來如此,看來你是把我們當成學姐的父母了?”
“你在說什么胡話。”韓晝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
“小鈴喜歡袋鼠,初中的時候就一直吵著想去看。”
“她還喜歡鴕鳥,說把頭埋進沙子里的樣子很有趣。”
“還有河馬,她說電視里沒有參照物,沒法確定河馬的嘴到底能張多大。”
“……”
他正回憶著之前銀姐所說的鐘鈴的喜好,就聽莫依夏繼續說道:“既然你沒把自己當成學姐的父母,那就不要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
“什么意思……”
韓晝一怔,然而莫依夏顯然沒有解釋的打算,開口道:“我累了,想在車上休息一會兒,你陪學姐去看她喜歡的那些動物吧,拍照的時候再叫我。”
這句話并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因此在后座鐘鈴也聽到了,聞言當即收起雜亂的思緒,茫然地“啊”了一聲。
她不明白發生了什么。
“你不去?”韓晝納悶道。
“不去,不過車我要留下,你們只能走路去找對應的園區了,下車吧。”
韓晝幾乎是被莫依夏趕下車的,對方絲毫不給他詢問的機會,拿著傘就把他捅了下來。
鐘鈴緊隨其后,撐著蘑菇小傘弱弱地下了車,略顯幼態的臉上寫滿了茫然。
觀光車很快揚長而去,在遍地的雨水中拖出一道劃痕,原地只余下大眼瞪小眼的兩人。
“學弟,你……你和依夏吵架了嗎?”鐘鈴小心翼翼地問道。
她隱隱猜得到,按照原本的安排,今天應該是學弟和依夏兩人的獨處時間,正因為意識到了這一點,當收到依夏的邀請后,她才一直猶豫著要不要回復,直到被姐姐連哄帶騙地送過來。
事實上,學弟一開始想邀請的人就是依夏,而不是她,如果不是發錯了消息,她今天本不該出現在這里打擾學弟和依夏的獨處。
鐘鈴本就為自己今天的冒昧出現感到良心不安,一路上都在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即便如此,她還是無法消除心中的罪惡感。
其實只要今天早上她能拿出足夠堅定的態度來拒絕依夏的邀請,姐姐是無論如何都不會逼著她過來的,她明知道這樣不好,可還是厚著臉皮出現在了這里。
自己是個壞女人。
或許正是因為察覺到了這一點,依夏才會突然改變態度,連帶著遷怒了學弟。
這就是鐘鈴心目中的真相。
我哪敢和那家伙吵架,吵又吵不贏……
韓晝心里吐槽,搖頭道:“沒有,誰知道那家伙在想什么。”
盡管暫時不清楚莫依夏的意圖,但他很確信那家伙絕對沒有生氣,最后那句話反而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既然你沒把自己當成學姐的父母,那就不要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
我什么時候把學姐當成小孩子了?
他一陣納悶,忽然發現鐘鈴情緒低落,正局促不安地拽著腰間的小布包,連忙關心道:“你怎么了學姐?”
鐘鈴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道:“是……是不是因為我,所以依夏她生氣了?”
韓晝一愣:“學姐,你在說什么……”
他其實聽懂了鐘鈴的意思,對方似乎是在擔心依夏會因為她的出現吃醋和生氣。
說實話,會產生這樣的念頭并不奇怪,然而不知道為什么,當聽到鐘鈴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韓晝竟感覺有些不真實。
在他的印象中,這位學姐一直是一個很簡單的女孩,總是用溫柔的淺笑示人,看見他笑,看見古箏笑,看見依夏笑,看見他們在一起也笑,從來不過問他們之間更具體的關系。
姐姐是她的全部,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么別的追求,就連房間都不怎么出。
生活簡單,愿望簡單,想法也簡單——一個簡單到可愛的女孩,這就是韓晝心目中的鐘鈴。
他原以為鐘鈴不會想那么多。
不,這樣的想法甚至無法稱之為“想多”,作為一個成年人,鐘鈴會產生這樣的顧慮分明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可韓晝卻有那么一瞬間覺得這不正常。
要知道即便是芽芽那樣的年紀,都已經能對一部宮廷大戲里錯綜復雜的感情糾葛侃侃而談了。
不正常的是他才對。
難怪依夏會說出那樣的話,原來他真的把學姐當成小孩子看了。
又不是天真爛漫的幼童,怎么可能沒有三兩心事呢。
韓晝對鐘鈴的過去有所了解,當然知道對方內心深處藏著很沉重的心事,可是很多時候都會下意識忽略掉。
此時此刻,他再次想起了那個擱置許久的支線任務。
任務提示說,鐘鈴這一生從未落淚。
那么……究竟是她無法落淚,還是始終都強忍著不愿落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