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間的房門留著一條縫,輕輕用力就能推開。
韓晝隨意攪動著桌上的咖啡,默默地看著杯中的漩渦。
他不喜歡喝這東西,無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特別的味道他嘗不出來,能嘗到的就只剩下苦味了,加糖也沒什么用,還不如直接把糖丟進嘴里來的實在。
現在是周六的中午,一個不錯的陰天,他獨自一人來到了林安宇所在的成宇大學。
本來古箏是要跟著他一起來的,但這顯然不是林安宇想看到的,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說辭,愣是把古箏給忽悠瘸了,所以古箏沒有和韓晝同行,而是下午才會來。
而至于林安宇為什么不想讓古箏上午就過來,那就和韓晝現在要做的事有關了。
韓晝一陣蛋疼,他就知道當初林安宇那么不遺余力地幫自己抓外賣賊果然不只是出于熱心,恐怕早就想好用這個人情換他今天的幫忙了。
不過且不說對方這次幫他賺了三十積分,光是考慮到這家伙平日里對自己的照顧,這個忙他也是要幫的。
反正事情不算太麻煩,而且隨時可以撤退。
他喝了一口咖啡,還是很苦,看來還得再加點糖。
就在這時,包間的房門忽然被人推開少許,一個腦袋探了進來,含笑問道:“請問是‘風一樣的猛男’嗎?”
韓晝手中的動作一僵,這個聲線一聽就屬于成熟女性,林安宇這家伙,不是說他網戀的是一個大學生嗎?
女人沒有刻意壓低聲音,語氣從容而自信,即便說出如此難以啟齒的網名也不覺得尷尬。
“是我。”
韓晝正了正身子,強行擠出笑容道,“是‘老娘是萬人迷’嗎?”
值得慶幸的是,對方的網名也好不到哪去。
“是的。”
女人緩步走進包間,慢條斯理地在韓晝身前落座,將精致的白色提包放在一旁,從中掏出一面小鏡子,對著鏡子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儀容,隨即把鏡子收了起來。
整個過程頗為優雅。
“抱歉,讓你久等了。”
做完這一切,她這才有時間看向對面的韓晝,微笑道,“你比照片上看起來還帥,說實話,當初看到照片的時候,我一度以為那是一張隨便找來的網圖。”
在女人觀察韓晝的同時,韓晝也在觀察她。
這個女人大概三十出頭,渾身上下散發出一種優雅的貴婦氣息,身著墨綠色長裙,將凹凸有致的身材凸顯得淋漓盡致。
女人的身材很好,至于容貌就不好說了,因為她的臉上化著很濃的妝,還撲著厚厚的粉,使得那張臉白得過分,韓晝對這樣的妝容不做評價,不過如果非要夸贊的話,那他只能勉為其難地掏出一句話——
姐妹的底子很好。
得益于狀態欄,女人的頭上浮現出了她的名字——閻初鏡。
至于其他信息一概不知。
一直盯著一個剛見面的人是很沒禮貌的行為,更何況對方是一名女性,于是韓晝很快收回目光,客套道:“沒什么,其實我也是剛到,你比照片中更……更具特色。”
這是他搜腸刮肚才想出來的夸贊詞。
不過聽這女人的意思,林安宇多半是拿他的照片去網戀了,這個不靠譜的家伙……
“是嗎?”
閻初鏡掩嘴輕笑,“那看來我的P圖技術還不到家,否則照片肯定會比本人更漂亮吧。”
這似乎是一句活躍氣氛的玩笑話,但韓晝沒接話,他正琢磨著該用什么理由離開,林安宇拜托他的事是和網戀對象見一面就行,其余隨意發揮。
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事被他用任務探測器變成了臨時任務,價值二十積分,也不算是白跑一趟。
韓晝對替人見網戀對象這件事還是頗有經驗的,畢竟他以前就幫林安宇奔現過兩次。
不過那兩次都是面對的同齡人,有個女孩看到他之后還跑了,而這次卻換成了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一看就不好應付,他覺得有必要速戰速決。
這個女人優雅歸優雅,但卻毫無矜持可言,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他,眼神中帶著明顯的侵略性。
她的呼吸略顯急促,鎖骨處沾著幾顆汗珠,一旦身子稍有前傾,便會有汗珠滾落到深不見底的溝壑之中。
韓晝被看得不自在,問道:“那個……萬人迷女士,你是匆忙趕過來的嗎,看起來好像很累的樣子。”
他給對方遞了張紙巾,說道,“擦擦汗吧。”
“謝謝,路上有點堵車,我擔心遲到,所以就小跑著過來了,還好我平日里一直有在健身,不然恐怕會以更狼狽的樣子出現在你面前。”
閻初鏡接過紙巾,不緊不慢地擦著頸部的汗,笑道,“我現在其實不累,只是一旦見到感興趣的東西,我的呼吸就會不受控制地加速,這算是一個壞毛病,沒嚇到你吧?”
“那倒是沒有……”
“那就好。”
閻初鏡笑容更甚,隨即佯裝委屈道,“不過你的稱呼未免也太生分了,居然叫我萬人迷女士,難道我也該叫你猛男先生嗎?我們是來奔現的,所以我覺得還是用網上的愛稱更好。”
她一臉期待地看著韓晝。
韓晝一陣牙疼,如果是正常點的稱呼還好,可林安宇想出的愛稱可以說是狗看了都搖頭,他實在沒有將其說出口的勇氣。
而且他并不打算跟這女人浪費時間,剛剛他已經把女方起碼有三十歲的消息告訴了林安宇,后者雖然心存疑慮,但已經同意了他可以用任何方式撤退。
在女人殷切的目光中,他組織了一下語言,說道:“不好意思,我們兩個的年齡可能不太合適,所以……”
豈料女人似乎完全沒聽到這句話,雙手托著下巴笑道:“不愿意用愛稱就算了,不過猛男寶貝,之前在網上的時候你一直說不行,現在總能滿足我了吧……我能看看你的腹肌嗎?”
什么玩意?
韓晝神色一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真是清純啊……”
這呆滯的表情讓閻初鏡感到更加興味盎然,一字一頓地重復道,“我說……我能看看你的腹肌嗎?”
說著還對韓晝勾了勾手指。
看著對方那慘白的妝容,韓晝一個哆嗦,連忙正色道:“當然不行,我說了,我們兩個不合……”
“那我能摸摸你的喉結嗎?”
女人再次打斷了他的話,語氣忸怩,臉上沒由地飛上一抹緋紅。
“你清醒一點……”
“放心,我會很溫柔的,而且就摸一下,你別害怕,我就是有點好奇。”
說著,閻初鏡站起身,身子前傾,急不可耐地將手伸向韓晝。
韓晝連忙起身后退,猛然注意到了對方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腦袋上頓時冒出一連串問號,脫口而出道:
“太太請自重!”
空氣安靜了幾秒。
下一刻,女人身子一顫,默默把戴著戒指的手收了回去,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氣,一臉頹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般的笑意,哀傷道:“你看出來了?”
你他娘的都快把戒指戳我臉上了,我能看不出來嗎?
韓晝嘴角一抽,此刻的心情別提多復雜了,心想林安宇搞網戀實在是有點東西,總能找到點不一樣的人物,或許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天賦異稟吧……
他盡可能不讓自己的表情太脫離控制,板著臉說道:“那什么,沒什么事的話我就先告辭了,你放心,咖啡的錢我已經付過了……”
“你這就要走了嗎?”閻初鏡出聲叫住他,激動道,“你覺得一點年齡差就是我們之間的阻礙了嗎?”
最大的阻礙是什么你心里沒點數嗎……
韓晝干笑道:“不只是因為年齡……”
“那是因為什么?”閻初鏡慘笑一聲,“就因為我結過婚,還是因為我的老公是個糟老頭子?”
嘶——
韓晝徹底呆住了。
說實話,要是這女人不說后半句話,他說不定還會出于好奇心稍稍留步聽聽對方的故事來著……
他逃命似地走向包廂門口。
“慢著,你別走!”女人大聲說道,“你之前不是還說我們是真愛嗎?我結婚了又怎么樣,又不是不可以在一起,等把那個老不死熬死之后……”
后面的話韓晝已經聽不清了,他用最快的速度逃離了包間,然后黑著臉給林安宇打了個電話。
“你從哪加了這么個玩意!”
“什么玩意?”
“你的網戀對象!”
“賺賺APP啊,高價回收舊手機……”
“滾犢子,趕緊把她拉黑!”
林安宇不樂意了:“不是,我是說過你可以用各種方式逃離戰場,但拉黑是怎么回事?你該不……”
韓晝懶得解釋,說道:“如果你想有一天被一個糟老頭子堵在門口,那就繼續把她的聯系方式留著吧。”
“行吧行吧,我現在就拉黑,雖然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么……你直接來成大的西門,我在校門口等你。”
……
【臨時任務已完成,獲得20積分】
徹底遠離咖啡廳后,韓晝的心情這才平復下來。
他此刻其實隱隱察覺到了一些不對勁,那個女人有點抽象過頭了,不過無所謂,反正是林安宇的網戀對象,和他沒關系,況且對方搞這么一出也不像是打算正經奔現的樣子。
他一路打聽,很快就找到了林安宇所說的西門,遠遠就看見林安宇雙手插兜站在校門口,舉目望天,嘴里還叼著根煙,樣子別提多欠揍了。
他加快步伐走了過去,強忍住給這家伙一腳的沖動,沒好氣地說道:“別裝逼了,我在這里。”
“你來了?”林安宇神色一喜,當即低頭看向他。
“你怎么學起抽煙來了?”
“沒抽煙,這玩意是糖,還挺好吃的。”
看見半個多月不見的韓晝,林安宇心情大好,一口就將口中的煙糖咬碎,本想和韓晝來個擊拳的,可想到對方的手臂有傷,便將擊拳改成了輕錘對方的胸口。
“你怎么還是那么幼稚。”
韓晝無奈一笑,從林安宇手里接過一根所謂的“煙糖”,塞進嘴里嚼了嚼,倒吸了一口涼氣。
薄荷味的糖,確實挺好吃的。
“斯哈……斯哈……”
兩個人就站在學校大門口嚼糖,一邊嚼一邊大口吸氣,路過的學生被他們這新式抽煙的方式震驚到了,多看了兩眼之后就加快步伐離開了。
“走,我帶你進我們學校轉轉。”
不多時,林安宇帶著韓晝走進了校門,忽然問道,“話說你的手好得怎么樣?”
“好得差不多了。”韓晝嘴里現在都是涼的。
他之前有在飛信上告訴過林安宇自己受傷的事,當時對方恨不得立即開車過來,不過被他制止了。
即便是現在,林安宇依舊對韓晝的遭遇感到不爽,說道:“照我說你就應該早點把這件事告訴我的,我絕對能把那群傻逼搞上新聞。”
“沒必要。”韓晝搖搖頭,“他們上新聞我也得上。”
“那不是正好?”
“對我來說一點都不好。”
說到這里,韓晝話音一頓,忽然狐疑地看向他,“你之前電話里不是說自己有事走不開才讓我替你去見網友的嗎?我看你不是挺悠閑的嘛,能有什么事走不開?”
林安宇神色微變,縮著脖子四處張望了一會兒,模樣像極了一個即將準備接頭的特務,半晌才壓低聲音說道:“其實這才是我叫你來的最主要原因。”
“什么原因?”
韓晝眉頭一挑,決定先聽一聽,要是這家伙胡扯立馬就走。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我剛開學就桃花運不斷嗎,結果你猜怎么著?”
“還能怎么著,桃花斷了唄。”
“臥槽,你那么輕易就看出來了?”林安宇大驚失色。
“廢話,你桃花運旺盛就不會叫我來了。”韓晝沒好氣地說道,“不過這在我看來沒什么好奇怪的,你天天開個車到處亂逛,就算遇到女生也算不上桃花運吧,斷了也正常。”
“你不懂。”
林安宇一臉虔誠道,“怎么相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相處的過程,對我而言,每次和長得漂亮的女孩邂逅都是一次桃花運。”
“我記得你不是最注重內在嗎?”
“好吧,那對我而言,每次和具有內在美的女孩邂逅……”
“少扯犢子了,然后呢?”
“什么然后?”
“之后的故事發展,你應該不是抱著把我當成月老的心思來幫你的吧?”
“哦哦。”
林安宇這才反應過來,一臉憤懣道,“后面倒是沒什么特別的故事,不過我懷疑不是我的桃花斷了,而是有人在阻礙我的桃花,比如到處散播我是渣男的謠言什么的……”
韓晝一臉古怪地看著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
“你確定這話是謠言嗎?”
林安宇眼睛一瞪:“我警告你啊,就算是兄弟也不能隨便污蔑我的清白,我連女朋友都沒有交過,怎么就成渣男了?”
他心中嘀咕,要說渣男還是你小子更有前途。
韓晝說道:“你一直群發消息搞網戀,這次還聊了個結了婚的少婦出來,這不叫渣男叫什么?”
“這有什么,網上大家不過都是逢場作戲,又不用付出和損失什么,這一點其實我和我那些網戀對象都心知肚明,相比于那些虛擬的東西,我還是更渴望現實中的純潔戀情。”
林安宇侃侃而談,忽然反應過來,困惑道,“不過你說的結婚少婦是什么意思?”
韓晝跟他說了之前在咖啡廳里發生的事。
“不會吧。”林安宇聽完一臉難以置信,“尊嘟迷人小寶貝絕對不可能結過婚,你該不會是搞錯了吧?”
“虧你能叫得出那么肉麻的名字……”
韓晝無奈道,“我都是按你說的做的,那個女人也的確一開始就確認了我‘風一樣的猛男’的身份,就算真搞錯也是你搞錯了。”
“不會,我不可能搞錯,不過如果真的是這樣,那就只剩下一個解釋了——”
林安宇沉思許久,眉頭一點點皺起,“你說的少婦很可能也是替人來奔現的,而且從她的種種行為來看,對方的目的應該是為了讓我今后對網戀心生恐懼,從此徹底斷絕我網戀的道路……呵,好狠的心腸……”
韓晝聽得一愣一愣的。
“果然嗎……”
林安宇盯著頭頂陰沉的天空,面色越發凝重,“這次不僅是現實,連我網上的桃花運都被人給截斷了,不會錯的,一定有人在針對我……”
韓晝驚嘆于他居然能腦補出這么多內容,哭笑不得道:“別扯了,你才剛上大學不到一個月,人生地不熟的,也沒和誰有過過節,誰會閑的蛋疼來針對你的桃花運?”
“不,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林安宇扭頭看向他,目中閃動著智慧的光芒,“我雖然人生地不熟,但學校里的某個人和我認識早就不止一個月了……最重要的一點在于……我和她之間有過節。”
韓晝愣了半晌,神色漸漸變得古怪起來。
“你說的人該不會是白彤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