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歐陽老師。”
“嗯？”
“我有件事想向你坦白……”
“是指你又騙了我這件事嗎？”
韓晝一愣，意外道：“你看出來了？”
“當然，仔細想一想就知道你是在胡說了，要是你真把我當成你媽媽的精神寄托，就不至于對我沒有半點尊敬之心了，如果你覺得我連這都看不出來的話，那就太小看老師了。”
“不愧是歐陽老師，果然是聰慧過人。”韓晝順勢拍了個馬屁，遲疑了片一會兒，試探道，“那你難道不生氣嗎？”
“不太生氣。”
歐陽憐玉溫和笑道，“你的檢討和保證書都還沒交，每份再多加一千字好了，而且雖然不知道你為什么那么想滿足我的要求，但有個免費苦力還是挺不錯的，我完全沒有生氣的必要，還有……”
她的話音頓了頓，語氣忽然柔和了幾分，“你的媽媽應該真的很早就過世了吧？”
韓晝一怔，詫異道：“你怎么知道？”
“說了不要小看老師，我愿意相信大部分學生都不會說謊，但并不意味著我完全分不出真話和假話。”
歐陽憐玉語氣無奈，“不過要是你真的連這個都敢拿來騙我的話，那我肯定就生氣了。”
“那我可不敢。”
韓晝面露苦笑，推動輪椅朝著前方走去。
此時剛到八點，天色幾乎完全暗了下來。
臨城大學附近很繁華，街道兩邊亮著五顏六色的燈，巨大的燈牌閃閃發光，衣著時尚的大學生有說有笑地在街道上穿梭，偶爾駐足在某家奶茶店或是載著炸串小吃的推車前，有認出歐陽憐玉地會遠遠打個招呼，歐陽憐玉則會微笑著回以問候。
眼見一個跑來送奶茶的學生被婉拒離開，韓晝由衷地感慨道：“歐陽老師，你在學校里的人氣應該很高吧？”
歐陽憐玉笑了笑：“是挺高的，你不是也聽過我的綽號嗎，‘渾身是傷’歐陽憐玉，學校里的六大名人之一。”
“雖然名副其實，但一個綽號可沒法讓你那么受歡迎，我猜你肯定對學生們很好吧？”
“算不上很好，就是正常相處而已。”歐陽憐玉搖頭道，“還有，前面那句話可以不用說的。”
“太謙虛了，說實話，像你這種走到哪都有學生打招呼的老師我還是第一次見，有什么竅門嗎？”韓晝好奇道。
“只要你愿意多主動跟人打招呼，久而久之也會有人主動跟你打招呼的。”歐陽憐玉語重心長道。
“那還是算了吧。”韓晝瞬間沒了興趣，“遇到一個人就要打招呼，想想都麻煩。”
“你明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歐陽憐玉回頭白了他一眼，見他一手推著輪椅，不由面露憂色，“不過你的手真的好了嗎，像這樣幫我推輪椅會不會有問題？”
韓晝自信滿滿道：“沒事的，右手已經完全好了，左手要不了幾天也可以拆石膏了，多的不敢說，單手推個輪椅還是沒什么問題的。”
見他神色輕松，歐陽憐玉也漸漸放下心來，不由回想起了當初對方抓住高速下滑的輪椅救下自己的情景，淺笑著挽起耳邊垂落的發絲。
這樣的人今后也會有很多人愿意主動打招呼的。
韓晝看不見她的表情，忍不住問道：“話說歐陽老師，你到底想讓我幫你做什么，現在總能告訴我了吧？”
雖然成功觸發了臨時任務，但任務提示中并沒有明確表示要幫歐陽憐玉做些什么，只是說了需要滿足對方當前的愿望，所以他直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需要干什么。
不過任務獎勵倒是頗為豐厚，足足有二十五積分之多，這讓他相當有動力。
歐陽憐玉笑道：“陪我去買點東西。”
“就這樣？”韓晝有些詫異。
現在積分都那么好掙了嗎？
“當然不是。”
“那還有什么？”
歐陽憐玉沉默了一會兒，語氣傷感道：“其實我今晚有個相親，是家里逼我去的。”
“然后呢？”
“但我不想參加。”
“所以？”
“所以我想讓你扮成我的男朋友，跟我回家見父母。”
韓晝干笑兩聲：“不是老師，謊話不是這么說的，你故事好歹編得像樣點吧，哪有人會坐著輪椅去相親的？”
他思索片刻，一本正經地指點道，“照我說你還不如這么編，就說你和父母鬧了矛盾，關系鬧得很僵，已經很久沒聯系了，不過今天因為我的話感觸頗深，忽然大徹大悟，覺得事情不該變成這樣，也不該在和父母的相處上留下遺憾，所以想和他們緩和關系什么的……”
“你這樣看著我干什么？”
他覺得把故事編成這樣就合理多了，卻見歐陽憐玉忽然回過頭用一種見鬼的眼神看著自己，不由心中一突，連忙老實認錯。
“我錯了老師，我不該教你怎么說謊，只是你說的相親什么的未免也太俗套了吧……”
“相親的確是假的，我想跟你開個開個玩笑，誰知道你不上當。”
歐陽憐玉過了良久才收回目光，她也想讓韓晝體驗一次被騙的感覺，奈何說胡話的功力實在沒法和這家伙比，嘆息一聲道，“不過你是怎么知道我的想法的？”
韓晝愣了一下：“什么想法？”
“就你剛剛說的那些，和父母鬧矛盾那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瞎說的啊……”
韓晝面露疑惑，猛地反應過來，神色古怪道，“該不會被我說中了吧？”
歐陽憐玉輕輕點頭，一陣晚風掠過，吹亂了她的發絲，她小心地整理好。
韓晝呆住了：“你應該還是在開玩笑吧？”
“沒有。”
“那還真是遺憾，不過這是你和你父母之間的事，我應該幫不上忙吧？”
歐陽憐玉聽出了韓晝言語中的抗拒，無奈道：“我沒說要你幫我做這個，只需要你當一晚上苦力就行了。”
“那就好。”
韓晝這才放下心來，不用摻合別人的家事就好。
他推著輪椅前往了上次買水果的超市。
而在此過程中，歐陽憐玉也大致講述了一下她和父母之間的矛盾點，大概就是歐陽憐玉的父母從小就對她實行棍棒教育，對她的要求很嚴格，而且很喜歡把意志強加在她身上之類的，最后她實在受不了，所以就和父母斷絕了聯系。
韓晝越聽越覺得耳熟，心想這不就是第一次探望歐陽憐玉那天他胡扯的古箏的家庭情況嗎？
只能說有人聽故事，有人照鏡子，難怪那時候歐陽憐玉的表情那么復雜，一副感同身受的樣子……
果然啊，家家都有本難忘的經。
歐陽憐玉沒有多說，韓晝也沒有多問，來到超市在歐陽憐玉的安排下買了不少東西，亂七八糟什么都有，他一時也看不出這些東西的用途。
東西雖然多，但整體并不重，顯然，歐陽憐玉口中的“當苦力”并不是指幫她拿東西，她甚至沒想過讓韓晝幫忙，而是把東西放在了腿上。
兩人來到收銀臺付賬，韓晝正琢磨著這些東西的用途，忽然看見歐陽憐玉正神色柔和地注視著另一邊的收銀臺，不由順著她的目光看了過去。
另一邊正在付賬的是一家三口。
只見一個男人拿了一大堆雪糕放在了收銀臺前，數了一下覺得不對勁，低頭對圓頭圓腦的男孩說道：“不是說好要九支黃色的雪糕嗎，你怎么只拿了八支？”
男孩個子矮看不見收銀臺，沒法數一遍確認，不過還是一臉認真地搖搖頭，堅定地說道：“不對，我分明拿了九只，不是八支。”
一旁的女人露出笑容：“真的只有八支哦，你少拿了一支，應該是數錯了，要再去拿一支嗎？”
男人故作嚴肅地命令道：“快去拿。”
男孩點點頭，連忙邁著小短腿跑進了超市里面。
可他不一會兒就跑了回來，焦急道：“爸爸媽媽，我拿不到，我拿不到黃色的雪糕。”
“怎么了？”
我太矮了，夠不到冰箱。”男孩的聲音有些委屈。
正在等待付款的眾人樂了，男人也是沒忍住，笑著把男孩抱了起來，用胡茬扎他的圓臉：“誰叫你總嫌媽媽做的飯不好吃，回去多吃點飯就長高了。”
女人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把東西交給收銀員掃碼：“不好吃是吧？那以后你做飯。”
她猶豫了一會兒，又讓收銀員拿了包煙，和其他東西一起掃碼付款。
男人懷里的男孩好不容易才掙脫胡茬的攻擊，捂著臉問道：“媽媽，不是少拿了一支雪糕嗎，不用再去拿一支嗎？”
女人笑著摸了摸他的腦袋：“沒事，爸爸喜歡吃媽媽做的飯，不喜歡吃雪糕，少吃一支沒關系的。”
男人的臉色瞬間苦了下來，但想到老婆給自己買了一包煙，臉上頓時又揚起了笑容，變臉速度引人側目。
一支雪糕換一包煙，值！
眼見一家三口付完錢離去，歐陽憐玉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這家人相處得真好。”
韓晝也覺得這一幕有種莫名的溫馨，笑道：“確實挺讓人羨慕的。”
歐陽憐玉拿出手機準備掃碼付款，忽然想到了什么，說道：“你也去拿兩支雪糕吧，就要剛剛那家人買的那種，我們在路上吃。”
韓晝笑了笑：“行。”
兩人都被剛剛那一家三口買雪糕的情景觸動到了，特意買了兩支同款雪糕增加參與感，以至于他們都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我說你沒事突然想吃什么雪糕啊，害得我手都騰不出來了。”
公園的長椅上，韓晝故作不滿地發起了牢騷。
歐陽憐玉有些不好意思，這次的確是她欠考慮了，但還是故作淡定地說道：“這有什么不好的，在公園看看風景不也挺好的嗎？”
她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她和韓晝現在都是“獨臂大俠”，左手基本都處于沒法活動的狀態，而吃雪糕必然是需要用一只手拿著的，也就是他們需要用右手來拿雪糕。
可這樣一來就意味著沒人可以騰出手來推輪椅了，也就是說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是沒法移動的，更別說邊走邊吃了。
好在超市旁邊就是一座公園，韓晝迅速把輪椅推到了長椅邊上，這才趕在雪糕化掉之前大口吃了起來。
歐陽憐玉看得一陣吃驚，困惑道：“你的吃相一向都那么夸張嗎？”
“嘶——”
韓晝吃得太快了，舌頭冷得一哆嗦，猛地倒吸一口涼氣，含糊不清地說道，“不夸張一點就化掉了。”
雪糕是菠蘿口味的，看起來像個小號的方形板磚，價格便宜，味道還不錯。
相比于韓晝，歐陽憐玉的吃相簡直要好看太多了，和多數女生吃雪糕的樣子一樣，她是小口小口抿著吃的，不時哈出一口冷氣，眼睛微微瞇起，一副十分享受的模樣。
她輕笑道：“我家里管得嚴，從小到大很少吃這種東西，總是在想等長大有了工資以后就天天買來吃，不過不知道為什么，工作之后我是有了一些錢，但卻好像忘記小時候的夢想了。”
你能忘記的東西多了去了……
韓晝心中吐槽，不以為意道：“不同階段有不同的追求，這是很正常的事，想吃就買來吃，不想吃就不買，哪有什么夢想不夢想的。”
歐陽憐玉看了他一眼：“你說得很對，想吃就應該買來吃，我就是這么做的，那你剛剛為什么要責怪老師呢？”
她對韓晝剛剛的抱怨耿耿于懷。
韓晝聳聳肩：“我可沒責怪你，在公園里看看風景確實挺不錯的。”
他看向不遠處的花壇邊上，那里也有著一家三口。
公園的路燈壞了一盞，以至于那條道路顯得有些漆黑，一個年紀很小的小女孩晃晃悠悠地走在最前面，父母隔著一段距離跟在她身后。
父親手里拿著一個手電，忽然高舉對著女孩照了過去，小女孩正盯著地面，突然看見自己的影子變大，先是嚇了一跳，隨即激動地張開雙手，口中發出“嗚嗷”的叫聲，似乎把影子當成了大怪獸。
父親很快關掉手電，放大的影子隨之消失，小女孩呆了一下，似乎在想大怪獸怎么消失了，試探性地張開雙手“嗚嗷”了一聲。
下一秒，像是在回應她的召喚，她的影子再次出現了，而且比之前更大更兇惡。
小女孩愣了兩秒，隨即滿臉振奮，見影子又一次消失，再次“嗚嗷”一聲，果不其然，更大的影子又跟著出現了。
她激動地回頭看向父母，雀躍地揮動著小手，似乎覺得自己擁有了超能力。
而事實上，超能力當然是不存在的，實際是父親在一次次靠近后重新打開了手電，并在小女孩沒站穩險些摔倒之前及時抱住了她。
小女孩被爸爸抱在懷里，兩只小手懸在空中，盯著地面看了一會兒，再次“嗚嗷”了一聲，然而影子怪獸卻不再出現了。
她的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在想自己的超能力怎么消失了。
長椅上的韓晝看樂了，忽然想起了中二少女林幼芽，那家伙小時候估計也是這個樣子，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直到現在也沒有丟掉自己或許擁有超能力的幻想。
注意到他的神情，一旁的歐陽憐玉輕輕抿了一口雪糕，目光柔和得像是藏于天間的月色，柔聲說道：“我就說公園的風景還不錯吧？”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似乎生怕驚擾了這份美好。
她閑暇的時候基本都會來這座公園坐坐，因為總能看見一起散步的家庭，無論是父母的笑容還是孩子的笑容都對她有著莫大的吸引力，這很容易讓她想起自己和父母相處時的情景。
“確實挺不錯的。”
韓晝一口吃完最后一口雪糕，嘴里哈出一口冷氣，說道，“不過歐陽老師，你應該是時候告訴我想讓我幫你做什么了吧？”
看風景歸看風景，正事還是不能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