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深。
正如蕭小小自己所說的那樣,她的確是一個相當記仇的人,晚飯都快吃撐了還不忘惦記那十多塊錢的外賣,不惜發布“懸賞”也非要找到偷外賣的小賊報仇雪恨不可。
韓晝當然不是看不起十幾塊錢的外賣,他對偷外賣的人也相當痛恨,只是沒想到蕭小小居然真有那么記仇,看來以后可千萬不能惹她不高興……
這次的“懸賞”難度不算很高,他打算待會兒順便問問歐陽憐玉能不能調取學校的監控,有監控的話事情就很好辦了,如果不能就想別的辦法,例如嘗試釣魚執法,往外賣里加點變態辣,誰敢偷吃誰活該,也算是為民除害了。
他和古箏此刻已經來到了醫院,歐陽憐玉的病房在四樓,兩人不趕時間,自然是乘坐電梯更方便,于是便來到電梯門前等待。
電梯門上的數字緩緩跳動,就在這時,古箏忽然問道:“韓晝,你很在意我們什么時候見過那孩子嗎?”
她當然看得出韓晝對蕭小小很感興趣,不然也不會答應追查外賣小偷這種事。
“確實很在意。”
韓晝點頭道,“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我們兩個的記憶力都不差,照理來說如果見過小小的話應該不至于只留有一點印象卻怎么都想不起來才對……”
說到這里,他面露苦笑,“還有,那家伙和我們同齡,別把她稱呼的像小孩子一樣。”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上電梯,按下了四樓的按鈕。
“沒辦法,她看起來實在太像初中生了,第一次你說她是你同學的時候我都嚇了一跳。”
古箏面露沉思之色,“其實我也挺在意的,這樣的孩……這樣有特點的女孩看到后應該很難忘記才對,但偏偏我們都不記得了,真奇怪……”
她把手伸進袋子里,趁韓晝不注意偷吃了一顆葡萄。
韓晝搖搖頭:“這件事暫時放一放,先交代正事,待會兒見到輔導員的時候你別說話,裝個無害的乖乖女就行,有什么話我來說。”
古箏眉頭一挑,不服氣道:“什么叫裝個無害的乖乖女?不裝我難道就不是乖乖女了嗎?”
你和“乖乖女”估計最多也就一個“女”字能沾邊了,心里沒點數嗎……
韓晝瞥了她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還沒見過哪個乖乖女會偷吃要送給病人的水果的。”
眼見偷吃被發現,古箏有些心虛,連忙辯解道:“這哪里叫偷吃,你當時不是說了會多買一串葡萄給我吃的嗎?”
韓晝失笑道:“我是這么說了,也的確多買了一串給你,但你好歹拿回去再吃啊,不然別人看到剩下半串的葡萄會怎么想?”
“這有什么關系,剩下的這些我馬上就能吃完,你也吃一點。”
古箏不以為意,扯下一小串葡萄遞給韓晝,剩下的則是全都塞進了自己嘴里。
韓晝哭笑不得,這家伙之前還說吃飽了,現在又吃起來了。
他沒有接葡萄,而是說道:“我吃不下了,這些你也拿去吃吧,別吃壞肚子就行。”
電梯門再次開啟,四樓已經到了,兩人來到一間病房門前,確認房間號無誤過后,韓晝敲了敲半掩的房門,然后推門走了進去。
“歐陽老師,我來看……”
病房里擺放著兩張病床,其中一張是空的,另一張病床上躺著一個人,正是穿著病號服的歐陽憐玉,她躺在床上,長發散亂,打著石膏的右腳被高高吊起,神色疲憊,一副萎靡不振的樣子。
韓晝本來是想進門打招呼的,見狀頓時閉上嘴巴,繃著臉就要轉身離開。
“韓晝?”
不過歐陽憐玉顯然聽到了他的聲音,當即扭頭看了過來,瞇起眼睛問道,“你這是要去哪里?”
韓晝腳步一頓,一臉正色道:“我出去接個電話,待會兒再進來。”
歐陽憐玉沉默片刻,扭頭瞥了一眼自己被高高吊起的右腿,似乎明白了什么,面無表情道:“想笑就笑吧,就站在這里笑,不用特意出去一趟。”
“老師您誤會了,我現在的心情很沉痛,怎么可能嘲笑您呢?”
韓晝神色沉重地走到病床邊,把葡萄放在旁邊的桌子上,試探道,“不過能告訴我您的腿這次又是怎么受傷的嗎?上次的傷應該還沒好全吧?”
他是真的很好奇,說實話,要是他能有歐陽憐玉這體質,“久病成醫”恐怕早就能治療一切外傷了吧?
歐陽憐玉當然不會回答,免得這家伙又是哈哈大笑,沒好氣地說道:“你不是說不會來看我嗎,怎么還是來了?”
“我那當然是開玩笑的,其實心里一直放心不下,一吃完飯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
韓晝獻起了殷勤,滿臉關切道,“話說老師您吃飯了嗎?”
“吃了。”
“吃飽了嗎?”
“吃飽了。”
“需要來點飯后水果嗎,我特意給您帶了點葡萄。”
“不需要,謝謝,而且我應該說過讓你不要帶東西的吧。”
韓晝裝作沒聽見,自顧自地說道:“聽說葡萄的功效很多,尤其是像對您這種……”
歐陽憐玉忍無可忍,強行擠出一絲笑容,打斷道:“你來這里應該不是為了說這些廢話的吧?”
她瞇起眼睛看向韓晝身后的古箏,疑惑道,“而且我剛剛就想問了,你身后這個人是誰,你朋友嗎?”
“對,她叫古箏,跟我一起來探望您的。”韓晝笑呵呵地介紹道,那狗腿子一般的模樣看得古箏一陣好笑。
“這樣啊。”
歐陽憐玉露出笑容,將視線投向古箏,語氣溫和道,“古箏同學對吧,麻煩你了,還專門抽出時間來看望我。”
神情溫婉,聲音輕柔,和對待韓晝相比完全是兩個態度。
事實上,這才是歐陽憐玉面對大多數學生時所展現出的狀態,對待韓晝那種態度反而少見。
歐陽憐玉臉上掛著笑容,見古箏一直不說話,瞇起眼睛仔細瞧了瞧,不由關切道:“古箏同學,你的臉怎么了?腫了嗎?”
古箏腫了?
韓晝一愣,扭頭看了古箏一眼,表情瞬間垮了下來,只見這家伙的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看就塞滿了東西,跟倉鼠似的,說是腫了的確不算夸張。
古箏咀嚼的動作一滯,有些心虛地扭過頭去,腮幫子繼續鼓動。
她剛剛一口氣把所有葡萄都塞進了嘴里,誰知一直到病房門口都沒嚼完,偏偏韓晝又直接走進了病房,于是她只好像這樣跟著進來了。
韓晝哭笑不得,心說這樣也好,起碼這家伙現在沒法開口說話,也算是勉強裝出乖乖女的樣子了,不過他很快意識到了什么,問道:“歐陽老師,您今天沒戴隱形眼鏡嗎?”
其實不用問都知道,連古箏的臉腫沒腫都看不出來,這家伙絕對是沒戴眼鏡沒跑了。
歐陽憐玉“嗯”了一聲:“隱形眼鏡不太適合遠視眼,我只有偶爾才會戴,大多數時候都是戴普通眼鏡。”
韓晝遲疑片刻:“那您的普通眼鏡……”
歐陽憐玉有些不好意思,說道:“我之前放在床頭了,但剛剛沒找到,應該是掉到床底下去了。”
“沒關系,我幫您找找。”
韓晝就要彎腰去找,卻被古箏一把攔住,皺著眉頭沖他搖搖腦袋,本來是相當正常的表情,可此刻配上鼓鼓的腮幫子,看上去活脫脫像個肉包子。
韓晝差點沒笑出聲,他當然明白古箏的意思,對方是擔心他的手,讓他老實待在原地,對方負責去找眼鏡。
這倒是沒什么好爭的,于是他便站在原地沒動。
“麻煩你們了。”
歐陽憐玉輕聲道謝,她吃完飯后小憩了一會兒,不久前醒來時才發現眼鏡不在了,正愁要不要請護士幫自己找一下,誰知道韓晝就來了。
仔細想想,雖然這家伙不太尊重她,但起碼這份關心是真的,盡管這份關心帶有一定的目的性,但換個角度想想,這家伙好歹也算得上是第一個來探望她的人了。
說實話,當下午看到韓晝在第一時間猜到她又進了醫院的時候,她除了羞惱之外,心中更多的還是不可思議,畢竟從某種意義來說,這家伙也算是相當了解她了……
思索間,韓晝低落的聲音忽然在病房中響起:“對了老師,剛剛忘記回答您了,古箏的臉的確腫了,而且是哭腫的。”
此言一出,歐陽憐玉和古箏同時愣住了,后者更是回頭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韓晝視而不見,沉痛道:“您也聽說前天操場上發生的事了,古箏就是那個踢了別人一腳的女孩,但那是有原因的……”
他聲淚俱下地把那天的情景描述了一遍,倒是沒有添油加醋地胡說八道,只是把敘述重點放在了自己的心理活動以及事情的后續上。
“在那之后,古箏每天連飯都吃不下,每晚更是以淚洗面,您不知道,她這個人從小就體弱多病,性子又靦腆,經不得眼淚摧殘,哭了兩晚上就把臉給哭腫了……”
這段內容當然就是睜眼說瞎話了,古箏都聽懵圈了,體弱多病?性子靦腆?這兩個詞和她扯得上半點關系嗎?
歐陽憐玉看不清韓晝的表情,聞言將信將疑,擔憂道:“有那么嚴重嗎?”
“當然有了。”
韓晝憂心忡忡道,“我們敢作敢當,也不怕學校的處分,我倒是怎么樣都無所謂,不過古箏家里一向管得嚴,還實行棍棒教育,要是知道她在學校里闖了禍……唉。”
歐陽憐玉似乎頗有感觸,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不用太擔心,真有什么情況我會負責和你們的家長交涉的,而且這次的事沒你想的那么嚴重,用不著那么小題大做。”
她當然聽得出韓晝是在賣慘,從進門開始就“您您您”的叫個不停,目的無非就是為了讓自己維護那個叫古箏的女孩。
盡耍些小心思……
她無奈道:“我和校方交涉過了,這次的事不會給你們記過,你們雙方認錯態度都挺端正的,所以只要寫份檢討就夠了。”
“真的假的?”韓晝納悶道,“您不是說涉事方有家長來鬧事嗎?”
“確實有這么一回事,是那個劉姓女生的家長,昨天的態度一直很激進,一定要校方給個交代,不過今早就沒再糾纏了,表示愿意接受校方處理。”
劉姓女生?
韓晝想了想,不會是那個叫劉秋敏的家伙吧?不是,這次沖突和她關系不大吧,她要什么交代?
他疑惑道:“為什么他們突然就不再糾纏了?”
歐陽憐玉搖搖頭:“這我就不知道了,可能是嫌麻煩吧,我有空幫你打聽一下。”
她對這件事的了解基本源自電話里同事的敘述,具體什么情況不太清楚。
韓晝倒也不在意,沒事就好,然而下一秒,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神色僵硬道:“他們今早就不再糾纏了,學校也決定讓我們寫檢討了……那事情今早不就已經結束了嗎?你為什么不早點告訴我?”
這不等于白跑一趟了嗎?
歐陽憐玉眨了眨眼睛,臉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不好意思,我忘記了。”
她當然是故意的,這家伙喜歡開玩笑,那她也跟他開開玩笑,看誰先吃虧。
這次是她贏了。
聽見韓晝苦澀的語氣,歐陽憐玉有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就在這時,一只手從病床邊伸了過來,把一副眼鏡放到了她的手上。
很顯然,古箏已經從床底下找到了眼鏡。
“謝謝。”
歐陽憐玉溫婉一笑,心想這孩子果然相當靦腆啊,從進門開始就一言不發,不過性子太柔可不是一件好事,怎么能因為這么一點小事就把臉給哭腫呢?
她接過眼鏡戴上,扭頭便看見了一個短發女孩,不由愣了一下,這個女孩的長相倒是出乎了她的預料,長得相當漂亮,眼睛很大,就是臉鼓鼓的,果然是腫了……
嗯?
她呆滯幾秒,額頭青筋直跳,猛地看向韓晝,深吸一口氣道:“你再跟我說一遍,她這是臉腫了嗎?”
韓晝面不改色地退后幾步,科普道:“我第一次見的時候也很詫異,不過醫生說了,這叫內腫,據說病因在于……”
這話編得古箏都聽不下去了,連忙把嘴里的葡萄咽了下去,用拳頭錘了他一下,隨即對歐陽憐玉說道:“不好意思歐陽老師,他這個人就是喜歡亂說話,你別怪他,我的臉沒腫,只是剛剛一直在吃東西,沒辦法說話。”
歐陽憐玉對古箏的感官很好,笑著說道:“沒關系,沒事就好。”
語罷,她橫眉看向韓晝,拉著臉質問道:“韓晝,你怎么能騙老師呢?”
韓晝訕笑一聲:“我這不是想著老師你一個人在這挺悶的嘛,所以想開個玩笑活躍一下氣氛……對了,話說你都這樣了都沒人來照顧你嗎?”
“別轉移話題!”
歐陽憐玉冷著臉說道,“回去之后給我寫兩份檢討,其中一份是前天的檢討,另一份是今天的,需要檢討什么你心里清楚,再寫一份保證書,保證再也不騙我了,每份三千……一千字!軍訓結束后交給我!”
考慮到韓晝的手有傷,她終究還是沒忍心讓這家伙寫太多字,還給足了期限,讓他能夠慢慢寫,做一次深刻的反思。
“記得好好寫,態度不認真就重新寫,更不許在網上抄。”
韓晝的臉色瞬間苦了下來,他從小到大還從沒寫過檢討呢,連忙虛心認錯,然而歐陽憐玉完全不吃這一套,要是不給這家伙一點顏色看看,對方下次還敢編謊話騙她。
古箏在一旁幸災樂禍,總共三千字的檢討內容并不算多,所以她并不擔心韓晝寫不完,而且誰叫這家伙亂說話的,就該吃吃苦頭。
見歐陽憐玉絲毫沒有改變主意的打算,韓晝只得認栽,放棄了無謂的掙扎。
三千字就三千字吧。
而為了避免他繼續賣慘裝可憐博取同情,歐陽憐玉當即下起了逐客令,說道:“天色也不早了,你們早點回學校吧,路上注意安全。”
天色確實已經不早了,眼看就要入夜,韓晝點頭道:“行,我們也是時候該走了,老師你保重。”
不過他心中有些疑惑,這家伙不會真的沒人照顧吧?
“到校了別忘記給我發條消息。”
“知道了,老師再見。”
韓晝古箏兩人和歐陽憐玉道了別,隨即一起離開了病房,順帶關上了房門。
病房頓時變得冷清下來。
歐陽憐玉看向窗外,夜幕降臨,遠遠能看到一輪殘月,像是被誰咬了一口似的,周遭不見半點星光,只余下稀薄的月色,看上去有些孤獨。
半晌,歐陽憐玉收回目光,看向桌上的葡萄,葡萄是洗過的,一顆顆飽滿瑩潤,表皮上懸掛著水珠。
她看了看自己還算完好的右手,摘下一顆葡萄放入口中,表情忽然柔和了些許。
“這家伙,在這方面倒是挺體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