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滴不停敲擊著窗戶，發(fā)出噠噠噠的聲響，窗外一片朦朧，唰唰的雨聲摻雜著沉悶的雷鳴，暴雨仿佛覆蓋了整個世界，遠處的圖書館顯得黯淡而模糊，像是蒙上了一層霧氣。
這是一場罕見的暴雨，據(jù)天氣預報稱將會持續(xù)一整天，因此就在不久前，所有大一新生都收到了暫停軍訓的通知，雀躍地返回了寢室。
不過也有部分人沒法回寢室，而是被帶到了辦公室。
“說說吧，你們幾個是怎么回事。”
辦公桌前，一個面色嚴肅的中年人打開保溫杯，輕呷了一口枸杞水，目光銳利地審視著眼前的幾個大一新生。
此時的辦公室里站著不少人，除了韓晝古箏等涉事學生之外，還有兩名教官，兩名輔導員，以及幾個看熱鬧的老師。
剛剛操場上發(fā)生的事影響不小，自然不可能因為大雨就輕描淡寫地揭過，韓晝等人都被帶到了辦公室，并詳細解釋了之前事件的緣由。
“我大致聽明白了，所以這次事件的主要涉事人就是你們四個對吧？”
幾分鐘后，中年輔導員放下保溫杯，沉聲道，“韓晝，古箏，劉秋敏，張巍，你們四個是嫌軍訓不夠累是吧，居然搞出這么大的事來？”
他的語氣帶著怒意，幾人都很老實地沒說話。
見這幾個家伙沒有七嘴八舌地狡辯，看起來態(tài)度還算端正，徐威然的心情這才略微好了一點，問道：“聽說你們還動手了？當時是誰踢的人？”
古箏默不作身地往前走了一步。
徐威然一愣，沒想到動手的居然是個小姑娘，問道：“你為什么要踢人家？”
“誰叫他先動手的。”古箏指向張巍，毫不掩飾心中的憤怒，冷著臉說道，“扳手腕扳不贏就玩陰的，他居然去偷襲韓晝受傷的手，簡直不要臉，所以我就動手了。”
面對古箏的聲討，站在辦公桌另一側(cè)的張巍恍若未聞，也不進行辯駁，只是捂著胸口做出一副神色虛弱的樣子，身邊的劉秋敏小心地攙扶著他。
注意到這一幕，另一名輔導員李石雷皺眉道：“注意你的言辭，別人是有錯，但再怎么樣你也不該動手打人，你看看把別人踢成什么樣子了？”
古箏看向他，不服氣道：“所以就應該看著他對韓晝動手才對嗎？而且我也沒用太大力氣。”
“沒用太大力氣？你看看別人現(xiàn)在的樣子！”
“那你怎么不看看韓晝現(xiàn)在的樣子！”古箏對眼前這兩名陌生的輔導員沒有半點敬畏，高聲道，“他的手前兩天才受了傷，今天就受到了二次傷害，要是恢復不了怎么辦！”
說著，她一臉擔憂地看向身邊的韓晝，后者吊著胳膊，面無血色，同樣一副虛弱不堪的樣子，似乎隨時都會摔倒在地。
事實上，韓晝和張巍兩人當然是在演戲，他們深知所有沖突的判斷依據(jù)幾乎都講究誰先動手誰沒理，誰受傷重誰弱勢，所以從意識到事情鬧大的那一刻起就迅速裝起了重傷員。
單從過程來看，當時的確是古箏先動的手，這畢竟是眾目睽睽之下發(fā)生的事，沒法賴賬，所以在這件事上韓晝他們是理虧的，好在張巍不講武德在先同樣是無法抵賴的事，非要扯皮也不是不可以認定為是他先動的手。
雙方究竟是誰先動的手還不好說，所以兩人現(xiàn)在爭奪的是“傷重弱勢權(quán)”，誰傷得重誰的責任就會小一些，這才裝成了傷得很重的樣子。
而在這一點上，韓晝的演技無疑要比張巍出色許多，畢竟他可是確確實實當過一段時間的絕癥病人，切身體會過虛弱到底一種怎樣的感覺。
而正是由于他的演技太過出色，以至于本來淡定的徐威然都有點害怕了，很快便讓人搬了兩根椅子過來，讓這兩個人坐下說話。
作為職業(yè)生涯長達將近二十年的大學職員，徐威然什么樣的學生沒見過，很清楚這些小家伙們的心理活動，在看見兩人一臉痛苦地走進辦公室時就大致猜到了他們在打什么主意。
他之前一直篤定這兩人是裝的，也沒想著揭穿，然而隨著韓晝的表演愈發(fā)進入狀態(tài)，他居然漸漸有些懷疑自己的判斷了。
韓晝也意識到自己演得可能有些太過了，于是稍稍收斂了一些，嘴唇顫抖地對身邊的古箏說道：“古箏，別這樣和老師說話，我沒事的。”
他轉(zhuǎn)而看向面色冰冷的李石雷，歉聲道，“不好意思老師，古箏她性格就是這樣的，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古箏輕輕“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李石雷神色稍緩，他本來的確是因為古箏的頂撞有些生氣，聞言頓時消氣不少，說道：“畢竟是傷員，你們情緒激動一些我也能理解，但無論怎么說先動手都是不對的……”
說到這里，他忽然話鋒一轉(zhuǎn)，意味深長地看著韓晝和張巍兩人，“話說你們看起來好像很難受啊，要不要送你們?nèi)バａt(yī)院看看？”
他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這句話其實是在暗示兩人了，我知道你們在想些什么，大家也可以心照不宣，不過有些東西裝裝樣子可以，可千萬別把自己給騙了，這件事總要給出一個交代才行。
韓晝聽懂了他的意思，當即誠懇認錯：“動手確實是我們的不對，我愿意對這位張巍同學做出補償和道歉，但我還是想說明一點，古箏當時是出于正當防衛(wèi)才動手的，那時候張巍想做什么大家可是都看見了的，所以我不認同是我們先動的手這種說法。”
“正當防衛(wèi)？”徐威然眉頭一挑。
“準確來說應該是幫我正當防衛(wèi)。”韓晝一臉苦笑道，“畢竟我手腳不方便嘛，想防衛(wèi)都做不到。”
他低頭看了眼打著石膏的胳膊，趁機賣了個慘。
“所以你覺得是張巍先動的手？”李石雷面無表情道。
不等韓晝開口，不遠處裝了半天重傷員的張巍忍不住了，連忙沉著臉對兩位輔導員辯解道：“我當時只是一時心急，并沒有真的想做什么，也沒有傷到這個人，怎么能說是我先動的手？”
他也隱約聽懂了李石雷的暗示，這說白了就是屁大一點事，不用去校醫(yī)院，更不用扯皮推諉責任，雙方各退一步就行，在校方這里不至于受到什么處罰，頂多也就教官那邊不會講什么情面，多半會罰他做做俯臥撐什么的。
他當然是想大事化小的，自己這次其實算是被坑了，然而劉秋敏那個蠢貨又開始亂叫了：“我可以作證，張巍同學壓根就沒碰到那個殘……那個家伙的手！是那個女人先踢他的！而且踢得很重！”
她語氣激動，看起來相當氣憤，找機會給了張巍一個鼓勵的眼神，似乎在告訴對方不用擔心，她會永遠站在他這邊的。
張巍如遭雷擊，恨不得掐死這家伙，你他媽的該不會覺得瞎說話是在幫我吧？
古箏沒有說謊，她之前那一腳的確沒有用多少力氣，張巍只是順勢躺在了地上，借此機會避免繼續(xù)和韓晝決出勝負，畢竟扳手腕如果繼續(xù)比下去輸?shù)娜艘欢〞撬?/p>
他心中窩火，當時事情之所以會鬧大，完全是因為劉偉那個傻逼大喊大叫，現(xiàn)在想想那家伙分明就是故意的，這對狗男女不會是跑來故意整老子的吧？
劉秋敏并不知道張巍此刻已經(jīng)對她恨得牙癢癢了，她只知道自己一定要把水攪渾，從而使局面變得對他們有利，于是指著韓晝說道：“而且我懷疑這家伙根本就沒有受傷，哪有人受了傷還能活蹦亂跳跟人扳手腕的，我懷疑他是故意偽裝成這個樣子逃避軍訓的！”
徐威然一臉嚴肅道：“不要轉(zhuǎn)移話題，我們現(xiàn)在討論的是關(guān)于你們動手的事，而且你以為免訓不需要提供相應的材料證明嗎？”
不過他也有些納悶，扭頭看向韓晝，“你是叫韓晝對吧，我很好奇，既然你都因為受傷免訓了，為什么不好好休息，反而要跑去跟人爭強斗狠呢？”
韓晝虛弱一笑：“我覺得我這不叫爭強斗狠，當時的情況各位老師也都了解了，或許我是錯的，但他們也不對。”
他也懶得扯誰對誰錯了，先把虛心受教的態(tài)度拿出來，對學校來說態(tài)度很重要。
徐威然和李石雷彼此對視一眼，沒有說話。
“我想說兩句。”
就在這時，楊教官冷著臉發(fā)話道，“在這件事的起因上我認為主要責任還是要由劉秋敏承擔，當時我就已經(jīng)警告過所有人了，不許爭吵鬧事，但她卻把我的話當成耳旁風，依舊主動挑釁古箏，嚴重違反了紀律。”
他看向劉秋敏，眉頭緊皺道，“有意見就跟我提，找同學撒氣是什么意思？”
劉秋敏低下頭，拳頭攥緊，一臉的不服氣。
一直沒開口的另一名教官說道：“在這點上的確是她不對，但先動手的人才該負首要責任，我聽說張巍也是出于好心才過去幫忙的，事先并不知道事情的前因后果，他被打是事實，所以這兩個人是一定要處理的。”
他指了指韓晝和古箏。
他是負責帶張巍的教官，內(nèi)心當然更偏向于自己人，況且來辦公室之前隊伍里的所有學生就義憤填膺地請求他一定要嚴懲對方，就算只是為了維護威望他也要表明立場。
楊教官則是明顯更偏向古箏，冷聲道：“好好的公平競爭搞這種拙劣的偷襲你難道不知道是什么概念嗎，要不要回去問問大家的看法？是誰先動的手還不好說，但我只說一點，要是有人敢這樣搞我說不定也要動手。”
那名教官嘆息道：“老楊，我們現(xiàn)在是在討論對錯，而不是討論該怎么感情用事。”
“就算討論對錯錯的也是你手底下那個家伙，競爭玩偷襲，簡直是丟人現(xiàn)眼，這可是軍訓！”
“你這話就過分了，哪有那么嚴重，丟人現(xiàn)眼還不至于吧。”
“這還不叫丟人現(xiàn)眼？那以后回部隊訓練的時候我也偷摸給你一腳試試，你最好別生氣。”
“你……”
眼見兩人馬上有吵起來的趨勢，徐威然連忙勸慰道：“兩位教官，這件事我們校方會妥善處理的，你們那邊也可以做一定處罰，但沒必要爭成這樣。”
兩位教官自知失態(tài)，點點頭不再說話，他們是跟過來了解情況的，而不是左右校方?jīng)Q定的。
徐威然思索了一會兒，并沒有立即做出決定，而是對韓晝四人說道：“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們已經(jīng)了解了，具體結(jié)果還要等聯(lián)系你們各自的輔導員之后再做處理，我會隨時通知你們再來一趟的，現(xiàn)在你們先回去吧。”
“明白了。”
這話意味著第一次問話就到此為止了，韓晝和古箏把劉秋敏兩人當成空氣，轉(zhuǎn)身便離開了辦公室。
中途古箏跑去跟楊教官道了個歉，說自己不該給他惹麻煩，后者搖搖頭表示沒事，他個人是不覺得古箏有錯的，讓她好好去陪男朋友。
見古箏紅著臉走了回來，韓晝納悶道：“你臉怎么紅了？”
“沒事，剛剛辦公室里太悶了。”
古箏偏過頭去，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道，“都該我當時太沖動了，不然事情也不會鬧成這樣。”
如果不是因為那一腳事情肯定不會鬧成這樣，她有些自責。
韓晝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打趣道：“你不是一直都是這個樣子嗎，像我的頭號保鏢一樣，我怎么可能怪你。”
“總之放心好了，這不是什么大事，校方的處理結(jié)果大概率是讓我們和那兩個家伙握手言和，不會背處分的。”
“誰是你的頭號保鏢……”
古箏撇撇嘴，不過看著韓晝那輕松的表情，她的心情也跟著好了起來，關(guān)心道，“你的手還疼嗎？”
“一開始就不疼，我是裝的你看不出來嗎？”
“裝的？”古箏一愣，“可你之前不是一直說手很疼嗎？”
“怎么我說什么你就信什么……”
韓晝無奈一笑，解釋道，“我不裝一裝剛剛就麻煩了，那兩個老師說不定會直接認定是我們先動的手，而誰先動手這一點會嚴重影響校方對責任的劃分，不過現(xiàn)在這種情況就屬于雙方各打五十大板了，雖然那兩個老師多半已經(jīng)看出來我是裝的就是了。”
“虧我那么擔心你，你個大騙子……”
古箏微微松了一口氣，隨即瞥了他一眼，無語道，“你從哪學的那么多陰謀詭計？”
韓晝笑了笑：“當然是苗姐教的，算是簡單點撥了一下吧，不過這可不叫陰謀詭計，你的‘正當防衛(wèi)’不也是她教的嗎，我看你用得就挺熟練的，非要說的話我們倆半斤八兩。”
“她沒事教你這些干嘛？”
“當然是為了讓我更好地保護你。”
古箏愣了兩秒，撇嘴道：“就你也想保護我？”
韓晝一本正經(jīng)道：“我剛剛不就保護你了嗎，話說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我替你出頭的樣子怎么樣，威不威風？”
見這家伙故意作出一副洋洋得意的表情，古箏眼睛彎了彎，但很快就翻了個白眼，板著臉說道：“像潑婦罵街一樣，丟死人了，而且我又不用你幫我出頭。”
韓晝臉色一垮：“說潑婦罵街是不是過分了？”
“本來就是，一點都不威風……”
古箏嘀咕了一句，低頭忍不住笑，“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你像這樣罵人。”
韓晝也跟著笑：“那是因為以前你還不等我說話就已經(jīng)把人給揍了，根本就不給我講道理的機會。”
古箏斜了他一眼，鄙夷道：“你那是講道理嗎？”
韓晝不答反問：“我用得著跟那種人講道理嗎？”
說話間兩人已經(jīng)來到了樓下，外面是瓢潑大雨，雨勢十分兇猛。
古箏想了想，彎起眼睛道：“那倒用不著，我聽得還挺開心的，不過沒想到你在罵人這方面那么有天賦，那正好，以后誰罵我你就幫我罵回去。”
“我怎么感覺你好像很期待看到那一天的樣子？”韓晝苦笑一聲，拉著古箏往后站了站，避開飛濺的雨水，“這種事能避免還是盡量避免的好……”
“你不愿意嗎？”古箏豎起眉頭。
她看著遠處，天色昏暗，大雨傾盆而下，她和韓晝一起站在雨中，兩人的影子被大雨攪碎，模糊晃動，看上去像是被揉雜在了一起。
這樣的情景似曾相識。
“愿意，當然愿意了。”
韓晝同樣眺望遠方，雨簾中什么都看不到，笑了笑說道，“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他的聲音被巨大的雨聲所覆蓋，聽上去有些模糊，似乎在開玩笑，又像是認真的。
古箏愣了兩秒，有些懷疑自己的耳朵，不太確定地問道：“你說什么？”
“我說我愿意。”
“下一句。”
“我不會讓你受委屈的。”
韓晝看向她，疑惑道，“這話有什么問題嗎？”
古箏瞪大眼睛，當即給了韓晝一拳，語無倫次道：“當當當……當然有問題！你胡……胡說什么，我怎么可能會受委屈！”
她的心跳急劇加速，臉上悄然飛上一抹紅霞。
這家伙簡直不害臊，這樣的話都能隨便說得出口，而且表情那么認真，接下來該不會是要表白了吧……
不過好奇怪，韓晝好像真的變得有點不一樣了……
以前的他會說這種話嗎？
古箏偷看了一眼韓晝的側(cè)臉，腦袋一偏，故作鎮(zhèn)定道：“那事情就這么定了，以后誰敢罵我你就幫我罵誰，同樣的，誰敢打你我就幫你打誰，我們就是最堅固的攻守互助聯(lián)盟！”
她勾起嘴角，滿臉的豪情壯志。
韓晝樂了：“怎么說得跟惡棍二人組似的。”
古箏也被自己的話逗笑了，眼睛彎成月牙。
“我看你最像個惡棍。”
“咔嚓。”
耳邊忽然響起按下快門的聲音，古箏抬起頭，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是韓晝趁自己不注意拍了一張照片，不由豎起眉頭。
不等她發(fā)作，韓晝獻寶似地把相機遞到她面前，自信滿滿道：“這絕對是我這幾天以來拍得最好的一張照片。”
古箏不相信，接過相機看了看，小嘴張了張，很快便故作不屑道：“切，這有什么好看的？”
這家伙嘴硬起來連自己都可以噴。
不過雖然嘴上不承認，但她心里其實也覺得這張照片不錯，自己笑起來真好看，果然像惡棍的只有這家伙。
韓晝一本正經(jīng)地夸贊道：“這張照片如果發(fā)在校報上一定會被采納的，陰沉的天空，肆虐的大雨，明媚的少女，還有太陽般的笑容，簡直就像雨后天晴一樣，可以完美展現(xiàn)出校園生活的美好。”
古箏被夸得不好意思了，情不自禁地揚起腦袋，得意道：“有你說的那么好嗎？”
“當然有，不過我想了想，這張照片不能發(fā)在校報上。”
“為什么？”古箏不解地看向韓晝。
“你說為什么？”
韓晝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兩人目光交匯，瞳孔中倒映出彼此的身影。
“因為這是我們惡棍二人組的東西……”
韓晝笑了笑，不緊不慢地把照片傳入手機。
“別人看是要收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