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鐵在隧道內高速行駛。
韓晝和古箏坐在椅子上,誰都沒有說話,沉默著注視著車窗外的黑暗,看上去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地鐵上最開始人還挺多的,不過換乘一次之后就沒多少人了,每經(jīng)過一個站點人就少一些,幾站下來漸漸就只剩下了零星幾人,車廂空蕩,顯得格外安靜。
韓晝打量著古箏的表情,終于還是忍不住了,出聲道:“扭扭捏捏可不像你。”
他沒想到這家伙居然能憋那么久,上車后愣是一句話都不說。
古箏雙手托腮,凝視著車窗外出神,惆悵道:“是啊,一點都不像我。”
見她似乎還是不想多說,韓晝沒轍了,突然問道:“我之前是不是說錯什么話了?”
“什么意思?”
韓晝嘆了一口氣:“不然你的臉怎么會像天氣一樣說變就變。”
“你是想說我喜怒無常嗎?”古箏微微挑眉。
“起碼今天是。”
韓晝沒有否認,唉聲嘆氣道,“你今天都變了好幾次臉了,也不告訴我原因,這不叫喜怒無常叫什么?”
古箏一怔,想起自己今天的確古怪了些,而且韓晝也一直在遷就自己,這樣確實不太好,但她不肯承認,腦袋一偏,不滿道:“我只是心情不太好,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嗎?”
韓晝苦笑道:“我也想啊,但你不告訴我我怎么安慰?”
古箏不服氣,哼了一聲:“你不安慰我我怎么敢告訴你?”
“那我安慰你了你會告訴我嗎?”
古箏有樣學樣:“那我告訴你你會安慰我嗎?”
“對,我會。”
韓晝按住她的腦袋,讓她把頭轉過來看向自己,嘆氣道,“某人明明說好要把以前的事告訴我的,這是打算當騙子嗎?”
古箏愣了一下,感受著頭頂?shù)臏囟龋琶Π阉氖执虻簦沧斓溃骸皠e摸我的頭,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我也不是騙子,我……我就是怕嘛。”
猶豫了一會兒,她嘀咕道,“你看你最近都不像以前那樣每天來找我了,不是說這樣不好,這其實才正常,你以前天天來煩死了……但這不就和以前不一樣了嗎?”
“而且你明明這么弱,之前我還幫你打過……不對,幫你被迫反擊過小混混,你還整天說什么離開我就活不下去,現(xiàn)在又說不要我保護你了,這不就是不需要我的意思了嗎?非要說的話你才是騙子。”
古箏有些語無倫次,但想表達的意思卻不難理解,雖然只是一些小小的舉動,但她覺得韓晝有些疏遠她了。
韓晝盯著女孩的臉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笑出了聲。
“噗嗤!”
“你笑什么?”古箏又羞又怒,惡狠狠地說道,“我在說很嚴肅的事!”
她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把這些話說出來,搞得多離不開這家伙似的,心里別提多不好意思了,這家伙不趕緊說好話就算了,居然還敢笑?
“我知道我知道。”韓晝大笑道,“只是我沒想到你居然會擔心這種事,你剛剛的樣子簡直就像是小孩子撒嬌。”
撒嬌?
古箏臉色瞬間一紅,猛地一跺腳,氣急敗壞給了他兩拳:“你才像小孩子!你才撒嬌!不許笑!”
韓晝笑得更歡了,說道:“這都是完全沒必要擔心的事,就算你以前作惡多端我也不會討厭你的。”
古箏又給了他一拳,遲疑道:“我沒有作惡多端,只是……”
“別只是了。”
韓晝收斂笑意,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事嗎?”
他有些在意昨天同學會的情況。
古箏沉默片刻,搖頭道:“沒什么,就是和以前一樣,沒有一個人理我,他們應該是故意叫我過去曬著我的,不過我沒有覺得不高興。”
“是嗎,沒有不高興就好。”韓晝晃動著胳膊,說道,“那給我說說吧,你以前的事。”
見他一臉不在意的樣子,古箏忽然感覺自己好像也沒那么怕了,于是不再隱瞞,問道:“你還記得畢業(yè)照上站在最右邊的那個女生嗎?”
“記得,聽苗姐說她是你初中最好的朋友。”
“沒錯。”
古箏臉上露出回憶之色,“其實我小學的成績并不好,是從初中才開始努力學習的,我以前不在城里上學,剛來這邊很不習慣,不懂的地方很多,是何靈幫我適應了學校的生活,她人很好,也很照顧我,我們很快成為了朋友。”
顯然,這個何靈就是她古箏初中最好的朋友。
“何靈很厲害,聽人說她從小學開始成績就一直很好,初中也是這樣,第一次月考就拿了全級第一,我很佩服她,也想成為第一名,于是經(jīng)常向老師請教,花大量時間待在教室里學習,回家也是這樣。”
韓晝默默聽著,古箏的智力和他一樣,都是七點,這樣的智力是高于大多數(shù)普通人的,也就是常人眼中的聰明,但還遠達不到天才的程度,想要取得好成績依舊需要付出足夠的努力,而如果想長期霸占第一的位置,更是需要成倍的努力。
雖然不知道古箏為什么對第一如此執(zhí)著,但她的第一是用努力換來的,理應站在那個位置上。
韓晝也是靠自身的努力才取得了全級第二的成績,他知道自己之所以一直追不上古箏,對方身上的“永爭第一”技能并不是決定性因素,而是因為她比自己更努力。
“第二次月考我的成績排名上漲了很多,何靈由衷地為我感到高興,還特意邀請我去她家玩,我在她家看到了很多獎狀,發(fā)現(xiàn)她會的東西很多,越發(fā)覺得她是一個很優(yōu)秀的人。”
“到了期中考試時,我的成績已經(jīng)進入到了年級前二十,所有人都對我的進步感到不可思議,因為我剛入學時的成績只是排在全級下游,老師讓我上臺說說心得感想和學習方法,而我當時其實沒有太多想法,所以只說了一句話——”
“我會成為第一名。”
古箏眼中燃起灼人的光,“對我來說,二十名只是個開始,只有第一名才能讓我滿足,不然我絕不會停下來。”
“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何靈一臉鼓勵地看著我,還為我鼓掌,似乎并不擔心失去第一的位置,其實我一直都很感謝她,因為她幫了我很多,我把她視為朋友和唯一的對手。”
“雖然我一直在進步,但直到整個初一上學期結束第一名依舊還是何靈的,我覺得這是因為我的努力不夠,所以在假期瘋狂學習,還自學了下學期的內容,終于,在初一第二學期的第一次月考上,我成功戰(zhàn)勝所有人拿到了第一,何靈成了第二。”
“從那一天開始,直到畢業(yè)結束為止,全級第一的位置再也沒有變過。”
“我看得出來,何靈還是為我真心感到高興的,但眉宇間卻多了幾分憂愁,玩的時間少了,無論是上課還是下課都比以前更加努力,我自然不愿認輸,也愈發(fā)努力,絕不放棄第一的位置。”
“我不會輸。”
沉默片刻,古箏繼續(xù)說道,“過了一段時間,我漸漸聽到班上有人議論,說我是個忘恩負義的人,明明何靈一直那么照顧我,我卻非要像個學習機器一樣鉚足了勁去搶她的第一,整天裝成刻苦好學的樣子,自己不想玩還害得別人也不好過,可我分明什么都沒有做。”
“我沒有理那些人,初中知識基本掌握完之后,我覺得穩(wěn)住第一已經(jīng)沒什么問題了,于是開始花一部分時間在運動上。”
“我在運動上不用花太多精力,這是我的天賦,應該是遺傳的我媽,我從小身體就很好,想贏過所有人輕而易舉,包括班上的男生,這讓某些男生很沒有面子,開始在背后說我的壞話,到處說我雄性激素分泌旺盛,甚至還有造謠說我長胸毛的。”
韓晝皺起眉頭。
古箏無所謂道:“我把那些人全都打了一頓,后來他們的家長來學校逼我認錯,我才不會認錯,所以背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處分,其中一個家長想打我被我躲開了,她讓我以后小心點。”
“后來呢?”韓晝問道。
“后來啊……”古箏眨了眨眼,彎著眼睛笑道,“后來我媽找到那個威脅我的家長把她打了一頓,沒多久那家人就搬走了。”
韓晝就知道會是這樣,苗燕兒可不是什么守規(guī)矩的人,而是一個真正的暴力分子,不然也不會去研究什么正當防衛(wèi),還把這玩意教給同樣不是什么好脾氣的女兒。
不僅如此,古箏的父親也不是什么穩(wěn)重的人,這對父母都是小孩子心性,他們對古箏算是放養(yǎng)式教育,不放縱,但也絕不會讓她輕易受委屈。
古箏安靜了一會兒,很快收斂笑意。
“從此所有人都知道我不好欺負,但我的人緣也變得越來越差,連老師也不太喜歡我,但我不在乎,我從不認為自己之前做錯過什么,直到初三那件事發(fā)生。”
“也正是因為那件事,我失去了何靈這個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