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F罵著，罵著，電話從孟知慧手中滑落，她癱軟在地，崩潰地放聲大哭起來。
周詠梅默默撿起手機，掛斷了電話，臉上無波無瀾，只是輕輕拍了拍孟知慧抽動的肩膀，仿佛在安撫，又仿佛在完成最后一道確認的程序。
而在電話的另一端，梅穎握著早已只剩忙音的手機，靜靜地坐在奢華而冰冷的客廳里。
擺鐘的指針，終于走到了某個盡頭。
官夫人，官夫人，梅穎念著這個稱呼，只覺得滿口苦澀。
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如履薄冰。
你的榮辱系于一人之身，你的價值取決于丈夫的仕途起伏。
丈夫得意時，你是眾人追捧的月亮。
丈夫失勢時，你便是最先被拋棄的敝履，甚至可能是被推出去頂罪的替罪羊。
你沒有自己的事業(yè)，沒有獨立的社會身份，你的名字前面永遠冠著某某夫人。
一旦前面那個名字倒了，你便什么也不是，甚至可能成為負資產(chǎn)，成為需要被清理的對象。
多么可悲，又多么現(xiàn)實。
曾幾何時，她梅穎也是愛說愛笑、對生活滿懷憧憬的姑娘。
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的笑容變得模式化，她的喜怒不再形于色，她學會了察言觀色，學會了在各種場合說著滴水不漏的場面話？
是權(quán)力，是欲望，是這令人窒息又無法掙脫的囚籠般的生活，把她變成了現(xiàn)在這副模樣。
想到這里，梅穎慢慢地、極其平靜地站起身，走到臥室，從床頭柜深處拿出一個藥瓶。
里面是滿滿一瓶安眠藥，醫(yī)生開的，她一直沒怎么吃。
梅穎擰開瓶蓋，倒出那些白色的小藥片，一把，又一把，和著杯中早已冰涼的水，平靜地咽了下去。
梅穎沒有眼淚，沒有猶豫，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這個她經(jīng)營了半生的家。
梅穎只是躺回床上，蓋好被子，像完成一個早已注定的儀式。
閉上眼睛的最后一刻，腦海里閃過的，是兒子模糊的笑臉，以及周詠梅那句如同最終審判的話：
“自行了斷的枯萎，比被人連根拔起的碾碎，至少還能留下一點點體面。”
窗外，夜色如墨，吞沒了一切……
而此時的季光勃正常地處理著美國事務(wù)，與阮振華聯(lián)系，籌劃資金和項目，與眼鏡蛇的人溝通尋找谷意瑩的線索。
但他始終分出一縷心神，等待著那個預(yù)料中的消息。
當季光勃的手機屏幕上，夜梟的名字閃爍時，他按下了接聽鍵。
夜梟急促的聲音傳了過來：“老大，夫人，她應(yīng)該是吞了一整瓶安眠藥，我的人監(jiān)視她時，從窗簾縫隙里看到的。”
“現(xiàn)在送醫(yī)院，可能還來得及，要不要……”
夜梟的話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jīng)足夠清晰。
這是一道選擇題，一道殘酷的、瞬間決定生死走向的選擇題。
季光勃握著手機，沒有立刻回答。
聽筒里傳來他自己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以及夜梟那邊背景里細微的電流雜音。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扭曲，每一秒都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穿著這虛假的寧靜。
梅穎，小穎……
那個名字在季光勃胸腔里撞了一下，帶來一陣尖銳而短暫的抽痛，像某種深埋的舊傷被猝不及防地觸動。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閃過一些碎片：二十多年前，她穿著素色裙子，在校園梧桐樹下回眸一笑的樣子。
剛結(jié)婚時，她在簡陋出租屋里笨拙地學著做飯，被油煙嗆得咳嗽卻眼睛亮晶晶的模樣。
兒子出生時，她虛弱地躺在產(chǎn)床上，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角，卻對他露出一個無比滿足的笑容。
那些畫面遙遠、模糊，帶著褪色照片般的質(zhì)感，卻又無比清晰地提醒著季光勃，他們也曾有過純粹的時刻，也曾是彼此生命里最親密的人。
這二十多年的婚姻，早已被權(quán)力、算計、謊言和相互的磨損侵蝕得千瘡百孔，像一件華美卻爬滿虱子的袍子，但不可否認，那袍子曾經(jīng)溫暖過，也曾嚴絲合縫地包裹過他們共同的人生。
砍斷它，不可能不流血，不痛。
那痛楚是真實的，混合著愧疚、憐憫，甚至還有連季光勃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早已變質(zhì)的依戀。
睡在同一張床上二十多年，呼吸同步，心跳相鄰，哪怕左手摸右手般麻木，那右手若真的被斬斷，身體也會失去平衡，會空落落地不習慣。
然而，那陣抽痛和隨之而來的復(fù)雜情緒，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激起幾圈漣漪，便迅速被潭底更龐大、更冰冷的黑暗吞噬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強大的理智計算，是赤裸裸的利害權(quán)衡，是刻入骨髓的生存本能。
梅穎活著，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一個巨大的、不可控的變數(shù)。
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最緊密的關(guān)聯(lián)者，掌握著太多過去的秘密，無論是他灰色收入的蛛絲馬跡，還是某些場合下不經(jīng)意的談話。
在常靖國、齊興煒乃至楚鎮(zhèn)邦的虎視眈眈下，一個崩潰的、絕望的、可能被攻破心防的梅穎，就是一顆隨時會引爆的炸彈。
她的證詞，哪怕只是一些碎片，都可能成為釘死他季光勃的最后一根棺材釘。
而梅穎“自行了斷”呢？
這恰恰是楚鎮(zhèn)邦和周詠梅想要的，也是目前混亂局面下，能夠暫時穩(wěn)定各方情緒、迫使常靖國那邊不再追查。
一個畏罪自殺的官夫人，可以成為一道分水嶺。
上面為了大局穩(wěn)定，很可能會借此叫停深挖，楚鎮(zhèn)邦也有了向京城交代的階段性結(jié)果。
所有人的注意力會被轉(zhuǎn)移，壓力會暫時緩解。
至于季光勃自己，能爭取到一點寶貴的時間來布局、轉(zhuǎn)移、反撲。
感情是奢侈品，是通往權(quán)力巔峰之路必須不斷舍棄的負重。
這一點，季光勃幾十年前就明白了。
梅穎早已不是那個梧桐樹下的姑娘，她是他季光勃的妻子，是他權(quán)力版圖的一部分，如今，這部分版圖失火了，為了保住核心地帶，必須斷臂求生，甚至要親手助推這火焰，讓它燃燒得更合理、更有價值。
那點愧疚和心疼，在滔天巨浪面前，渺小得可笑，也無用得可悲。
手機依舊貼在季光勃耳邊，夜梟在另一端屏息等待著指令。
季光勃能想象出夜梟此刻緊繃的表情，最終，他什么也沒說。
沒有指示，沒有確認，甚至沒有一聲嘆息或一句多余的話。
季光勃緩慢地、堅定地按下了掛斷鍵。
“嘟…嘟…嘟…”
忙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響起，空洞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