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青宮外。

        武伯侯正了正衣冠，又揮了下袖袍，本就一塵不染的錦衣，光鮮如新。

        安靜等待半響后，出來迎接卻不是宮女，而是一個身著青色道袍，戴著方士帽的小道童。

        “帝君讓我問問是什么事？”

        小道童說的話很耐人尋味，稱呼的并非陛下，而是帝君。

        武伯侯道，“與忌神妖星有關。”

        很快，小道童就低下頭，然后開始帶路。

        進了院中，更能發現此處的不尋常，并不是有多么的奢華，而是太過簡樸，和其他的園林沒多大區別..

        讓人不禁覺得這似乎配不上那個天底下最強大的男人。

        嘭~

        剛進大堂，一道銅缽聲忽然響起，聲音渾厚，余音悠揚。

        武伯侯卻并未行跪禮，而是像道人一樣，雙手呈抱圓狀，躬身一禮，“阮靈見過萬壽帝君。”

        再一看，

        大堂中竟是類似道觀的構造，四角垂著淡青色帷幕，房梁上垂著四個玲瓏燈，空氣中飄著檀香，有種莊嚴肅穆的氛圍。

        前方有一面金黃色背景的墻，墻上寫著一些墨字，是道家經文。

        左右立著兩個唇紅齒白的小道童，年紀都不大，臉蛋粉雕玉琢，可卻面無表情。

        墻后就是大周皇帝所處的精舍了。

        所謂精舍，便是出家人修煉的場所。

        不錯。

        當今的大周皇帝，修行境界先不提。總之，這人對道家極為癡迷。

        追求的自然是長生不死，甚至還給自己封了個萬壽帝君的道號。

        之所以三十多年不上朝，那也不是荒淫無度，而是自詡為老子的無為之治。

        武伯侯至今都還記得。

        自己當初第一次覲見時，對方問自己的第一句話就是，“世上可有仙人？”

        當時，武伯侯也不敢學那些方士一樣糊弄皇帝。

        他直接說了出來：我等以星辰為修煉法，這條路的盡頭便是神，當世最強的陳宇都還只是大周王朝的一個二品境修士。仙路？虛無縹緲，難難難。

        至于神和仙有什么區別？

        這點闡述起來比較復雜，可以簡單理解為前者是現實中存在的至高，掌管一切法度與道則；而后者是世人心中超越現實的至高，可以超脫于三界規則之外，逍遙自在。

        話題有些扯遠了。

        此時此刻。

        武伯侯隔著那扇墻，站在原地，并沒有輕易開口。

        “忌神妖星...是你之前說的那尊神龕嗎？”

        忽然間，墻后傳出了一道醇厚低沉、略帶沙啞的聲音。

        武伯侯這才答道，“沒錯，阮靈今日求見帝君，正是為了此事。”

        “丟了？”

        “是的。”武伯侯眼神微變，低頭道，“還請帝君恕罪。前幾天，那尊神龕被我一個手下盜走，我擔心打擾了帝君清修，就沒有上報。我想將其暗中尋回，殊不知，今晚卻遭遇了大明侯的攔截...”

        嘭~

        一道清脆悠揚的銅缽聲響起，打斷了武伯侯的說話聲。

        “如此說來，這是上官英的過錯？”

        墻后，皇帝像是詢問，等待武伯侯的答案。

        上官英，這就是大明侯的名字。

        武伯侯沉默了片刻，思考著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

        而就在他猶豫的時候，

        皇帝再次開口道，“若不是上官英的問題，那便是你的問題？”

        聞言，武伯侯只能答道，“此事，我有過失。但，上官英確實該占一大部分原因。”

        嘭~

        銅缽聲每次響起，似乎都代表著對話進入下一個環節。

        而那個位于墻后的皇帝，則牢牢地掌握著話語權。

        “上官英沒有錯。”

        皇帝的下一句話讓武伯侯皺了眉頭，“他本就負責監管神都的每一個修士以及禁忌物。這是朕當初賦予他的權力，也不會收回。若是上官英有錯，那朕也錯了？”

        這就是把問題拋給武伯侯了。

        武伯侯感到了棘手，

        他本來以為聊天的重點會在自己身上，關于那個神龕是如何被盜出去的，自己的小心思等等。

        結果，皇帝似乎更關注大明侯一些。

        “你還是先好好想想吧。”

        皇帝又說道，“上官英此人恪盡職守，為了避嫌，十幾年都沒出過天樞院半步，膝下又無半個子女，可謂是我大周王朝的一介清流。你想把臟水潑到他的身上？能行嗎？”

        此言一出。

        武伯侯的內心沉重了起來。

        一時間，天地無聲，屋中安靜得落針可聞。

        武伯侯愈發感到了不妙，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手段其實還是淺了些。

        至少，這個皇帝不是那種東西被別人弄壞了就亂發脾氣的人。

        既然皇帝沒有遷怒到大明侯身上，那么，壓力自然就落到了自己身上。

        武伯侯道，“今晚，大明侯派出了三個手下，我也派出了三個手下，大概是被他們打壞的。”

        皇帝忽然笑了聲，“怎么？要把過失推到那些小人物了嗎？”

        聞言，武伯侯不知該如何回答了。

        他暗暗攥拳，心中很是不甘。

        如果此舉得到了那尊神像也還好，就算面對這些壓力，只要自己應付過去了那也行。

        可眼下，神像沒能到手，自己還要收拾這樣一個爛攤子，實在是丟了夫人又折兵。

        “本帝君近來在書上看了句話，挺不錯的，你可以聽聽。這句話叫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皇帝又開口說道，“阮靈，你是東海摘星教的當代傳人，今后還是多學學陳宇。研究星相，那才是你該干的事。”

        話音落下。

        武伯侯低垂著頭顱，勉強道，“多謝帝君教誨，是小人荒唐了。”

        嘭~

        清脆的銅缽聲再一次地響起。

        下一刻，

        皇帝轉移了話題，“還是說說忌神妖星吧。陳宇是我大周王朝的司天監，背后是天樞院；而你是東海摘星教的當代傳人，背后有著千年道統的底蘊...”

        “可對于十四年前的那顆血色妖星，陳宇和你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說法。”

        “陳宇說那顆星辰化作了人，行走在人世間；你又說那顆星辰是一塊石頭，破碎后，分散在人世間。”

        聞言，

        武伯侯倒是松了眉頭，底氣十足地說道，“如果那個神龕沒有出事，帝君便能知道誰對誰錯。”

        他還很小的時候，在東海之濱，親身經歷過那一夜。

        一抹血色的虹光，好似飛劍般，拖拽著長長的尾焰，最終墜落大地。

        那一刻，群星像是閉上了眼皮，齊齊黯淡，世界完全陷入了黑暗。

        當時，武伯侯的師尊，曾以絕望的語氣說道，“這個世界，完了。”

        過后不久，

        武伯侯的師尊就自絕在了密室中，說是承受不了修行中的恐怖，更看不到希望。

        后來，摘星教的大能推演了七天七夜，期間不知有多少太上長老出現不詳的異像，最終才得出了一個猜測。

        那顆忌神妖星崩裂成了一枚枚碎片，散落在人世間。

        本名為阮靈的武伯侯，之所以加入大周王朝，就是想要借助大周王朝的力量，搜集到世間所有碎片，最終親眼看一看所謂的...神祇！

        這是自己宗門犧牲無數才得來的答案。

        武伯侯絕不會有半點懷疑。

        另一邊。

        皇帝忽的說道，“你下去后再好好想想有關忌神妖星的事。無論是人還是碎片，既然進了人間，那就該我大周王朝管。”

        如果說大明侯是負責修士和禁忌物的，那么武伯侯就是專門負責忌神妖星的。

        前面，武伯侯在西嶺抓捕十三歲的少年一事，其實背后就是皇帝的指使...

        另外，皇帝這句話其實也是在敲打武伯侯，讓他清楚自己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

        “打擾帝君清修了，還望贖罪。”

        武伯侯拱手行禮，隨后緩緩道退。

        今晚這件事，皇帝沒有多說什么，這代表著他不想對自己多說什么。

        武伯侯心中嘆了口氣。

        大明侯的人，夜鶯控制著神都的所有禁忌物，再加上監控每一個修士...

        如此大的權力，要是能被自己得到，那該有多好？

        只可惜，皇帝似乎還沒有那個意思。

        武伯侯搖了搖頭，只覺得今晚真是一個不眠之夜。

        而就在他離開長青宮后，

        類似道觀的大殿中，

        那面寫滿道家經文的墻壁后，一道輕飄飄的聲音忽然響起，

        “云在青天水在瓶，此話真是甚妙~”

        ......

        皇帝其實給過武伯侯機會，在第一次提問時，問今晚是不是上官英的過錯的時候，

        要是武伯侯足夠聰明，能夠猜出帝心。

        那么他就會明白：皇帝其實已經動了對大明侯發難的念頭。

        可惜，武伯侯猶豫了一下，也就是那一下，讓皇帝看出了：這個人比不了大明侯。

        武伯侯怕是怎樣也想不到這點。

        他畢竟不是從小就在神都長大的，就算再聰明那也只是在政治圈外。

        既然武伯侯不能拿來對付大明侯，那就只能該到他該到的地方上去。

        正所謂：云在青天水在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