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回村
半青不黃的麥浪在風中翻滾，空氣中彌漫著泥土和莊稼成熟的香氣。
沐鴻祁掀開簾子，看著窗外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雙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久違的光亮。
“這才是腳踏實地的日子啊……”
牛車走得慢，直到日頭偏西，過了晌午，一行人才終于看見了幸福大隊那標志性的老槐樹。
沈姝璃讓車夫在村口停下，自己則帶著介紹信和沐鴻祁幾人，直奔大隊部。
大隊部里。
趙國棟正皺著眉頭翻看一份文件，聽到門口的動靜，抬起頭來。
這是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皮膚黝黑，國字臉，眼神剛毅，透著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正氣。
“趙隊長，您好。”
沈姝璃走上前，不卑不亢地遞上手里的介紹信和一疊醫院開具的證明材料。
“我是咱們大隊的知青沈姝璃。這幾位是從海城過來的老同志，也是我的親戚。”
趙國棟接過材料，仔細翻看著。
越看，他的眉頭皺得越緊，臉色也越發凝重。
介紹信上寫得清清楚楚，這幾位都是思想覺悟極高、響應國家號召來農村接受再教育的“進步人士”。
可后面的醫院診斷書上，卻觸目驚心地記錄著他們之前的慘狀：嚴重營養不良、多處軟組織挫傷、肋骨骨折、精神衰弱……
每一條診斷，都在無聲地控訴著前任大隊長何大剛的暴行。
“這……這簡直是胡鬧！”趙國棟猛地一拍桌子，氣得臉上的肌肉都在抖動，“何大剛那個混賬東西！把好好的同志折磨成這樣，簡直是給我們貧下中農抹黑！”
他抬起頭，看著站在沈姝璃身后、雖然換了干凈衣服但依舊面容憔悴、身形消瘦的沐鴻祁等人，眼里的怒火瞬間化作了同情和愧疚。
“幾位老同志，讓你們受苦了！”趙國棟站起身，繞過桌子，緊緊握住沐鴻祁的手，“我是新來的大隊長趙國棟。你們放心，既然我來了，以后這種事情絕不會再發生！在我們幸福大隊，只要肯干活、守規矩，每個人都能挺直了腰桿做人！”
沐鴻祁眼眶微紅，嘴唇哆嗦著，半晌才說出一句：“謝謝……謝謝趙隊長。”
趙國棟安撫了幾句，目光重新落回到手里的名單上。
他數了數面前的人頭，又看了看名單，臉上露出一絲疑惑。
“沈知青，這名單上登記的人數……好像對不上啊？”趙國棟指著名單上的幾個名字，“這上面除了這幾位，還有好幾個人呢？怎么沒跟你們一塊回來？是病情還沒好利索，還得在縣醫院住著？”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既然是一起受的迫害，那剩下的人肯定也是傷重難行。
沈姝璃面色不改，神情自若地接過了話茬。
“趙隊長您說得沒錯。”她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適時地流露出一絲憂慮。
“那幾位的情況比沐伯伯他們還要嚴重些，被送去了京市醫院治療，不過現在大家都好的差不多了，馬上就能出院了。”
她頓了頓，語氣誠懇：“沐伯伯就在咱們這邊的縣城醫院，距離比較近，身體也差不多都好了，他們在醫院待的心里不踏實，一直念叨著想要著急回來報道。”
趙國棟聞言，眼里的同情更甚，也對幾人的思想覺悟更加滿意了。
多好的同志啊！
竟然被何大剛那些人折磨成了這個樣子！
簡直喪心病狂！
“好！好樣的！”趙國棟贊許地點了點頭，“咱們知青就是要有這種互幫互助的精神！那你趕緊去忙你的，這幾位老同志的安頓問題，包在我身上！”
他想了想，轉身從抽屜里拿出一串鑰匙。
“咱們大隊西頭那個老牛棚旁邊，有兩間空出來的土坯房。雖然破了點，但勝在清凈，離村里人遠，是非也少。之前何大剛那是故意整人，把人往死里逼。現在既然我做主，那咱們就按規矩來。”
趙國棟看著沈姝璃，語氣嚴肅而認真：“房子我可以批給你們住，但丑話說在前頭。雖然你們是受害者，但該參加的勞動還是得參加，這是政策。不過考慮到幾位同志的身體狀況，我會跟記分員打招呼，給你們安排些輕省的活計，比如割豬草、編筐什么的。等身體養好了，再視情況調整。”
這已經是極大的優待了。
沈姝璃心中一喜，這趙國棟果然是個明事理的。
“多謝趙隊長體恤！”沈姝璃感激地鞠了一躬，“我們一定服從安排，絕不給大隊拖后腿！”
沈姝璃并沒有急著接那串鑰匙，而是目光在大隊部那張略顯斑駁的地圖上掃了一眼，隨后上前一步，壓低了聲音，語氣誠懇中帶著幾分商量。
“趙隊長，您的安排自然是沒挑的，也是為了我們好。只是……”沈姝璃頓了頓，指了指身后的那群老弱病殘。
“您看，這沐家、陳家再加上張家，一共三戶人家，林林總總加起來也有十六口人。那兩間土坯房雖然清凈，但實在是擠不下這么多人。況且，沐伯伯這腿剛接好，實在是受不得潮氣。”
趙國棟眉頭微皺，他也是剛接手這爛攤子，對具體的人口情況還沒摸透，這么一算，確實是住不開。
見趙國棟面露難色，沈姝璃趁熱打鐵，話鋒一轉。
“而且，趙隊長，這幾位老同志雖然身子骨弱了點，但那腦子里的東西可是咱們大隊現在最缺的寶貝。”
“沐叔叔之前是管大賬，算盤打得比誰都精；沐奶奶可是大學生，腦子里裝的可都是寶貴的知識，張叔叔和陳阿姨之前都是在銀行工作的，對財務都很精通。”
“咱們大隊現在百廢待興，正是用人之際，若是能讓他們休息好了，以后給村里記個工分、算個賬，哪怕是教教村里的娃娃識字，那也是咱們大隊的福氣不是？”
這番話算是說到了趙國棟的心坎里。
他剛上任，正愁賬目混亂、人手不足。
要是真有幾個懂文化的筆桿子幫襯著，那他開展工作可就順手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