妃嬪宮人嚇得臉色慘白，這次再不是虛假的干哭，她們被嚇破了膽，全都提高聲音，賣力地痛哭起來。
殿內哭聲震天，每個人都淚流滿面，傷心欲絕。
皇上掃了一眼，這才滿意了幾分。
他抬手，輕輕地撫摸著棺槨：“到底是跟過朕這些年的，朕怎會虧待了你呢。朕知道，你死得冤，景兒也受了無妄之災……你們放心，朕會查出真兇，給你們討回公道……”
謝辭淵站在門口，看著這充滿諷刺的一幕。
他忍不住勾唇冷笑。
這番掩耳盜鈴，自欺欺人的做派，也不知道是演戲給誰看的。
皇上聽見一聲冷笑，陡然微瞇眼眸掃了過去，在看見是謝辭淵時，他眼底滿是怒意。
“你跑哪兒去了？”
“皇后歿了，你身為人子，不該跪在這里，為她披麻戴孝守靈嗎？”
“趕緊給朕滾過來，跪在皇后面前，為她守靈……或許，皇后的在天之靈，還能寬宥你的幾分罪過……”
謝辭淵只覺得可笑至極。
他一步步走到皇上的面前，一字一頓厲斥：“敢問父皇，兒臣算皇后哪門子的人子？兒臣與她沒有半分血液關系……兒臣的母后，早就埋在地底下，早就成了一堆白骨。”
“讓兒臣為她守靈？呵，她配嗎？她賀氏作惡多年，配以最隆重的規格葬禮，葬入皇陵嗎？”
皇上不可思議地看向謝辭淵，他氣得聲音發抖：“你……你在發什么瘋？你這是公然要造反嗎？”
“皇后乃是你名正言順的嫡母，你身為嫡子，為她守靈盡孝怎么了？難道朕說錯了嗎？”
“……她配成為兒臣的嫡母嗎？”謝辭淵眼里爬上了紅血絲，咬牙切齒回道：“母后就是被她給害死的，難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嗎？”
皇上一怔，眼底滿是愕然，怔愣地看著謝辭淵。
妃嬪宮人們眼里滿是驚懼，她們被嚇得都忘了哭泣。
容卿見此，派人將她們全都遣散了出去。
不過半刻，大殿的人，統統都散了個干凈。
殿門半闔，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皇后置身的棺槨，越發的陰暗晦澀。
容卿站在一旁，神色平靜無波。
皇上呼吸有些急促，咬牙問：“你……你剛剛在胡說什么？”
謝辭淵嗤笑一聲：“胡說？”
“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比誰都清楚。父皇要看人證嗎？還是說，你還想自欺欺人下去？”
皇上還沒應答，謝辭淵便拍了拍手，幾乎不給他任何緩和的機會。
下一刻，秋鶴便押著渾身是血的秦嬤嬤，從殿外走進來。
秦嬤嬤的眼睛瞎了一只，渾濁的血流淌下來，糊了她滿臉。
她顫巍巍，一步步走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一驚：“秦嬤嬤……你怎么成了這個樣子？”
秦嬤嬤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她整個人受驚過度，神經已經蹦到了極致。
任何的風吹草動，都能將她嚇得肝膽俱裂。
皇上的一聲詢問，讓她連忙叩首，急切地認錯：“老奴有罪……老奴該死……”
“那一切都是我家娘娘做的。老奴是被脅迫，老奴是身不由己啊。”
皇上的臉色煞白，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走到了秦嬤嬤的面前。
他抬手，揪住她的衣領，看向她另一只完好無損的眼睛。
“你在說什么？”
“什么是你家娘娘做的……她讓你干什么了？”
秦嬤嬤眼底滿是惶恐，她嗚咽哭了起來：“嗚嗚……陛下恕罪啊。老奴什么都說，老奴認罪……”
“當初我家娘娘被先后壓制著寵愛，她心里很不甘，就這樣被先后壓住恩寵。所以她讓人從外面偷偷買了一劑毒藥，她逼迫老奴，讓老奴神不知鬼不覺將毒藥摻入先后娘娘的吃食里。”
“老奴不肯，她就拿老奴的家人威脅。老奴沒辦法，只得鋌而走險，想法子在太子獻給先后娘娘的糕點里下了毒。”
“這件事壓在老奴心里二十年，老奴……老奴一直都很驚恐。皇后娘娘還時不時地拿此事威逼利誘老奴，老奴不得不對她忠心耿耿，掏心掏肺地效忠。”
毒害一國之母，那可是抄家滅門的大罪啊。
她從那一日起，就沒了任何的回頭路。
外人只看見，她伺候在皇后身邊的風光與榮耀，只認為，她忠心皇后別無二心，這些年，她演戲演得，便連自己也騙了。
可當她抱著身中劇毒，渾身是血的皇后時，她仿佛看見了二十年前，先后娘娘也是這樣凄慘死去的畫面。
這些年，皇后求著陛下，掃清了不少的線索嫌疑，太子暗中查了那么多年，都沒查出什么蛛絲馬跡。
她以為，先后的死因會隨著皇后的離世，從此被深藏。
她也能就此解脫，出宮離開這個吃人的宮廷。
誰能想到，皇后一斷氣，她還沒來得及離開……就被太子的人給抓走了。
她一開始，表現得忠心耿耿，寧死不從。
直到太子的人，抓住了她的家人，還有剛剛出生的孫子，她再也撐不住，就供出了一切，徹底撕開了這對情深義重的主仆面目。
秦嬤嬤哭著，斷斷續續將當年的過程，以及皇后如何掃清線索，如何向皇上委婉地尋求庇護的詳情，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皇后她怕東窗事發，所以就向陛下編造了一個謊言，說她以前因為怕見不到皇上，對先后娘娘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她借著皇上的手，處理了當年為先后診脈的太醫……也處理了她買毒藥的那個藥鋪……”
太醫知曉一些內情，查到了毒藥的來處，可因為皇上的出手，徹底將這些線索都給鏟除得一干二凈。
從此之后，太子無論如何徹查，都再也無法摸到任何的證據。
皇上目光呆滯地看著秦嬤嬤，他聽著她的那些話語，心頭像是被錘子，一下下狠狠的砸著。
他被砸得頭暈目眩。
他渾身上下抖得如同篩糠般，雙腳一歪，整個人極為狼狽地往后仰倒摔去。
這一次，沒人攙扶他。
他倒在地上，脊背撞在了堅硬的墩子上，冠冕歪斜梳的一絲不茍的鬢發散落。
他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咳喘不止。
謝辭淵擺了擺手，讓秋鶴將秦嬤嬤拉了下去。
他趨步走到皇上面前，居高臨下……黑沉的眸子，沒有任何溫度地凝著皇上。
“母后是被賀氏毒害的……秦嬤嬤親口招供，在這世上，她是唯一一個知曉內情之人。你身為母后的夫君，理應徹查當年的投毒案，不惜一切代價，為母后沉冤昭雪。可是……你非但沒有繼續徹查，你反而因為賀氏的哄騙，昏了頭腦，親手將那些線索，一一掃除，清理干凈。”
“你覺得，身為人夫，你有做到該盡的責任嗎？為人父，這些年，你覺得自己是失敗還是成功的？為天子，你包庇罪惡之人，讓她居在高位二十年，享受了無盡的榮華富貴與尊榮，你讓這世道的不公，全都壓在你的皇權之下，你成了阻撓天道公平的施行者。你對得起信任你的百姓，擁戴你為天子的天下黎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