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佛子已經沒有了能夠阻攔這一切的力量，接下來除了眼睜睜看著虛無不停誕生，加速吞噬世界之外，還能做什么？

仿佛無窮無盡的極寒之地，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逐漸被黑暗籠罩，眼前所能夠看見的光亮變得越來越稀疏，越來越黯淡。

佛子坐在那里，就像是無數殘破廟宇大殿之中布滿了灰塵的佛像，除了無奈的注視著，又能怎么做？

人都是會生出無力感的，尤其是在最不能有失的時候，那種無力感就會從未有過的強烈。

佛子似乎能夠聽見世界的哀嚎，在被不停吞噬的過程中發出痛苦的聲音，他的臉上帶著和世界感同身受的痛苦，即便是已經到了如此無法挽回的時候，他依然沒有生出什么放棄的念頭。

身前生長的樹木變成了海灘上的沙畫，隨著涌在浪上的海浪和風漸漸消融。

這棵樹在慢慢的消失，換取而來的則是佛子再一次尋求的力量，他的四周出現了許多的僧佛人像，全都很淺，不停的有佛音在四周生出回蕩。

那些分裂的虛無和蔓延的黑線宛若游蕩人間的惡鬼，在這些佛音彌漫的時候驚恐退去。

縱橫交錯的虛無似乎再次得到了控制，失衡的極寒之地在墜入深淵之前仿佛又被一只手給拉了起來。

君上只是在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出手阻攔，深藍色的眼眸里，帶著些可悲，像是在憐憫。

佛子身上的氣息迎來了片刻的高漲，可縱然如此又能如何呢？

“你和李子冀其實是一樣的人。”

君上忽然開口。

佛子眼下的行徑豈不就是與李子冀一般無二？

都在為了注定的結果而堅持著，哪怕明知道無法改變卻依然不愿意放棄，除了在一切結束得時候顯得悲壯之外，又能有什么用處呢？

七境，君上知道，李子冀是永遠都不可能真正踏足七境的。

佛子沒有開口說話，能在最后時刻與君上這樣的人多交談一些時間是每個人夢寐以求的事情，只是他現在，似是就連說話的力氣都已經快要不復存在了。

這些虛無沒有再次擴散之前，他就已經維持的十分勉強了。

現在經過君上的推波助瀾，蔓延程度比之前一刻何止翻了一倍？

他的堅持固然悲壯，卻未免多了幾分不切實際，毫無意義。

君上抬頭看著：“你所能堅持的，也僅僅只是眼前看到的，極寒之地源頭擴散，天下看不到的地方，現在想必已經迎來了巨變。”

也許是千里之外。

也許是萬里之外。

也許是十萬里之外。

也許是百萬里之外。

源頭發生的一切變故，都可能在看不到的地方影響巨大，也許此時此刻，某處村子已經被毀于一旦，某座大城有一半范圍都已經被虛無吞噬。

“眼前的平靜與真正的平靜，是否不一樣呢？”

君上問道。

佛子身上的氣息已經開始了下降，蒼白的臉色就像是碎冰上還未化去的積雪，他的狀態即便已經非常堪憂了，可聽到這話后還是忍不住開口：“眼前的平靜從來不是平靜。”

他在看著君上，聲音雖輕，卻意味深長。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對于普羅大眾來講，眼前的平靜和真正的平靜，到底有什么區別呢？

就像是一個生活在長安城的圣朝百姓，每一天都能夠聽得見來自圣朝之外的傳言，哪個宗門之間發生了爭斗，哪個勢力在爭斗之中落敗被滅門。

慶蒼總是在承受著北海的虎視眈眈。

南境和妖國之間的戰爭聽說已經將黃沙都染成了暗褐色。

可這些所有的事情全部都只是在各種各樣的流言之中聽說，有幾個人是親眼見到了呢？

世界聽上去似乎總是充滿了紛爭，一直在亂著，可長安城卻總是平靜的。

那么世界是不是有紛爭，是不是亂，又有什么關系呢？

似乎眼前的平靜就是真正意義上的平靜。

你說天災人禍不斷，你說餓殍滿地尸橫遍野，可我這一生過的順風順水，世界對我來說，是不是就是平靜的？

或許是如此的。

難不成要我因為十萬里之外的生死災禍而痛苦自責嗎？

聽上去似乎并沒有道理的。

這就是君上的問題和佛子的回答。

世界的危難于北海來說從不是什么問題，因為君上所在意的，只是眼前的平靜就夠了，十萬里之外的生生死死，災災禍禍，又與他有什么關系？

佛子知曉君上的想法，在如今這個快要死去的局面，他依然還要堅持開口勸誡著對方：“普羅大眾只在乎眼前的平靜就已經足夠了，因為萬里之外的災禍與他們并沒有什么關系，所以根本不必去在乎什么真正的平靜。”

萬里之外有人死去，我卻忽然想到了昨天看的一場好戲，不由自主笑出了聲，四周頓時迎來了指責聲，他們說萬里之外發生了那么凄慘的事情你竟然還笑得出。

我只覺得可笑，尤其是一想到這些人在各自散去之后回到家中暢想著夜宵吃什么的時候，那種可笑就來的更強烈。

君上道：“你認為我不該與普羅大眾有一樣的想法。”

佛子反問：“難道應該嗎？”

裂痕在震顫著，漸漸有了掙脫佛光再度擴散生長的趨勢，佛子的鮮血從口鼻之中流出，他卻并不在意，只是依舊與君上說著這個話題。

“李子冀與我說過很多話，其中有四個字我記得很深刻。”

佛子像是在回憶著：“道德綁架。”

“這四個字乍聽起來就覺得振聾發聵，令人瞠目結舌，仔細想想便更加膽顫心驚，世界上發生的災禍與普通人有什么關系？”

他像是在問君上，也像是在自言自語：“人只需要去照顧和自已感情發散有關系就足夠了，我的朋友離開了，我會感到傷心，一個陌生人死去了，難道還指望我因此流下什么眼淚嗎？”

“對于一個普通的三口之家來講，家中子嗣天生殘缺，若是有一個機會擺在他們面前，用一個陌生人的性命換取家中幼子恢復健康，會答應還是會拒絕呢？”